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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色空玛瑙瓶 谋杀初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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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秘的死者
2018年3月18日早上,北海市莫愁海滩上发现一具奇怪的男尸。年轻的死者静静地躺在沙滩上,脸上有一块红斑,嘴角隐含笑意。从他的衣着上看,他生前非常富有。
刑警陈舟接到报案后,立刻开着警车奔赴现场。他没有料到,这桩神秘的死亡案将会是他从警生涯中最奇特,最复杂,最扑朔迷离的一桩,并且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陈舟在海岸边停好车,走下台阶,快步向沙滩奔去。
沙滩上围着一群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分开人群,上前一看,顿时惊呆了。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嘴角隐含笑意。
陈舟目不转睛地看着沉睡的死尸,眼中闪烁着泪光。
死者叫孟远航,是他儿时最好的朋友,是他的生死弟兄。
就在三天前,在北海市最豪华的酒店里,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他们在分隔多年以后意外地重逢了。
陈舟刚踏进宴会大厅,就听到有人叫“小舟”。他转过脸来,认出叫他的人是分别多年的好兄弟孟远航,不禁有些踌躇。
身穿褐色休闲夹克的孟远航快步走过来,用力在他肩上打了一拳,嗔怪道:“小舟,你明明知道我在北海,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陈舟微微一笑,打量着孟远航,心中有些惊讶。
孟远航衣着考究,在他身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在董事会上做首席、与高层人士交往的人,但与此同时,他的脸上也隐藏着生活不幸福的痕迹。
他的面色消瘦苍白,眼睛深处有一抹不易觉察的悲苦,用金庸武侠小说中常出现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颇有风霜之色”。
陈舟记得儿时的孟远航,是个很可爱的小胖子。可是现在,他成为本市风光无限的青年企业家,身家过亿,神情却为何如此憔悴?
孟远航也在打量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说:“你小子倒是越长越结实了!”
陈舟只是微笑。
孟远航的目光咄咄逼人,又一次对陈舟发难:“你来北海也有几年了吧?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个大哥?”
“是你先跟我绝交的!”陈舟红着脸反戈一击,“你家搬走才一年,你就不理我了,这又是为什么?”
孟远航眼中闪过一道阴影,似乎突然看到一条毒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笑着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往事俱归尘土。好兄弟,咱们谁都别计较了。”
他满嘴的江湖话让陈舟忍俊不禁。
孟远航又问陈舟结婚了没有,买房了没有,当他得知陈舟现在还没有房子,立刻提出要把自己在银龙海湾的一幢别墅送给陈舟,陈舟很冷淡地拒绝了。孟远航不甘心,又许诺等他将来结婚的时候,费用由他承担。
陈舟开始想着脱身之计。
他虽然年轻,却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知道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友谊是很难长久的。
小时候,他和孟远航一起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在寒风中分吃一个桔子,在大雪纷飞的时候一起离家出走,可谓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后来,孟家要搬走的时候,他和孟远航都嚎啕大哭,紧紧抱在一起不愿意分开。可是现在……
孟远航现在是本市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也是深受政府器重的青年企业家,已经捐资兴建七所希望小学。而他陈舟,却只是一个靠着薪水吃饭的小警察。
孟远航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苦笑着说:“兄弟,哥现在也是穷人,穷得只剩下钱了。”
这句话一下子拉近了他和陈舟的距离。
那天晚上,两人又在一起喝了不少酒,然后带着醉意驱车去海边玩。不知为何,孟远航很害怕海边的绝情崖,说什么也不肯上去。可是陈舟执意拉着他爬上这座陡峭的悬崖。
陈舟站在崖上放眼望去,只见脚下的大海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的,海面上闪烁着微弱的月光,显得沉寂而神秘。
孟远航突然变得沉默了,似乎心事重重。
借着月光,陈舟看到孟远航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眼神也很奇怪。
“航哥,你怎么了?”陈舟关切地问。
寒风吹过来,孟远航的身体颤抖一下。他突然叹一口气,说:“昨天我找人算过命,说我三十岁那年会死于非命,今年我都二十九了。”
陈舟哑然失笑,说:“航哥,你啥时候变得这样迷信啊?”
孟远航木然而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黑暗的海面,似乎心事重重。
“航哥,你到底怎么了?”陈舟担心地看着他。
孟远航默然半晌,突然低声念道:“我心中荆棘,苦艾,杂草丛生……”他转过脸来,看着陈舟,说:“我的命,不会好的。”
陈舟一阵难过,急忙安慰他说:“航哥,你人这么好,上天一定会保佑你的。”
孟远航用奇异的目光看着陈舟,说:“你看那大海,表面上波光鳞鳞,可谁会知道在海洋深处,隐藏着多少肮脏可怕的东西?”
