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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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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伯家好像总是最慢的。别人家里的稻谷早就经过太阳的毒晒后安稳的躺在了粮仓里,而他们连田里的稻谷都还没有收完,昨天叶子刚被太阳晒得焦脆焦脆的,晚上就被大雨淋得栽进了烂泥里。门前石坝上的谷子也被流来的泥水裹得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像新收的,倒和去年的旧谷子没什么两样。
密布乌云的夜渐渐隐退了,太阳也慢悠悠的从云层中透出光亮来。石坝上的水明显干了很多,露出来的谷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今天的天气应该会很好。
“二弟,你去把大伯叫醒。快点,不然报名要迟到了。”
“老姐,大伯早就起来了。刚才没听见牛叫嘛?他赶牛出去了。”二弟说着便从碗柜里拿出碗筷,碗里还躺着被水淹死的几只蟑螂。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竟然还有一只蟑螂在扑动。它还活着。
“谁让你拿碗了?大伯都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一起吃不行嘛?”她看了看石坝上的谷子,却早已经收拢成了一堆。
二弟没听她的话,装了一碗稀饭准备吃。“姐,没有菜嘛?”
“没有。昨晚的面条已经酸臭了,我倒来喂鸡了。你多吃点饭就是了,我不吃。别吃完了,给大伯留点。”
二弟又往碗里盛了些饭,还加了一勺豆瓣。这样看起来便是满满的一碗饭了,米汤还差点流出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二弟知道,其实饭已经酸了,只是还没臭。但他知道,老姐不知道。
门对面山坡上的牛叫声随着矮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堂屋的门开得很大,但里屋的光依旧很暗。她只将灯绳轻轻一拉,整个里屋便也亮堂了起来。她是要进来找衣服的。开学后她就是初一的新生了,总得穿的体面点儿吧。系着带子的口袋也早已落了灰。袋子解开后,她把沾满灰尘的手使劲拍了拍,又在衣服上搓了搓,生怕弄脏袋子里的衣服。其实那些衣服也并不是什么名牌,只不过是别人送的不要的衣服罢了。翻找了很久,却没一件合身的,她似乎有点难过了。
其实旁边还有一个袋子,很大,在那小小的角落里很舒适的倚躺着。但那袋子明显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了。袋子表面厚厚的灰尘使照过来的光显得黯淡了不少。袋角边的泥很散乱,还有些许大大小小的洞。这大概是老鼠安家的地方。也难怪她以前路过里屋的时候老是听见一些奇怪的声响。
本来是没打算打开的,因为她很清楚的记得一个多月前她刚打开过,那里面装的都是好几年以前的旧衣服,甚至还有自己两三岁时穿的那种小小的衣服,虽然没有一件能穿,却也还是舍不得扔。但她还是打开了。她怕老鼠把小时候的回忆全部啃烂了。
最上面的衣服大概是最珍贵的。那是一件粉黑格子相间的外套,是三年级时一个六年级的大姐姐送的,具体叫什么名字,她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年她的舅舅来过,那是她第一次见舅舅,大概,也是舅舅第一次见她。
当时秋意正浓。学校里榕树的叶子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新旧交替的,操场周围的草坝也枯了,但时不时还会闻到从远处散发而来的悠悠清香。至于那到底是什么花,竟然在这浓秋时节也不败谢,没有人能够清楚。
“叮……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上课铃驱散了操场的渺茫嬉笑,读书声盖过了秋日的凉风私语。微风扫起落叶无声,师语谆谆声声入耳。
“同学们等一下,我接个电话。”班主任把还没写完的数学题丢到一边,快速瞄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拿起讲台上的手机便往教室外走。屏幕还亮着,电话还没挂。此时教室便热闹得成了菜市场。教室里明明没有任何铃声响,班主任却突然说要接电话,更何况她从来不在课上接电话,哪怕是校长的电话她也从来不接,之前她还因为这件事被校长批评了,其他的老师都说她活该,大概也就只有她的这些小朋友们还心疼她。但这次她却破例的接了电话。大家都觉得好奇怪,他们猜不到是谁打的。或许是她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喂,何师傅,您给我发短信说什么校门外有个姓夏的人找班上同学,但是我们班上没人姓夏啊,发完短信您还一直打电话,到底怎么了?”她口中的何师傅,其实不过是一个在食堂煮饭的师傅罢了,因为学校学生少,人也少,他和何师母老夫妻两个人在学校既是煮饭师傅也是保安。虽然工资很少,但也不会给自己的孩子增加负担。他们经常和老师们唠唠嗑,谈谈家常,跟小朋友们开开玩笑,嗑嗑瓜子,学校里无论是老师校长还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小鬼,都还是很尊重他们的。
“余老师啊,你可算是接电话了。这有个人说是你班上同学的家长,但我从来没见到过,怕是人贩子,就也给校长打了电话,校长都到校门口保卫室等了好一会了,说让你过来认认,看看是不是你班上那些小孩子的家长。”哪里会有何师傅不认识的家长呢?每个孩子的家长他都熟得跟自己家里人一样,每次还没到校门口,大老远的就扯着嗓门跟他们打招呼,等他们到校门口了,还要跟他们唠唠孩子们在学校是怎样怎样的调皮,又是怎样的惹得老师们哭笑不得。常常在欢声笑语中,家长们便卸下孩子的书包,牵着他们的手,消失在何师傅和蔼的目光里了。
“好好,麻烦您了……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同学们,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了,接下来的时间请大家拿出作业本抄写上节课语文老师新教的词语,请保持安静……”班主任用沾满粉笔灰的黑板擦擦去了写到一半的数学题,轻轻咳嗽了两声便离开了教室。风很轻,平底鞋拂过的地面也很温柔,丝毫不吵闹。
