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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客1 (一) ...

  •   (一)
      师父住在山那边最僻静的地方,除了四季的风,没有什么能穿过院后的篱笆墙。自我记事以来,师父的模样就没有变过,甚至连白发都藏匿于岁月,不曾出现。他不爱说话,却对我很好。我好像生下来就属于这片荒野,但是我知道,是这片荒野捡起了我。

      这座山叫平江山,正好封住城北后面的路,山上有一座云光寺,烟火旺盛,据说保平安最灵。后来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谣言,说当今圣上还在荣王府里的时候就来这儿拜过,现在云光寺倒成了个求仕途的地方了。

      师父每月都会让我去城中买些粮食,也会给点碎银子让我买些自己要的东西,他说女儿家还是要多出去看看。茶馆里有个说书的先生,有回我进来,正好赶上他说到前荣王世子举兵攻城,没头没尾的听得我一头雾水。散了场之后,我追上那个说书先生,央求他告诉我整个故事。我掏出身上剩的几文钱,他看了一眼我身上背的大米,没要钱,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当今圣上不就是这前荣王世子吗。”

      我心想,这不就是谋朝篡位吗?那这皇帝还不把这些编故事到处说的先生统统砍了,怎么就容得老百姓茶余饭后闲聊呢?

      等我把这整本书都听完才知道,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当今圣上当真是英明神武,而被他烧死的承运帝是多么残暴昏庸人神共愤。

      回去后,我和师父聊起了这个话本,我问师父说书先生讲的有几分是真的。

      师父反问我,你信了几分?

      我老老实实回答他:“我只当全是假的来听的,听人说当今圣上六十多岁了,估计比您还大个几岁,真当先帝时期知道他的人都死绝了,才在这吹嘘自己的功德。”

      师父递了盒桂花糕给我,说:“想吃甜的就来一块,小心牙疼。”顿了顿又说:“记得管好嘴巴。”

      上个月出门吃了三串糖葫芦,回来之后牙疼得一宿没睡,都没敢告诉师父,是得管好嘴巴。其实我知道师父是让我不要乱说话,但是这些话,大概师父也不得不承认吧。

      师父有一块从中间裂开的玉佩,其他的字都被利器刻花了,只有“承运”二字始终清晰。还有......初秋的时候,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是圣上来请师父出山的,被师父赶了出去,他应该是极不喜欢现在这个皇帝的吧。

      师父说院子里落叶该扫扫了,让我拿个扫把把它们扫出去。我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就拿着扫往那几个年轻人脚下扫。还没看清楚他们长相,人就被关在门外了,只隐约知道是老皇帝的儿子带过来的。这么看,这个老皇帝不太行啊,生儿子生这么迟。

      老皇帝有两个儿子,老大宋景云,老二宋景逸。老大是皇后生的,甚至都让他辅佐朝政了,但就是迟迟不立太子。至于宋景逸,他母亲身份不算高贵,但是很得盛宠,而且据说他长得和老皇帝一模一样。

      没过多久,树叶已经落了满院。师父说他已经买好米了,让我多买些别的回来,等天冷了就不要我再来回跑了。

      茶馆也陪着秋天一起落了叶子,里面只零星的坐了几个人。我一眼就看见了有个人穿着月牙白的衣裳,正倒水喝,放下杯子的时候转头朝门口瞥了眼。我心想,这位公子可比路上乱走的那些好看多了。

      这回讲的是情情爱爱的故事,无趣得很。我坐下听了会儿,实在没劲,就看了几下那位漂亮公子,提着东西走往回走了。

      出了城门,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转头,却发现是那个公子。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我恶狠狠地问他:“诶!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他愣了一下,问我:“敢问姑娘是否要去平江山?”

      我想了想说:“嗯,差不多。那你呢?”

      他轻轻一笑,回我:“也与姑娘差不多。”

      我不自主地哼笑了一声,这家伙倒是会现学现卖,长得好看的男子也不过如此。我刚走了几步,他就跟上来拎走了我手上的东西,几串糕点在他手上,突然就变得金贵了起来。我伸手去拿,他说:“我与姑娘顺路,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那也是亏欠了你人情,我可不想还不清。”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拒绝他,笑了笑说:“那我烦请姑娘到了家后请我喝口水,我替你拎东西算是还你的情,不然实在是口渴。”

      路上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姓景,单名一个逸字,安逸的逸。

      “敢问姑娘芳名?”