陈舟一怔,问:“航哥,你……你是不是做过什么违法的事儿?”
孟远航没有回答。
一阵难堪的沉默。
“航哥,你到底在想什么?”陈舟忍不住问。
孟远航喃喃道:“真想知道我死的时候,有没有人为我流泪?”
陈舟立刻想起孟远航的妻子杜丽莎。她是本城首富的独生爱女,不仅是富二代,而且美貌出众。相传她和孟远航是一对爱侣,孟远航正是依靠她家的财富和人脉,才会在短短的几年内出人头地。可现在孟远航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悲叹?
“航哥,杜丽莎对你……对你怎么样?”陈舟很小心地问。
又是一阵沉默。
海风在夜色中呼啸而过,受惊的海鸟尖叫着从海面上掠过。
半晌,孟远航才轻声说:“小舟,你还记得巴尔扎克的那句名言吗?”
“什么?”
“一个男人最大的不幸,就是娶了有钱人家的独生女儿。”
陈舟一时无语。他看着孟远航悲伤的眼睛,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现在,陈舟凝视着孟远航没有血色的脸,心中一阵酸痛。航哥果然短命而死,甚至比算命先生预言的还早。他的嘴角为什么含着微笑?
有些围观的人认出死者是本市最年轻的亿万富翁,开始唏嘘不已,感叹命运的无常。
潮湿的海风掀起长长的浪花,把它们向岸边驱赶。岸边一丛丛海柳也急促地摇曳作响,似乎在为孟远航默哀。
陈舟强忍悲痛,仔细地对现场进行勘查。
孟远航衣冠整齐,身上的西装,领带、鞋袜都没有丝毫被翻动的迹象。现场也没有任何撕打的痕迹。死者脸上的红斑显得十分触目,耳廓、耳垂也呈樱红色,嘴唇有紫绀,陈舟因此断定是D毒药中毒。
让陈舟感觉奇怪的是,死者衣物上有一种香水味,像泥土,像枯叶,像落花的味道。这是女性常用的香水。
孟远航的西服口袋里有驾驶执照,还有车钥匙。
另外,在他的口袋里,还找到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有“TS”。字迹似乎是从一本书上剪下来的。
这张纸条肯定是凶手留下来的。纸条上的“TS”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数十米外的海岸上,停留着一辆黑色奥迪车。副驾驶座上放着已经关机的苹果手机。经查,正是死者的爱车。
在车上没有找到死者的指纹,也没有找到凶手的指纹。看样子,凶手很小心,行凶后仔细地擦去自己的痕迹。
陈舟检查了死者的手机,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局里认为孟远航之死为谋杀。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局里成立了专案小组,并确定由陈舟具体负责。组员有两名:男刑警老吕和女刑警刘思思。
尸检报告显示,尸体解剖后可见血液不凝固且呈鲜红色,肾、肝等脏器淤血、肿大;胃部粘膜广泛出血。法医最后的结论是D毒药中毒而死。死亡时间大约是3月18日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死者衣物上的香水味也已经查明,是法国名牌香水夏奈尔。
陈舟请教外语学院的一位老教授,才弄明白“TS”是波斯语,意思是“结束”。他立即在报刊和网上发布这一消息,希望公众能够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一个金发男孩提供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就在死者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把一本旧书扔进他的汽车里。这本书是正版的波斯语诗集《鲁拜集》。
陈舟仔细查看后发现,这本书缺少最后一页,而原书最后一页上恰恰印有“TS”一词。
看来,这本诗集的主人就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把写有“TS”一词的纸条放在死者的口袋里?他和孟远航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
让陈舟深感愤怒的是,孟远航的妻子杜丽莎竟然借口生病,迟迟不肯露面,只是委托一位女管家代替她前来认尸。
女管家回忆说:“3月17号的下午五点,孟先生打电话回来,要我转告夫人,他今天晚上要宴请一位姓杨的客户,可能会回来很晚,让夫人不必等他。”
陈舟找到那位姓杨的客户,他证实说确实和孟远航一起吃过晚饭,不过十点多钟的时候就分手了。当时,孟远航开着车,似乎要回家。
陈舟查看北海到莫愁海滩沿途的监控录像,发现十点半的时候,孟远航驾着奥迪车驶向莫愁海滩的方向行驶,在离海滩约有300米的地方,就失去了线索。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孟远航到底要去见谁?
