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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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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
其实我与她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也确实是一个无限循环。
如果我没有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的话,这一切将会不停地继续下去。
毕竟醒来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尤其是想到醒来之后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充满悲伤与绝望,一想到会有无数人冲到我的病床前,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对于发生在我家的惨案有什么想法,或者追着各种细节问个不停,非要从我这里得到他们需要的答案才肯罢休的众人,一想到我们一家人曾一同去游乐园快乐玩耍,最终却变成相互憎恨,不停地诅咒对方去死的局面,我便自然而然地产生再也不要醒来的想法。
很怯懦。我选择了躲避,想要永远做一个孩子,躲避将要面对的一切,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这个愿望就实现了,在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清楚的年纪,我的愿望实现了。
可从那时到现在,我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孩子。我想要醒来,想要结束这一切,……不是因为我想要面对一切,我完全没有准备好将会面对的一切,可是我实在不能再看着无数的“我”继续这样没有终结的生活,她们不需要承受这一切。最起码,让一个人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也好,不是你们,你们什么都体会不了,我需要一个可以切实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的人,……八三七好痛苦。
我不知道当时听到的话语是愧疚带来的错觉,还是她真实地呼唤。
这种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在我预想的不断前进的过程中,他们每一次的试验结束,在世界诞生的最初期,我时不时会听到类似“痛苦”、“放过我”的话语。我不知道那些话语到底是不是真实,如果真的有某些“我”在诞生的最初期就知道一些事情,那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们要经历多少痛苦与迷惘才能算是终结。
只要想到这种情况,此时此刻,正在哪里发生着,我便无法忍受这种事情继续下去。我已经躲藏太久了,久到一整个世界的人类都以我为拯救世界的根本,可是他们并不会迎来灭亡,他们没有产生过怀疑,因为一切都太合理,有一套完美的理论体系,能够支撑那个世界的一切。就像我的世界也不会怀疑自我的灭亡是不会到来的,我们都知道,毁灭是迟早的事情。有人愿意接受,有人想要活下去,无论人们持有什么样的观点,报有什么样的想法,我都尊敬他们,可是他们追求的方向,……不能以伤害无辜为前提啊,那是不正确的。
……我的所有观点都是在我所能够认知的事情中,一点点积累出来的。
我和少女是多么的相似啊,她是不是正在成为一个我,就像最初的我,是不是也在成为什么其他的人?
但是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太过久远的过去,我不记得那些东西,我只能记得我的过去,在睡过去之前的过去,因为那是我切实经历的,而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别人的经历。
少女说她是摄像头一样的存在,但我将她们视为我认知世界的希望。
或许这样讲,听起来像是在狡辩,但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们的诞生,有我一部分“功劳”,但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活着就会造成这种事情发生,而我又无法死去,这种事情便不会停止。我一直都在希望她们诞生,又希望再也不要有更多的她们是纠结中,等待未来。
就像每一个普通人等待明天一样,我也只是在等待明天。
……好吧,听起来确实像是狡辩,也许确实是的,但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思考了很久,醒来的计划一直在我的大脑里萦绕,我不是一直胆小,我也有想要拼搏的未来,只是一想到为了我所谓的未来,已经诞生并毁灭了多少世界,我就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曾经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压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禁产生怀疑,我真的可以承受一切吗?我会不会在醒来的那一秒,就因为愧疚与痛苦而变得无法呼吸,直接死去。
当我想到这里,我就开始退缩,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之前是想要以死亡的方法来结束一切的。
直到少女的诞生,我听到她没有感情波动地说出我的过去,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是曾经某个时间段的我。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曾经有过无数变化的我,真可怕啊——
01
“怎么了?”
尤雅注意到少女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观看。”
沈良人插话道:“观看?”
少女点头说:“我大概知道是谁,……只是没想到她真的知道一切。”
少女当初和八三七说的话,都是随口唬人的,她没有和“我”进行过交谈,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不知道“我”的想法。
“不管她,”在沈良人接话之前,少女说,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们走吧,几分钟就到。”
刚刚看完地形,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尤雅,好奇地问:“您似乎很清楚这里的布局?”
“不算清楚,只是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将从穆弥山那里多顺来的糖果塞进嘴巴,少女回答说,“我不是作弊玩家吗,这种事情还是可以很轻松就搞清楚的。”
作弊玩家?
虽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将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尤雅看向少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慈爱的母亲在看自己调皮的孩子,是充满宠溺的眼神。倘若她们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与年代,大概会成为一对格外惹眼的母女,当然,一切都只是假如、如果,永远也无法成为真实。
无意间注意到尤雅目光的沈良人不禁打个寒战,略微走远了两步。
一个将神明看着自己孩子的人,他不认为对方会比罗临苍的脑子正常到哪里去。
感慨一下自己怎么总是遇上脑子不正常的人,沈良人加快脚步走到少女的身边,丝毫不觉得自己不把神明当做神明的做法,和尤雅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离开玻璃围成的走廊,三人走在水泥的路面上。
明媚温暖的阳光比什么都使人心情愉悦,走着走着,身体开始散发热气,体温随着日光的照耀不断增加。路边有几棵高大的松树,连着不知名的灌木丛,形成一道绿化带一样的装饰。偶尔有几簇花朵穿插在灌木丛中,鲜艳与粉嫩的色彩使人耳目一新,在那样和煦而美好的璀璨阳光下,玫瑰的刺,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将外套脱下,搭在胳膊上,沈良人看一眼浮在空中的少女和尤雅,翻个白眼,继续大步朝前走着。
“这里!”