      “沈问,叫我问问就行了。”

      “倒像是个男子名字。”

      “的确有人这么说过。”

      一直走到平江山的一处山口,从这个口进去就能走到云光寺,我去拿景逸手上的东西,和他说:“你赶紧去拜吧,我回去把茶壶拎来,最多等你一个时辰啊,天黑了我师父要生气的。”

      “姑娘,我并非是去庙里的,我要去山后面拜访一位高人。”

      “什么高人?”

      “姓沈的一位先生,就住在山后面。”

      “那......你知道沈先生家怎么走吗?”

      “我打听到了一个路线,只是不知道对不对,先去找找看吧。”

      我拎回了自己的物品,和他说:“那我们就此别过吧,下次再见,一定请你喝茶,喝好茶。”

      之前也有人来拜访师父,除了老皇帝那个大儿子,无一不是走了千八百道弯路才找到师父的住处。要是我不小心把他领回家了,师父肯定要生气的。我绕过了山,一直往南走,遇到小道就去绕一绕,最后绕的我自己都快摸不着路该怎么走了,绕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发现景逸还在那里。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我也走了好些时候了。”

      比起我气喘吁吁的样子,他倒是真的不像走了好些时候的人。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上东西往上提了提,他很自然地拎到了自己手上。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跟着我走吧,我是沈先生邻居。”

      (二)
      院子东南角的那个房间被收拾出来了,门口还摆着我买来的竹架,架子上的藤曼开了灰紫色的花。我每日傍晚都会来给花浇水,但其实它并不需要怎样浇水,我却每日都想在这里看看落山的太阳。

      那天师父看见我领了个陌生男子回来,没有问我的话也没有责备我,只是看着景逸向他做了个揖,然后转身回房间了。景逸把我的点心放到院外的石桌上,跟着师父进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门。等我第二日起来读书,他就已经在院里练功了,问了师父才知道,他要在这里住些时日。

      除了浇花,我还有项任务,要和景逸下棋。师父说,什么时候下嬴他,什么时候我就不用再学下棋了。读半天棋谱,研究黑子白子摆来摆去,实在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了。

      他与我下棋的时候,偶尔会皱眉头,然后我就得以再多走几步。虽然次次都以失败告终,但好歹也是能等一炷香烧完再结束了。我记得很清楚,是小寒那天,我赢了第一局。

      竹架上已经落满了雪,屋子里烧着炭火。我一手抱着暖手炉,一手捏着白色的棋子,盯着棋盘。落完子后突然想悔棋,这种事我也不是做了一次两次了。我抬起手,碰到了他的指尖,那颗黑子砸乱了棋局。

      景逸手顿了顿,然后一边收拾一边说:“这局算你赢了。”

      我把手贴在自己脸上,确实太冷了,他突然被碰一下,掉了棋子也正常。我捧了捧暖炉,和他说:“是我手太冷了吗?这局不算,我们继续吧。”

      他咳了一声,和我说:“没事,是我输了。”既然他这样讲,我便高高兴兴地裹了外衣出门告诉师父,我终于可以不用学下棋了。

      我踏出门,踩下去才发现雪已经积到了脚腕,一个没站稳向旁边栽了下去。有个人扶住我的手臂,用劲有点大,我忍不住呼出声来:“疼......”

      “哪儿?”他几乎是立马问出来。

      我缩了缩手腕,对上景逸的眼睛,竟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盯着他的手看。屋檐上的雪砸到了他的手上,他匆忙撒了手,我提着裙子下摆,往前走却发现崴了脚,又向他身上倒去。

      突然身子一轻,被他抱回了里屋的床上,将暖炉塞在我怀里,作势就要看我的脚。我忍着痛猛得一收,结结巴巴说:“我知道,男子是不可以看女子的脚的。”

      他怔了一下,竟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

      “男子不能看女子脚?”

      “对.....对吧。”

      景逸一边握住我的脚腕,一边问我:“这你又是从哪听来的?”

      “说书先生都是这样讲的。”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当下听他这么问倒让我争强好斗了起来,说出来的话颇有些骄傲的意思。

      “讲的什么呢?”