陈舟决定亲自去死者家走访。他派谴老吕前去调查死者生前的公司员工,以期有意外发现。他还让刘思思去案发的海滩寻找目击者。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舟驾着警车,穿过无边迷雾,来到孟家的湖边别墅,他被孟家的豪华深深震惊。
整栋别墅是用木头和玻璃建成,视野开阔,住在这里,简直是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房间有能够完全打开的滑动墙,可以一下子置身于大自然之中,还建有从室内连通到室外的游泳池。卧室旁边一个隐藏的滑梯,能够直通游泳池。
孟远航生前住在王宫里,却是一个最不快乐的国王。
女管家告诉他,女主人外出了,让他稍等片刻。陈舟心中有些不快,感觉自己受到了怠慢,暗中怀疑孟远航的遗孀——本市首富之掌上明珠杜丽莎在有意摆架子。
在陈舟的要求下,女管家有些不情愿地带领他来到孟远航的书房。
陈舟原本以为,孟远航的书房一定少不了网上所介绍的那种富人们常用的墙体书架,把整面墙都作为书架,当中还设计一道通往书房内外的门,这道门可以隔开书房和外界的联系。书架上面自然会摆放着各种精装书,还有孤本书。
事实让他大跌眼镜。
孟远航的书架上几乎没有一本书,只摆放着各种各样鸟的标本。一只鹰的标本尤其让人望而生畏。
陈舟没有想到孟远航竟然会有这样的癖好。想到孟远航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剥去死鸟的皮,他不禁毛骨悚然。
在宽大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台高级笔记本电脑。
陈舟打开电脑,发现里面存放的都是与公司业务相关的资料,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的信息,不禁深感失望。
半个小时后,女主人杜丽莎在一个小客厅里接待陈舟。
这个小客厅让陈舟想起死去多年的梵高。事实上,它的主人似乎有意把梵高名画里的房子复原了。
杜丽莎身穿黑色丝质衣裙,坐在深色藤椅上,眼神迷茫。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钻石婚戒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虽然还是白天,杜丽莎身边的一个鸟笼样式的台灯却亮着。
看到杜丽莎全无丧夫之痛,陈舟不禁为孟远航感到心寒。
陈舟递上工作证,杜丽莎用两个手指夹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就还给他了。然后指指对面的空椅子。
陈舟落座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杜丽莎。她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精美绝伦,只是脸上线条有些生硬,让人想起精致的洋娃娃。她的神色有些阴郁,但眼睛里悲痛不多。
陈舟暗暗皱眉,这是一个很不可爱的女人。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仆为陈舟倒上红葡萄酒。
“孟夫人,对于孟总的死,你有什么看法?”
杜丽莎看了他一眼,说:“我并不感到意外。”
“为什么?”
“想杀他的人多得很,其中也包括我。”
陈舟吃了一惊,忍不住问:“为什么?”
杜丽莎转过脸去,看着落地窗外苍茫的天空,还有那低沉的云朵,半晌才说:“我恨他!”
陈舟叹了一口气,转换话题:“3月18号凌晨一点到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是要我提供不在场证明吗?”杜丽莎的眼神冰冷如霜,“对不起,我没有。”
“在孟远航的亲朋好友中,你认为谁是最可疑的人?”
杜丽莎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小口,然后说:“无可奉告。”她站起身来,摆出送客的架式,说:“对不起,我累了,需要休息。”
陈舟眼中闪烁着怒火,说:“你丈夫被人谋杀了,作为妻子,你有义务与警方合作……”
杜丽莎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说:“要是妻子能抓住凶手,还要警察做什么?”
陈舟强压住怒火,起身告辞,他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孟远航这样讨厌这样美貌的富家千金。
回到局里,陈舟发现老吕的收获颇丰,刘思思则和他一样一无所获。
老吕说:“孟远航的女秘书赵紫说,孟远航在商场上向来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仇人甚多。不过,最可疑的是一个中年男摄影师,他最近频繁地接近孟远航,似乎图谋不轨……”
“说详细点儿……”
老吕面露得意之色,说:“这名中年男子叫鲁杰,今年46岁,是《环球旅游》杂志社的摄影记者。”
“他和孟远航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本市摄影协会的交流会上认识的。孟远航也是个摄影迷。他们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交……”
“你调查过鲁杰吗?”
老吕露出老马识途的神情,说:“我去那家杂志社问过。一位副主编提供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陈舟早就习惯了老吕凡事爱大惊小怪的坏毛病,不温不火地问。
老吕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这才说:“鲁杰痴迷于毒药研究。前几天,他还向一个卖藏银首饰的西藏人求购鹤顶红……”
陈舟顿时来了精神,他盯着老吕,等待老吕继续说下去。
老吕又用力吸了两口,把未熄灭的烟头用力按倒在玻璃烟灰缸里,直到它彻底熄灭,这才清了清嗓子,说:“后来,鲁杰并没有搞到鹤顶红。”
“你见过鲁杰吗?”