“余老师你可来了。快,看看是不是学生家长。”还没等余老师走到校门口,何师傅就已经迎了过来,大老远指着校门口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急切。
待余老师稍走进些,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时,她却微微的向何师傅摇了摇头。何师傅急切的目光忽而变得弥散,疑惑渐渐充斥了眼里的丝丝缝隙。余老师并没有离开,反而越走越近。她没忘记,校长还在门卫室。她还不知道,门外的人,到底是谁。
何师傅和校长切切私语了几句,便准备打开校门,但他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把拿出来的钥匙紧紧握在手里,随即便塞进了兜里。
那人见何师傅走近了校门口,便也靠得更近了些,眼里充满了急切。可是,他并没有看见开门的钥匙。他知道,何师傅并不准备打开校门。忽而,眼里的急切化为了焦灼与担忧。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根据学校规定,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
那人丝毫没有犹豫,走近门口,把身份证从门外递了进来。
天有点暗,身份证上的字似乎也有点模糊。夏淮,江西人……
“原来你是江西人啊,难怪刚刚你给别人打电话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看来是方言。不过我们学校没人认识你,请你回去吧。”
“我几千块的车费从江西过来,你跟我说让我回去?我人还没找到呢。我姐说她女儿在你们学校读书,而且我刚和她打了视频,绝对没错,就是你们学校,不可能找不到的。”他无奈的接过何师傅递回的身份证,往前走了一小步,转了个身,又往前走了一步,犹豫了一会儿,大步离开了。
“叮……下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到室外活动,呼吸新鲜空气……”
很快,这件事便在学校传的沸沸扬扬了。
“诶,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学校来人贩子了。看见校门外的那辆车了吗?我路过的时候还看见那里面有刀呢,说不定是用来杀人的。”
“真的啊?”
“是啊是啊,我也看见了。人贩子说不定是要杀了人然后卖器官呢,人的器官可值钱了。”
“天啊,好恐怖……”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余老师把班上最后一排的一位同学叫到了办公室里。余老师把所有的经过都向她讲了一遍。她静静的,像听故事一般,毫无波澜的听余老师讲了一遍。人贩子?她可没把别人口中所谓的人贩子当人贩子。夏淮?很陌生却又好像很熟悉的名字啊。找她?她确实不姓夏。她可是姓余。她叫余夏。
“余夏,我问过你的家长了,你大伯说他不认识夏淮。这周星期五放学你和你弟弟余轩就别走了,等你大伯来接你们。那人应该还会来,如果真是人贩子,我们会报警的。”
“余老师,那如果不是人贩子呢?”余老师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们都以为这是真的,但你好像更愿意相信这是假的。可是,童话世界里的善良并不是人人都有。算了,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余夏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说话。
“今天这件事已经传得全校都知道了。我听其他班的同学说,那个人贩子还到校外每个班的窗户前让同学找你。为了安全起见,明天你的座位会调到离窗较远的地方。”其实余夏所在的学校很穷,只是一个矮小的平房,共有六间屋子,窗内是学校,窗外便不是了。
余夏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也逐渐担心起来。
和余老师结束了谈话之后,她便与朋友一起回到了寝室。
“余夏,今天可是有人贩子找你。你要小心啊。”
“那人会不会认识你啊?”
“说不定他是个杀人犯呢!”
“如果他真的还来学校的话会不会真的要杀了我们啊!”
……
她们的想法似乎有些荒唐,可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大概是因为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吧。
大家都围着余夏做着各种可怕的猜测,余夏有点害怕了。
“余夏,你过来,我帮你编一下头发。”
“编头发做什么?”
“你笨啊?我今天听说你的班上有同学把你指给人贩子看了,你把头发编一下明天他就认不出你了啊!”
“对对对……也对啊!衣服也应该换一件!”一个六年级的大姐姐说着便拿出了一件黑粉格子相间的外套。至于为什么是六年级的大姐姐,大概不用说也能猜到吧。学校的人实在太少,少得只用一间稍微大点的寝室便能住下所有女生了,所以无论是小妹妹还是大姐姐,低年级还是高年级,都住在一起。
很快,余夏的头发编好了,但看着总觉得有点怪,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大姐姐的衣服她也试过了,很合身,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
寝室熄灯没过多久,鼾声便断断续续汇聚在这团小地方了。余夏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感受着秋风带来的浓浓凉意,直至凉风吹来了睡意,吹进了她的梦里……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他又来了。
语文课的时候,余夏坐在教室后门口,目光呆滞的盯着黑板,思绪混乱如麻。窗外手机镜头里的人,也在盯着黑板。突然,手机的镜头反了一个面,屏幕上变成了一个男人的面孔,很是陌生。
“姐,你看见了吗?我找到了!”男人似乎有点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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