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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真的故事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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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们这次出门当真是来抓妖孽的嘛?”
“明元师弟,你这问题真蠢,师父说了这边有妖孽,这边就是有妖孽!”
“啊!痛!”
只见长相憨厚的大和尚反手敲了一下身旁那个长相清秀的小和尚的脑袋。
这长相憨厚大和尚是清明寺的大弟子,叫明道。
而被敲打的小和尚是清明寺的小弟子,叫明元。
俩人口中的师父正是清明寺的主持,法号明真。
头顶光秃秃的,眉毛和胡子又长又白,双眼皮耷拉着下垂,即便这样,老和尚的眼神依旧犀利睿智,一身袈裟穿在身上,看着庄重又威严,颇有几分大师的意思。
明真年过半百,整个清明寺就他们师徒三人,这次下山也确实是带着两个从未见过妖孽的徒弟长长见识。
过了六十年的明真也只抓过三只妖,分别是一个耗子精、一只蜘蛛精和一只猪精。
耗子精犯了贪孽。
蜘蛛精犯了欲孽。
猪精犯了恶孽。
明真自认为自己从未抓错过任何一只妖。
他甚至对那些妖也分好坏的言论嗤之以鼻。
十分瞧不起。
妖便是妖,讲什么好坏之分?莫不是要等到这妖杀了你全家之后才会幡然醒悟妖并无好坏吗?
可笑至极的言论。
……
师徒三人长途跋涉来到平安村,这次的妖气正是从平安村最高的那座山峰传来的。
他们来到山脚下,明道双眼一眯,左手摸了把白胡子,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小徒弟,缓缓说道:
“这只妖的妖气干净,未曾染上罪孽,应当是刚刚才成了精的。”
“明道,明元,待会为师抓妖时,切记站在远处不可插手。”
“是!师父!”
“是!师父!”
大小和尚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响亮无比。
明真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又严肃的说道:
“出门前为师递予你们的护身符可还带在身上?”
明道:“弟子和小师弟谨遵师父教诲,一直都有带在身上。”
明真不再说话,袈裟轻甩,步伐健稳的朝山上走去。
路上,他再三告诫这两个弟子:
“妖,并无好坏之分。”
“若是碰上了,绝不能留情。”
说着,明真想到了他曾降服过的那三只妖精,无一例外,全被他当场抓获后灭杀超度了。
他想,山上的这只妖大概也一样。
只是碍于初开灵智,懵懵懂懂,手上才滴血未沾,待它走进世俗后,便是平民百姓遭殃之时。
师徒三人翻山越岭,两个徒弟也不曾有过怨言,甚至越走越兴奋,因为他们,竟然能亲眼目睹一次妖精。
听闻妖精都是一副魅惑世人、以欲杀人的模样。
待三人总算来到了峰顶,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妖精的模样。
想象中的妖精长得祸国殃民,擅长魅惑之术,衣衫半穿眼波流动之间皆是诱惑之色,更是在寻常人落入圈套后,神色淡漠五指毫不留情剜人心脏。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郎。
短碎的清爽黑发,着装简洁干净,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面部轮廓线条分明。
只见这少年郎看到他们师徒三人后,好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朝他们三人淡然一笑,礼貌又谦让。
长身鹤立,背光颔首低眉的姿态更是别有一番清雅俊逸的气质。
这哪里是妖啊。
可这分明就是师父口中所说的妖。
尤其是大师兄明道更觉惋惜,若这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是人,师父定当收他为徒,百般宠爱,一身所学皆教予他。
可惜了…可惜了……
师兄弟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艳和可惜。
明真站在原地,心中却在思索着怎样对付这妖孽。
他曾经降服的三只妖皆是犯下罪孽,而面前这妖不但模样干净,气息也同样干净,连一丝一毫的血孽都未曾沾染,这让明真一时犯了难。
止步不前。
少年郎自眼前这三个和尚踏入平安镇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
此刻三人站在他的面前,为首的老和尚身上散发的金光相比他身后的两个小和尚更为浓郁些。
少年郎还是没有学会说话。
他找不到妖教他。
山下的人,眼神中蕴含的神色意味更是让他发自内心的觉得不想靠近。
然后,他便学着夏织素,也每个月去看望她一次,一坐就是一整天,不会说话他就每次都带上几只小动物去看她。
因为他记得,夏织素平日上山,最宠爱的便是那些小动物。
想起夏织素,他又想去看她了。
但她恐怕自始至终都只记得那几只小动物。
没有他的地位。
……
少年郎想到这里,心情顿时低落了下来,甚至写在脸上。
明道和明元见了,再结合师父如今止步不前的模样,心底都觉得一定是师父也人同意这妖与一般妖孽不同,才不忍心下手。
明道用手肘推了推明元,眼神示意:
师父平日最宠你,你开口师父一定会答应放了这只妖。
明元犯了难,想到师父说的妖不分好坏,对妖不能手下留情。
可师父如今并没有动手,是不是意味着他刚刚说的话并不全不作数?
明元纠结了一会,像解开了心结一样松开了眉头,他拉住明真的宽大的衣袖,模样乖巧:
“师父,您一定要抓了这个妖吗?”