老吕点点头,说:“他有不在场证明。3月18日凌晨一点到两点,他正和方大成在一起喝酒。方大成是他的老朋友,刚从非洲回来……”
陈舟眼中的火花立刻熄灭了,同时对老吕深感懊恼。
老吕这人就爱卖弄,拿一个完全无用的调查结果来吊人胃口。看来,还得另辟蹊径,才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陈舟整理一下思路,很快就认定孟远航的女秘书赵紫是一个关键人物。在现代社会里,一个女秘书对老板的了解,远远胜过其妻子。可是,她对身为男子,尤其是身为长辈级别的中年男子老吕,自然会有所保留的。
陈舟看着刘思思,面露微笑,说:“思思,你设法接近赵紫。”
刘思思看了一眼陈舟,说:“头儿,要想跟她套近乎,肯定要花不少钱。”
“只要开□□,局里全报销。”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陈舟看到刘思思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棕发女子勾肩搭背地从美容院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俨然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他不禁面露微笑。
陈舟回到家,正在吃饺子,忽然手机响了。
电话是刘思思打来的。她娇声娇气地说:“头儿,我有重要消息要汇报。”
“快说。”
“你得请我吃饭。”
“赶快过来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热乎着呢!”
“谁爱吃你的垃圾食品?”刘思思的声音里充满不屑,“我要吃红烧肘子,油焖大虾……”
“小心胖得像古巴婆娘,将来嫁不出去。”
“这个不用你管。我就是要吃红烧肘子!”
陈舟无奈地答应了。
在如意餐厅里,刘思思点了红烧肘子,油焖大虾,水煮鱼,还有一品东坡肉,白斩鸡。陈舟暗自肉疼,却勉强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派头。
吃饭的时候,陈舟连连催问。刘思思却不着急,只是拼命地给陈舟夹菜,还说:“头儿,你天天吃速冻饺子,时间长了,胃会生病的。”
陈舟看着她,心中一阵感动。
刘思思是两年前进局里的,暗恋他也快两年了。她很漂亮,也很聪明,他对她却始终没有那种感觉。最近,远在外地的父母不断地打电话逼婚,老吕也劝他“该出手时就出手,莫待花落空折枝”,他一时间竟然拿不定主意了。
走出餐厅时,外面的霓虹灯闪烁,红男绿女勾肩搭背地谈情说爱,当街热吻,似乎全城的年轻人都在热恋。陈舟看着身边的刘思思,忽然有些尴尬。
“头儿,今天赵紫告诉我,孟远航生前有过一个情人……”
陈舟心中一震。
他想起小时候在街头卖报纸贴补家用的孟远航,还有那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孟远航……
“那个情人叫罗玫瑰,今年23岁,以前是孟远航公司的礼仪小姐……”刘思思停顿一下,才接着说:“她怀孕后,孟远航抛弃了她,她就从绝情崖上跳下去,后来被人救起,原本俏丽的脸蛋变得惨不忍睹,又被孟远航的妻子辞退。这一系列的打击使得她精神崩溃。赵紫说她……,她现在状态很不好,时常精神恍惚……”
第二章年年知为谁生
倾斜的雨帘像镰刀一样横扫着海边住宅小区。这个小区座落在离海岸线约有100多米的山坡上,小区的居民只要推开大门,就可以俯视一望无际的大海。
陈舟停好警车,一手斜拿着伞,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手机,反复确认备忘录上的地址,在迷宫似的住房群里寻找他要找的地方。最后,在小区最西边,他找到了罗玫瑰的海边小院。
这座小院似乎有意避开人群,孤零零地矗立在西边最偏僻的地方。陈舟感觉小院的主人似乎是个遁世者。
小院的门前盛开着大片木棉花。
海边到处都有开放着的木棉花,但是,像这种成片开放的还没见过。在院门前就像立起一道红色的木棉花墙。
红色的木棉花在雨中红得异常凄艳。
院子里矗立着一幢白色的两层小楼,纤尘不染的洁净,又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陈舟凝视着这个海边小院。他绝对没有想到,在这个貌似平静的小院里,会发生人世间最诡异的事情。
陈舟敲响了那扇白色金属门。
“我是刑警陈舟,来找罗玫瑰。”在门打开的时候,他这样介绍自己。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盯着他。雨拍打着金属门,溅到她丁香色的裙子上,风弄乱她乌黑的头发。她又高又瘦,却并不柔弱。一眼看去她大约只有十六岁,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她大概有二十六七岁。她的眼睛深处,有一种同龄女孩很少见的沧桑。
她盯着陈舟,没有微笑,只有冰冷的审视。
她看上去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高素质的女子,只是神态太过冰冷。那双有灵气的眼睛里,只有雨雪风霜。
她的神情非常独特,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和她相像,甚至连相似的地方都不会有。
陈舟怦然心动。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迟迟不愿意接受刘思思。
那位尚未露面的罗玫瑰,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叫孙小蒙,是罗玫瑰的……朋友。”她的声音清冷,就好像冬天的风穿过阴暗的长廊,没有任何热度,也没有任何回响。
“我找罗玫瑰了解一些情况。”陈舟微笑着解释。
孙小蒙板着脸说:“她不在家。”
“我可以等。”陈舟依旧微笑着。
孙小蒙没有理会陈舟的笑脸,转身进院。陈舟急忙跟上去。
小院里阒无一人,寂然无声。院子里五颜六色的花朵寂寞地盛开着,更映衬出年轻的女主人苍白的青春。
房子在层云密布的天空的衬托下,格外阴暗,令人想起《山村老宅》之类的恐怖片。
孙小蒙分花拂柳,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你找玫瑰有什么事?”