      “讲的......”我心里忽然一慌,赶忙翻身起来撑着墙逃似的往外走,给他留下来一句:“我不记得了。”

      说书先生讲,若是男子看了女子的脚,就得娶她回家。

      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清晨还在飘,灰蒙蒙的天色下,又细又绵。我推开门,却发现门口的积雪被清扫到了两旁。

      我去找师父的时候,他给了我一瓶药,让我敷在疼的地方,说睡一觉就好了。师父还让我醒来之后就去一趟云光寺,我说刚下过雪上山太难了,他叫我喊上景逸一起去。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师父都会带上我去云光寺,这个时候寺庙里都没有人来,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走在偌大无边的台阶上。

      而这次冬天,陪我上山的却是景逸。或许,也是我在陪他上山吧。

      云光寺下面修了一千九百九十级台阶,每一级都像蒙了层冰,寒意从脚底钻到胸口。远处敲打的钟声肆无忌惮的弥漫在山谷里,我不敢向下望,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跌得粉身碎骨。除了呼出的气是热的,其他地方早已冻僵了。

      我只想抓住温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景逸牵着我往上走了。快看到塔刹的时候,我一个踉跄差点滑下台阶去,景逸一把横抱起我,一步一步朝着山顶走去。在他怀里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庙中低沉梵音,再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下山的时候,景逸牵起我的手,我挣脱了几下,他却握得更紧。

      “走吧。”

      我们一路都没有说话,还有,下山倒是不怎么冷。

      到家的时候只剩半个太阳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时,院外传来马蹄声,没过多久,我窗边就有锋利的刀剑相撞声,比瓷碗碎裂的声音还要刺耳。我悄悄走到门口,开了一道缝,还没来得及看外面的情况,景逸就侧身进来,反手关上了门。他拿下挂在架子上的衣服给我披上,叮嘱我不要出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走了出去。屋外那些人说的话我听见了,景逸进来的时候,他们叫他二殿下。

      世上叫景逸的,怕是只有皇帝的儿子吧,别的谁敢叫这个啊。

      我一推开门,尖刃就把寒风刮到我的脖颈,瞬间打了个寒颤。这时我才看清,门口站了两排士兵,不远处有个人跪在地上和景逸说些什么。我深呼了一口气,擦着刀刃向前走,持剑的人未将剑偏离分毫,硬在我脖间划出了一道血痕。我疼得猛一后退,撑倒了竹架。

      景逸听到动静奔了过来,望见我脖子上渗着血,抱我进屋,扔下一句:“去领罚。”

      我任由他抱着,给我裹上衣服和被子。他身上也带着莫名的寒气,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他:“师父呢?”

      他说:“在屋子里。”

      我不信他,却又不敢质疑他,终于急出眼泪来,即便是上回替他烧水被烫伤了,疼的要命,我也没有掉过眼泪。还有他练功时不小心斩断了半根树枝恰巧砸到我脑袋上,我也没有怪他。

      宋景逸找来药擦拭我的伤口,我忍着不出声,身子却抑制不住的发抖。我多么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可是最后也只有沉默。他不会伤害师父的,他只是,要将师父带到山外去,带到他的家里。

      半夜里,屋外就已经完全没有声音了。院内仍有一队人马守着,于是我坚信,师父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两日之后又下了一场雪,来得气势汹汹,好像要把屋顶压垮才心满意足。我竟没有发现我的暖手炉已经坏了,剩下的碳也在上次雪天里受了潮,我只好蜷着被子熬到了天亮。

      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信,送信的人还给了我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逸”字。信却是师父写的,信里说老皇帝病重,二皇子赶回京去,而师父与老皇帝也有事未了,便一同前去。

      那人将信给我的时候说:“殿下交代了,拿玉佩找院里姓裴的领队,他会带你到宫里。”

      到宫里干嘛呢?师父只字未提让我去找他的事情,只是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师徒缘分也不必强求,他在命运里尚且无处可躲,又如何告诉我要往哪处去呢。

      我并不怪宋景逸带走了师父,老皇帝绝不会无声无息的死,既然师父要与元荣帝见上一面,那无论如何都要去见的。不过那块玉佩应该是用不到了,师父让我将他屋子里的木箱拿出来,说里面的东西够我过安稳日子了。

      师父信中最后叮嘱我,即刻离开平江,隐姓埋名,更不能提及他。

      我捏着玉佩,心里却清楚,师父是不会回来了。他捡起了我,就不会再把我丢下,除非他也要在这荒野里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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