“也许他真的和寻常的妖孽不同,就是连弟子这般道行浅淡之人,都能看出他并未犯下罪行。”
明真怔了怔,看了眼这个乖巧的小弟子又看了眼少年郎。
三秒后,只见明真他用力甩开衣袖,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
“为师说了!”
“妖不分好坏!”
“他现在没有犯下罪孽不代表以后不会犯下罪孽!若是等到以后!为时已晚!!!”
“明元你老实站在你师兄身后!”
“莫要再干扰为师捉拿这妖孽!!!”
明元一副欲要哭出来的模样躲在了师兄明道身后,明道连连点头称是,一手揽着小师弟,垂下的眼眸神色复杂。
待明真扭过头看向少年郎时,只见明道快速抬起头盯着少年郎,嘴里无声张合。
【快跑!】
少年郎不明白眼前的情况,待回过神后,眼前一片黑暗。
他也身处一片黑暗。
大小和尚养着师父轻而易举收服了那少年郎的钵盂,一言不发。
好像上山的过程中,满心的终于见识一回师父抓妖场景的兴奋想法消散成空。
师父一如他们想象中的厉害,形象高大威严。
但同时,他们俩人也在心底默默的为师父加上了另一个词:冷血无情。
难道做出家人都要如此吗?
明道和明元不懂。
这是他们成为出家人以来的第一次迷茫。
……
在回清明寺的路上,师徒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明真全当是两个徒弟第一次看到他捉妖心中震撼无比才会陷入沉默。
直到师徒三人回到清明寺后,明道犹犹豫豫了一会,才神色纠结的开口:
“师父…您…要如何处置这妖?”
明真犯了难,他拿出钵盂一看,妖已化为原型,钵盂中躺着的赫然是一块周身通透纯黑的玉石。
这妖是只石头精。
是一只未曾犯下任何罪孽的石头精。
他该如何做,才能够同样不犯任何戒律度化这妖。
明真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双手捧着钵盂,来到了正殿的佛祖面前。
行跪拜之礼,讲述前因后果。
然后将钵盂放置在佛祖的脚边,香炉跟前。
最后一番念经,再点燃几支香插上,算是度化了今日的石头精。
出了正殿,他喊来大小徒弟,说道:
“这是一只石头精,因未犯下罪孽,所以为师无法伏杀他,所以往后,你们随为师一块,每日在佛祖前念经,以此来度化改变这妖的妖气。”
“可曾明白了吗?”
明道明元听到师父不杀这妖,心里皆是松了一口气,面上又重新带上了笑容。
“明道明白!师父!”
“明元明白!师父!”
明真不觉欣慰,反倒心底充斥着沉重,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妖,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方法对付妖。
希望不会埋下祸根吧……
叹了口气,回到禅房又是念了好几本的经书,才勉强放松了心神。
夜晚。
明真闭上眼。
他仿佛又回到先前如同地狱一般的梦境。
那是他的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有师父。
那时候整个清明寺上下的人数足足有一百以上。
但一夕之间,全没了。
他的师父、师伯、同门师兄弟全被一只狐妖和一只虎妖所杀。
当时他仅五岁,最后的幸存下来的时候只有他的师父和他两个人。
师父带着他四处奔波,不敢停歇。
他们孤立无援,因为狐妖和虎妖皆是修行了千年的妖孽。
道行高深。
直到他的师父也因旧伤逝世,明真孤身一人,不想再躲了,便主动寻找当年杀他整个同门的狐妖与虎妖。
最后,却在另一个寺庙的主持嘴里得知。
狐妖与虎妖犯下滔天罪行,即便修为高深,也无法度过成仙的雷劫。
皆死于天雷之下。
从此,孑然一身的明道潜心修行,待有成果是,已经四十岁了,他除了一身修为一事无成。
也正是这一身修为,让他先抓住了耗子精,得到了第一笔钱。
他是出家人,出家人应该目空一切。
但是他也是清明寺的和尚。
清明寺毁于一旦,他身为清明寺的最后一份子,他有责任重建清明寺。
他绝不会犯下贪欲。
他也绝不会动摇心神。
妖,没有好坏之分!
只不过是……
是……未踏入世俗罢了……
【明真,你当真如此觉得吗?】
明真还处于梦境中,他的周身一片白茫,但是传出来的声音却又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不解却又坚定的回答:依然是如此!
那道声音又说:【你说妖没有好坏之分?】
明真坚定:没有!
【那为何没有好坏之分?】
明真:因为他们…
【因为他们未踏入世俗?】
明真:……
【那为什么未踏入世俗会成为一个理由。】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
【世俗丑恶浑浊,人有百面不同,欲望纵生,而你身为出家人只能伏妖却无法伏人。】
明真憋红了一张脸:你!你是谁?!
【你不是听出来了吗?】
【我是你自己。】
【你内心深处拥有着另一个想法的自己。】
【你动摇了,明真。】
明真身形微晃,接连摇头却吐不出一个字。
这幅模样让那声音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明真。】
随着声音的悠扬远去,明真从床上醒来。
看着禅房墙上大写的【静】字和窗外清亮的月色,陷入沉默。
次日。
明真来到正殿佛祖面前,行往日常礼,拜佛念经烧香。
两个弟子明道和明元看得有些懵懵懂懂。
今日的师父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身上多出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意味。
道行浅淡的大小和尚自然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情况。
连明真自己。
也满目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