陈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抬起头打量着二楼。
二楼的窗户里没有人影,遮阳帘也拉严了。陈舟却能感觉到,二楼正中的那扇窗户后面有人。他看见窗帘动了。
有人正躲在二楼窗帘后偷看他。
偷看的人似乎害怕与他的目光相遇。
一楼有三间房子。右侧的房门是关严的,左侧的另一扇门却是半掩着。正对着他的第三扇门也是关着的。
孙小蒙面无表情地推开正对着大门的那扇门,把他让进屋。
陈舟陪着笑脸说:“我有要紧事,一定要见到罗玫瑰。请你立刻叫她出来。”
孙小蒙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陈舟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是一间小客厅。
原木色楼板、家具,陈旧的灯具和挂画,完全不符合年轻人追求新鲜感的需求。
整个客厅空旷又陈旧,还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轻冷的脚步声传来,孙小蒙又回到客厅,她看也不看陈舟一眼,只冷冷道:“玫瑰生病了,她不想见客。”
陈舟坚持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她一面。”
“她现在身体很不好,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孙小蒙皱起眉头。
“我只是问她几个问题。”陈舟看着孙小蒙,“你放心,我会掌握好尺寸的。”
孙小蒙的态度异常固执,说:“玫瑰现在再也经受不住任何刺激了。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陈舟无奈,只好把孟远航在海滩上被人谋杀的事情讲了一遍。孙小蒙有些惊讶,但还是坚持说:“玫瑰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儿,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
“一切皆有可能。”陈舟说话时的样子简直像个古希腊的智者。他板起面孔,看着孙小蒙,一字一字地说:“你再阻拦,我就以‘妨碍执行公务罪’拘留你!”
孙小蒙无奈,只好带着他上楼。
他们上了楼梯,走到正对着楼梯的那扇门前。孙小蒙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回应。她叫了声“玫瑰”,还是无人回应。她有些急了,用力推开门。
房子里光线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室内几乎和夜间一样黑。
陈舟的眼睛却像猫一样灵敏,他很快发现室内无人,就转过脸来,怒视着孙小蒙,说:“是你故意阻拦我,给她制造逃跑的机会。”
孙小蒙冷冷一笑,说:“她根本就没有犯罪,为什么要逃跑?”