看到三人,权奇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我们和贾河联系上了,他大概十分钟后到。”
点点头,少女问:“所以,包括你们,”她指一下尤雅和沈良人,又看向众人,“还有你们,谁也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辛汝皱眉问:“什么?”他不想到这个节骨眼还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抿一下嘴唇,少女想到一种可能性,于是她摇摇头说:“既然你们都没有发现的话,那我现在还是不告诉你们比较好,毕竟我觉得能够活到现在,应该没有人是想死的毫无意义且可笑的。”
作为一直生活在附近的人,几人很快明白过来少女的意思。
就像无意间透露出一个消息便会迎来死亡一样,或许是自己的死亡,或许是别人的死亡。
莫哈满当初就是那么死的。
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意义,……或者说,他应该死的更有意义一些,而不是就那样结束他的一切。
尤雅则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她只要少女安稳就好,而除此之外的,会让她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但是如果世界毁灭,她的愿望就无法达成。
命运将她和少女联系在一起,她们的未来紧密相连。
在众人等待贾河的时候,尤雅走到少女身边,轻声问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不介意你把母爱放在我的身上,但是我希望你记得,我不是你的孩子。”
尤雅抿紧嘴唇,缓缓低下头。
两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减小,众人听的一清二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那份令人感到压抑的气氛。
微风徐徐,将天边的云吹散,一朵一朵,一片一片。
似是谁的心在凋零。
但那不是现在的事情,那是很久以前了。
抚一下裙摆,尤雅坐在空中,她看着自己与少女交融的影子。
“趁着现在还有闲暇的时间,我们稍微聊一聊吧。”
少女点头。
“我以前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他爸爸喜欢喝酒,你知道吗?”她扭头看向少女,“男人喝了酒之后,尤其是喝多了之后,他们暴露出来的本性,……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在他手里,可是他抛弃我的时候,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我这一生,大概不会在遇到比那更令我恐惧的东西。”
“死亡一点也不可怕。”
她的声音很轻,是什么都承受不了一般的轻缓。
“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害怕的同时又有些庆幸,我不会再遇到更可怕的事情。”
“然后他强/奸了我。我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有婚内强/奸这种东西存在的,一直以来,我只是守着我的那方小小的世界,什么都不知道。连打开门逃走的勇气都没有。只要想到离开这个房间之后,他发现了我,我便被不可知的恐惧击败了,……我不敢动。”
“有一次、有一次,他走的时候没有锁门,门缝被风吹得越来越大,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自由的空气比什么都具有吸引力,又比什么都显得可怖。他回来看到门敞开着,他冲进房间,看到我坐在地上,和他离开时一样。碎裂的盘子四散在周围,干涸的血不再从我的身体里流出。”
“你知道吗?那之后,他对我好了很多。我甚至感激他,为他找借口,醉酒时的他不是他,是被恶魔附身了。当他清醒时,他还是那个温和善良的他。就像我爱他一样,他也深爱着我。”
“这种事情发生太多次了,……但是那之后,我的日子就好过了很多。不是因为他发生了变化,是我,我找到了我挨打的理由,那不是我的错误,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他的问题,他还如我们初遇那般美好,是恶魔,一切都是恶魔的错误。”
“……再之后我怀孕了。”
“我怀了恶魔的孩子,恶魔的……孩子。”
“我不能让他出生。如果、如果是个女恶魔的话,我还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忍受另外一个他降生于这个世界,我做不到,我不能,那是恶魔……恶魔,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恨他,我恨恶魔……”
“但是我爱我的丈夫,我爱我孩子的父亲。他不是恶魔,他与我一样,是被恶魔伤害的无辜者。”
“那个时候的我就是一个疯子,只要是可以证明他不是烂到底的坏人的理由,我都可以认可,于是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我唯一的救赎,……我亲手毁灭了。然而我还是相信我的丈夫,我的男人,我的爱。”
“我现在还记得他在我心里美好的模样,”她抬起手,任由阳光刺入双眼,使眼泪流出,“午后的阳光很好,比今天还要好,他躺在我们的窗台上,……有一本书遮住他的脸,他的脸藏在阳光找不到的地方,只有那本书……只有那本书在熠熠生辉。”
眨巴一下眼睛,尤雅有些迷惑地歪头,她看向少女,像是没有感受到眼泪流淌一般,她看着少女问:“为什么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书的名字是什么?”
“少女!”
贾河从某个拐角跑来,远远就传来他的呼喊声。
抬手对他比个手势,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少女继续问:“书名是什么?”
尤雅用双手捂住脸,似乎在一遍遍回想,泪流满面道:“独腿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