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名侦探》日月曰明

3、海腥味

　　洋馆老旧的门扉吱呀怪叫着打开又合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先后从中走出。

　　寒凉的白色月光下，江户川乱步无声地跟在森鸥外身后，在被对方不小心落下后连忙小跑几步跟上。

　　“你慢一点，乱步大人跟不上了！”

　　江户川乱步拽住了森鸥外提着保险箱的衣袖。少年清脆的声音在沉静的夜色中尤为引人瞩目。

　　但其实周围并没有别人。
　　他们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森鸥外可以感受到温热的海风，还能听到隐约的水声。

　　被人使劲儿往下拽着手臂的森鸥外无奈地看向将将到他胸口的少年，“已经到了，乱步。”
　　青年说着，动了动手臂，示意少年松手。

　　“然后呢？只要把箱子交给对方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吧？”

　　发觉对方的手臂不好加力的江户川乱步转而抱着保险箱、同时利用自身的体重使劲下拉，几乎要将全部的重量加在上面。

　　森鸥外垂头借着月光以及熏黄的路灯分辨着江户川乱步的神情：“你是害怕了吗？”

　　“那种东西有什么可怕的？我父亲是刑警，就算是鲜血淋漓的尸体我也是见过的！”

　　“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是不是把箱子交给那边的大叔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完全被看穿了啊……

　　森鸥外用空着的左手盖住眼睛，无声地笑了。

　　——这个孩子，是真正的天才！

　　江户川乱步抱着抢来的保险箱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不忘拍拍屁股上的灰。
　　“黑心医生。你知道自己笑的现在像个变态的反派大叔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反派？”森鸥外心情颇好地开口，从少年手中接过了保险箱。

　　“你是正派、还是反派对我都没有任何影响。”

　　江户川乱步站回了森鸥外左手边，用一种非常随意的语气表达自己的看法：“反正在我心里你都是一个压榨童工的黑心医生！”

　　“黑心医生！”
　　黑发少年孩子气地强调。

　　森鸥外没有丝毫芥蒂地接受了这个评价，随后对此前少年提出的问题作出回应：“你知道的，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森鸥外牵住了江户川乱步的手。

　　“……觉得冷吗？”

　　“没。”

　　“待会儿交易的时候，你不要出声。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好……”

　　……

　　“森医生，好久不见。”

　　江户川乱步看着对面领头的大叔满脸微笑地朝两人走来。看起来就很凶狠的脸上还带着一道从耳际横穿下唇直到下巴的伤痕。

　　“田中先生，好久不见……”森鸥外熟练地和对方握手，显然是遇到老熟人了。

　　江户川乱步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两人的谈话上，他只是带着一些莫名的情绪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对面的那一群人，包括那个叫田中的。

　　有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青年，长相也很普通。现在正在不住摩挲着右手无名指——是要结婚了吗？
　　确实，婚期就定在下个星期。

　　还有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家伙，肮脏地披散着头发。是个赌徒，已经输光了全部的家财，甚至把老婆孩子也一并抵押了出去。

　　另一个是从见面就一直用恶心的目光盯着他看的恋童癖……

　　为首的田中，五十出头。是个贪图权势所以杀掉帮派前老大上位的恶劣家伙……

　　这些家伙……
　　包括现在正躲在那一摞摞木制油桶后的家伙们，今晚，都要死在这里。

　　和小时候看到因为交通事故或者□□火并后的尸体不一样——那些东西最坏也不过是迸出红白脑浆或者内脏从破损的皮肤流出。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些“尸体”，是要他亲眼见证由人转变为尸体这一过程的。在心脏停跳、血液也停止流动之后，就成了一具冰冷的，或许还死不瞑目的尸体。

　　江户川乱步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了自己脚底的那一小片阴影。

　　是同情吗？

　　他不能确定。

　　但他觉得那不可能是同情，因为面前的这些“尸体”此前那个都犯下过不止一次的杀孽。这些人，是不能够和“同情”一词联系上的。

　　“乱步，我们走吧。”

　　江户川乱步被森鸥外的唤声叫回了神，他注意到森鸥外带来的那个箱子已经到了田中的手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保险箱。

　　虽然很像，但不是同一个。

　　“嗯。”
　　江户川乱步顺从地被森鸥外牵着，慢慢远离这个带着海腥味的地方。

　　身后逐渐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谁的惊呼“是池田组！”，在这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这样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就响起了杂乱的枪声。

　　江户川乱步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刚才交易的那个码头上发生的事情。

　　……

　　森鸥外靠在将近三米高的箱子旁，闭着眼睛等待着交战停歇。

　　很快，在 “砰——”的一声枪响之后，那个方向再没有任何声音。

　　森鸥外抬手揉揉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少年的头。
　　“觉得不舒服的话，就留在这里。”

　　说完，一身手术服的青年就从藏身处走出。
　　江户川乱步没有看向对方，只在森鸥外走出遮掩物时才将自己的视线从装满现金的保险箱移到不远处的码头上。

　　那里只剩两人还在站着，在那两人脚下，躺倒了十数人。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那些人是全部都死了还是有谁还活着。他只觉得月光下具有人形起伏的那些影子……

　　是在这夜里最深沉的黑色。

　　其中一人率先注意到了森鸥外，那个看不见脸的人十分紧张地举着枪指向森鸥外：“什么人！”
　　另一个幸存的同伴也即刻反应过来将枪指向同一个人。

　　“森鸥外。”从阴影走出的青年从善如流报上姓名。

　　“原来是森医生。”两人松了一口气似的放下了枪，为首的人语气带着三分轻松三分感激，“还要多谢森医生告知我们池田组，我们才能拿到这么紧缺的药物。”

　　“现在道谢的话，有点早哦？”森鸥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什么——？”

　　……

　　——森鸥外非常熟练地划破了那两人的喉咙。

　　——森鸥外拿走了那个箱子。

　　——森鸥外回来了。

　　……应该是有声音的，因为江户川乱步看到那两个人不断抽搐的身体。应该会有呻吟声或者痛呼声，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

　　江户川乱步的目光一直跟着森鸥外，他看到对方非常轻巧地捡起了那个装着现金的箱子。

　　“拿着两个箱子的话，就没办法牵着乱步了。”

　　看了江户川乱步一眼，森鸥外非常困扰地看着手中一左一右两个箱子，没有思考多久就打开了其中一个将里面仅有的五瓶液体拿出，随意地塞进了外衣的口袋里。

　　金属外壳的保险箱在摔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不是同情。

　　江户川乱步将视线移到森鸥外依旧沾着鲜血的脸上。

　　——只是，对在自己面前逝去的生命的、

　　惋惜。

　　……

　　将一切收拾妥当的森鸥外带着计划成功后的满足微笑朝江户川乱步俯身，然后伸出右手——

　　“我们回家吧，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