陈舟不想跟她计较,拉开窗帘,室内顿时变得明亮了一些。
他开始仔细打量着室内。
房间内装饰华丽,原木的欧式家具,华丽的梳妆台,靠墙处有一张桃花木的床。
床上的东西零乱不堪,一点儿也不像女孩子的闺房。
这个房间无疑是有主人的,虽然现在没有人,显然在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呆过。
陈舟仔细地打量着梳妆台上放着的化妆品,从中间拿出一个造型精美的香水瓶,看到上面标有“法国夏奈尔香水”,他拧开瓶盖,立刻闻到混合着泥土与落花的香味儿,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凝重了。
梳妆台上还放着一张被剪去半边的照片,陈舟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虽然照片上的人只剩下半张脸,他还是认出此人是孟远航。
孙小蒙在一旁说:“玫瑰就是孩子气,她剪碎孟远航的照片,也就是为了出出心中的怨气。她绝对不会……”
“麻烦你找出几张罗玫瑰的照片给我。”陈舟强忍着怒气。
孙小蒙很生硬地说道:“对不起,我做不到。”
“作为公民,你有义务协助警方破案。”
“你不能强人所难啊!我手头没有她的照片。”孙小蒙的态度不冷不热。
真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女人。刀枪不入,软硬不吃。
陈舟愤然告辞。在走出院门时,他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罗玫瑰。
在小区民警的协助下,陈舟复制了罗玫瑰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罗玫瑰,长发扎成马尾松,眉目清秀,神情温柔,略带羞涩,看上去很是清纯动人。陈舟想到她后来的悲惨遭遇,不禁为她感到心酸。
陈舟把罗玫瑰的照片发给老吕和小刘,让他们也寻找罗玫瑰。他心中知道,要在短时间内找到罗玫瑰,难度相当大。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盯孙小蒙的梢。他相信,罗玫瑰肯定会跟孙小蒙联系的。
第二天上午,天气转睛,阳光妩媚。陈舟又一次来到罗家。他敲了很长时间的门,也无人回应,心中很是懊恼。看来不但罗玫瑰失踪了,就连孙小蒙也销声匿迹了。
他气恼地开着警车,四处寻找。
突然,他嘴角露出笑容。
金色的沙滩上,不少人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他们晒成古铜色的身子伸展着。陈舟的目光很快落在一个长发女子身上。
她站在海边,出神地凝视着波光闪闪的大海,就像在梦中似地。
她的头上戴了一顶法国式的深蓝色宽边软帽,穿着咖啡色的无袖上衣,黑色短裙,看来十分简单,却别有味道。
她有一种十分特殊的风韵,使得海滩上其他的女人都黯然失色,相形见绌。而所有在场的男人都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
陈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孙小蒙。
她很美,可是最重要的并不是美貌,让所有的人都心动的,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种风韵。
忽然,一个疑问在他脑海中闪现。
她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却和罗玫瑰一起住在宁静的海边小院,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还刻意不让人靠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舟用眼睛四处搜寻,没有发现罗玫瑰的踪迹,不禁暗暗失望。
终于,孙小蒙发现陈舟在看她,就站在那里与他对视片刻,眼神依旧冷若冰霜,然后她沿着水边慢慢地朝海滩那头走去。
陈舟眼中露出爱慕的神情。他欣赏她的与众不同,她优雅动人的身材,昂首而行的神态。
他原本以为自己世面见多了,了解各类人的习性,现在见到她,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远不如她有深度。
他跟着她,她在一块大石头边坐下,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来。他看看她,很温和地问:“罗玫瑰到底藏在哪儿了?”
“你不会找到她的。”孙小蒙凝视着蓝色的海面,“她现在不愿意见任何人。”
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陈舟忽然发现她左耳垂上有一粒小小的胭脂痣,看上去十分可爱。
陈舟摸出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边吃边淡淡地说:“她逃不掉的。”
孙小蒙转过脸来,看着他,说:“她已经够可怜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陈舟迎上她的目光,冷冷地说:“无论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必须受到惩罚。”
孙小蒙霍地起身,转身就走。海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她的身影异常动人。
陈舟凝视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三章水边伊人
第二天早上,陈舟醒过来时,已是早上7点。他打开窗户,只见阴沉沉的天空上乌云密布,阵阵狂风凶猛地呼啸。白嘴鸦,红嘴山鸦,不安地绕着楼房盘旋。
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他匆匆吃完早点,驱车来到罗家小院,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门而入,看到一个长发女子坐在花丛里,支着画架,正在挥笔做画。
她穿了一套很宽大的海滩装,袖子很长,裤脚很宽,是用绿底黄花的料子做的。
陈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黄色和绿色这两种颜色最配她那纤弱的面孔。
这女孩自然是孙小蒙。她专注地挥动着画笔,似乎没有留意到有人进来。
陈舟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只看了一眼,顿时吃了一惊。
画作已接近完成。画上的风景太让人震撼了。
画布上画的是一座高耸的白塔。厚重而笨拙的塔身,深深的门洞,背景是漫天飞雪。一只孤雁正在白塔上空徘徊,似乎在哀鸣着呼唤它消失的爱人。
最让人震撼的是,塔脚下种满了郁金香,本应是红一片,黄一片……五颜六色,非常迷人,却都变成浓重的黑色。黑色的花朵衬托着这陡峭的孤雁塔,使它格外凄凉阴郁。
白塔下面的小路也是黑色的,像漆黑的夜,又像一条蜿蜒的蛇。
陈舟认出画中的白塔就是著名的孤雁塔。相传是清朝顺治皇帝为了纪念他青春早逝的情人而建。塔里面供奉着他写给那位神秘情人的诗稿。
在年轻人的心中,孤雁塔就是一座爱情塔。为什么在孙小蒙的笔下,这座充满浪漫气息的宝塔变得如此阴森可怕?
