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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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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和妈妈通电话,无意间听说姥姥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刹那间,电话这端的我哑口无言,张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大脑如同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机,卡在那里,发出呲呲的声音。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幢房子的模样:夕阳微醺下,斑驳的墙壁,残缺的瓦片,它已然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时间是一个奇妙的转换器,那些曾经关于这幢房子里所有不美好的记忆,现在想来却不禁扬起嘴角。
打我记事起,姥姥便极爱花,春夏秋冬,四季更迭,无论季节怎样变换,小小的一方院子里四季如春,繁花盛开。春天,虞美人开得十分艳丽;夏天,牡丹花独领风骚;秋天,菊花秀丽淡雅;冬天,梅花傲然挺立。年幼时,我曾因贪玩折了一朵正在盛开的月季花,结果毫无疑问,少不了一顿责罚。夏天的傍晚,蜻蜓飞得很低,矮小的我拿着用竹竿做成的网,四处捕捉蜻蜓。玩儿累了,就躺在挂在树干两端的吊床上,望着满天星辰。民间有传说,每年农历七月初七的夜晚,倘若你在葡萄架下置一盆水,便可看到月宫中嫦娥的模样。每年的这一天,天真的我捧着脸,小心翼翼地蹲在葡萄架下的盆边,寸步不离,期待着奇迹出现的那一天,年复一年。长大后的我每每看到那片葡萄架,那段不谙世事的回忆翻涌而至,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我最爱的,是姥姥为我种植的草莓。在我五岁那年,无意间在姥姥面前提起喜欢吃草莓。谁成想,姥姥竟放在了心上。次年春天,一片嫩绿的藤蔓中,星星点点的草莓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此后的每一年,去姥姥家这件事,成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即使是高三那年,我也不曾失约。但不知为何,耳边时常回荡着那天电话中妈妈的话语:你以后怕是再也吃不上姥姥家的草莓了。
这片曾经陪伴我数十年春秋冬夏的一方小院,也收藏了姥姥,姥爷和妈妈不可磨灭的回忆。
姥姥和姥爷生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这方院子,是他们结婚时单位分的房子。起初,姥姥是不大满意这方院子的。她总认为这院子太空,没有丝毫生气。直到姥爷为姥姥从别处移来的花儿,这才讨得姥姥满意。姥姥时常“嫌弃”姥爷的眼睛小,有一次,姥爷非但不生气,反而摆出一副骄傲的模样说:“眼小怎么了?小眼聚光。”那一刻,一向伶牙俐齿的姥姥竟无言以对。直到我妈妈出生后,姥姥依旧会看着我妈妈的眼睛,庆幸我妈妈的眼睛没有随姥爷。当然,这个话题,他们争辩了一辈子,至今也没有结果。
老来得女的姥爷,自然把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妈妈)宠成了小公主。记忆中,姥姥常指着院子里那棵龟裂斑驳的大槐树,告诉我:“你知道吗?你妈妈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就跟个男孩儿似的,我才一转身的功夫,她就爬到树上了。你可不能跟她学这个。”我虽然嘴上连连答应自己肯定不去,但就算我有这心,可我确实没这胆儿,看着那棵高出好几个自己的大槐树,我总能幻想出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悲壮场景,不禁打了个冷颤。妈妈的这点儿“优良传统”,我是一点儿都没继承。每次妈妈闯祸,无一例外地跑到姥爷身后,气得姥姥直跺脚,但却无计可施。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万里无云的晴天,铲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充斥着我的大脑。屹立在那里的老房子好似一位生命垂危的老人,等待着被宣判死刑。当楼房轰然倒塌,心脏瞬间漏了节拍。我清楚的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攥着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泪水夺眶而出,房子的离去,如同一位亲人的逝世。而尘土飞扬的废墟下,埋葬着我无法复制的过去,掩埋了我童年所有的记忆。
《后会无期》里有句话:“告别一定要用力一点。”因为任何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眼。人生最心痛的事情,莫过于我们以为只是暂别,轻松地送别,笑着说回见,却永远没有机会再相见。暂别,成了永别。
而那幢老房子,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梦里的我,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在那方院子里恣意奔跑。慢慢地,我明白: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但这都不重要。那些东西虽然不在了,却永远在我们心里。当你想到它的时候,会不自觉记起当时的那份感情,到那时,无论你的东西在于不在,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