孙小蒙放下画笔,转过脸来,看着陈舟,眼神很是冰冷。
陈舟几乎停止了呼吸。
“玫瑰还没有回来。”孙小蒙站起身来,冷冷地说。
“她有没有跟你联系?”
孙小蒙摇摇头。
“在你看来,她最有可能藏在哪儿?”
“无可奉告。”
“你有义务协助我们找到她。”陈舟板着脸说,“她一回来,你就立刻通知我们。”
孙小蒙一言不发,迈上台阶,走向最左边的那个房间。
陈舟有些不死心,就跟着她走进屋里。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还有必要的生活用具。陈舟注意到墙上悬挂着一幅油画,画上的白雁塔在如血残阳的映衬下,显得凄美异常。一只孤雁在塔顶盘旋。陈舟几乎能够听到它悲哀的啼鸣。
又是孤雁塔。
陈舟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罗玫瑰的蛛丝马迹。
“你真是一条优秀的警犬。”孙小蒙毫不客气地说。
陈舟反唇相讥:“你更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孙小蒙正要发怒,陈舟又嬉皮笑脸地说:“给口水吧,我口渴了。”
孙小蒙为陈舟煮一壶咖啡,豆子特别苦,他又放进去几块方糖,才喝得进去。
陈舟喝着咖啡,孙小蒙则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串琥珀项链,不时用厌恶的眼神看着陈舟,陈舟却视而不见。
窗外射进的阳光已变得昏黄。
房间里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静谧。
陈舟喝咖啡的时候,从眼角望一眼孙小蒙。在半明半暗的日光中,她俨然如一幅肖像,神情凄美无比。
突然,孙小蒙转过脸去,凝视着窗外流动的浮云。陈舟注视着她的面孔,但没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项链,是谁送给你的?”陈舟鼓起勇气问。
孙小蒙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陈舟小心翼翼地问:“你有男朋友吗?”
“这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现在不流行天长地久这一套了。”陈舟咧嘴一笑,“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嫁人,小心变成憔悴可怜的老处女!”
孙小蒙怒视着他,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两眼的瞳孔收缩。
陈舟却毫不畏缩,接着说:“女人再成功,再有钱,也不如有一个高大却不多嘴的丈夫,和一大堆小鬼跟在后面。这可是大实话,是不是?”
孙小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我有一次碰到一对恩爱夫妻,他们彼此好有礼貌,好开心。在结婚那么多年之后还能相敬如宾,我真羡慕那个女人,甚至开始考虑嫁人了。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两人私下里已经有十年不说话了!”孙小蒙笑起来。
陈舟心中一震。
孙小蒙拿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上,看着袅袅上升的青烟出神。
“莫让红颜守空枕。”陈舟竭力装出深沉的模样,“孤独一生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女人。”
孙小蒙似乎有所触动,凝视着窗外,轻声说:“小时候,有人送给我一个漂亮的黑色玛瑙瓶,说里面有许多美丽的水晶石,只是,我要长大后才能打开……”
陈舟专注地倾听着。
孙小蒙讥讽地一笑,说:“我天天等,夜夜盼,好不容易长大了。当我打开瓶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华灯初上,陈舟走在长长的无人的街道,回想着孙小蒙的面容。她长长的乌发,谜一样的眼睛。孙小蒙一定知道罗玫瑰的藏身之处,可是,要怎样才能让她开口呢?
这天晚上,他在入睡时想到过孙小蒙,在睡梦中听见过她的脚步声。他为此深感羞愧。
第二天早上,陈舟早早来到离罗家小院不远的沙滩上,盘腿坐在一株椰子树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罗家小院。
孙小蒙突然出现了,站在马路边。
陈舟急忙起身,戴上墨镜,拾级而上,走到海岸上。
孙小蒙今天穿一身法式黑色束腰女装,她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然后上车,向西而去。
陈舟急忙上了另一辆出租车跟上。
孙小蒙乘坐的出租车最后在西郊的列宁广场停下来。她下了车,在阳光下迟疑着,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有些茫然。
陈舟感觉此时的她,显得格外孤寂。即使置身在人流中,她的眼神也是寂寞的。
她来到这儿到底想干什么?会不会是罗玫瑰约她在这儿见面?
陈舟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孙小蒙才穿过列宁广场,走上宽阔的草地,在草地的尽头怔怔出神,最后终于下了决心,走进前面的雪园公墓。
陈舟暗想:“她来到公墓做什么?”他四处打量着,没有发现任何人迹,不禁大失所望。
孙小蒙在孤寂的墓碑之间缓缓前行,似乎不胜悲伤,又似乎在与那些死者作着无声的交谈。她的身影投射到墓石上,留下阴暗折叠的影子。
她沿着草中小径一直走到墓地中央,拾起不知是谁掉在地上的一朵白玫瑰,走到一座墓前,停下脚步。
原来她是来祭奠死者的。这个死者会是谁呢?
陈舟隐身在一个大墓碑后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孙小蒙俯身把手中的白玫瑰放在墓碑前,然后伸手抚摸着墓碑上逝者的遗照,似乎不胜眷恋。
她的一举一动都很自然,却让陈舟感到一阵辛酸。
陈舟敢断定,这座坟墓的主人一定是孙小蒙倾心爱慕的男子。孙小蒙的那条琥珀项链,肯定是他送给她的。
“我知道只有早点儿忘掉你,才能活下去。可是我……,我真的做不到……”孙小蒙喃喃自语。
陈舟忍不住流出泪来。
孙小蒙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为已经长眠的死者祈祷。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转身沿旧路离去。
陈舟看着她的身影远去,来到她刚才祭奠过的那座墓碑前。白色的墓碑高大雅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似乎在诉说着其主人命运的不幸。碑文很短,只写着:
岳杰伦
(1988——2017)
墓碑上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年轻男子英俊动人,有一双忧郁的眼睛。
一股强烈的妒意涌上心头。虽然岳杰伦已逝,陈舟却无法当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想起孙小蒙说的那句话:“我天天等,夜夜盼,好不容易长大了。当我打开瓶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此时他才领悟到话中的深意。
一只白嘴鸦尖叫着飞过,陈舟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急忙追赶孙小蒙。
孙小蒙正走向列宁广场南侧的青石河,漫无目的地在河畔乱走着。河畔上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她随手采摘着,就像一个贪玩的小女孩儿。
片刻之后,她来到桥上,停留下来。
陈舟心中一动,她是不是和罗玫瑰有约会?她是不是在这儿等待着罗玫瑰的出现?
他四处张望,可是周围全无人迹。
孙小蒙把一朵朵红花,黄花,紫花扔进河水里,看着它们随波逐浪而去,脸上露出淡淡的哀伤。她把胳膊肘支在桥栏上,怔怔地凝视着水中涟漪,似乎陷入沉思。
她在想什么?是在追忆逝去的爱人?还是在感叹自己孤寂的青春?
陈舟这时候已经明白,孙小蒙这次出行只是祭奠死去的爱人,与罗玫瑰毫无关系,不禁有些懊恼。
他快步走到孙小蒙身边,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吃惊。她看了陈舟一眼,眼神冰冷如远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淡淡地说:“你真是瞎子点蜡烛——白费功夫!”
不待陈舟回答,她就转身走了。她穿过一座桥,到了对岸,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陈舟不禁面露苦笑。
这天晚上,陈舟无心玩游戏,只是怔怔地坐在窗前,出神地想着孙小蒙。他画一张她的速写,却感觉自己的画技太拙劣。
忽然响起敲门声,陈舟打开门,只见刘思思站在门前。
她刚化好妆,穿着一身闪亮的绿裙子,看起来像条美人鱼。
陈舟掩饰住内心的失望,笑着说:“啊,原来是你。”
刘思思抬起眼来,透过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望着他,她的表情很动人——很少有男人能抗拒得了。她说:“我们去跳舞吧。”
陈舟摇摇头,眼中闪过一道阴影。
刘思思走到书桌前,看到那张不成功的速写,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低声说:“你喜欢上她了。”
陈舟沉默不语。
刘思思变了脸色,说:“对不起,我打搅你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陈舟一把拉住她,说:“去跳舞吧。”
在灯光摇曳的舞池里,陈舟搂着刘思思,心中却一直在想孙小蒙。
第四章闻香识凶手
对罗玫瑰的搜寻毫无进展。无论是火车站,还是飞机场,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她似乎突然人间蒸发了。陈舟也不再去盯孙小蒙的梢了。他吩咐刘思思去电视台发布有奖寻人启事。
很快,就有好心人打来电话,提供各种各样的线索。
老吕高兴地说:“有这么多人支持我们,罗玫瑰就是上天入地,咱们也能把她揪出来!”
下午五点,陈舟正在和老吕、刘思思在研究这些线索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陈舟接完电话,眼中露出奇怪的神情。
“谁打来的?”刘思思关心地问。
“一个中年男人。他说自己才是真凶,让我们不要冤枉好人。”陈舟停顿一下,“他明天上午就会来投案自首。”
第二天上午,一个身穿黑色T恤,灰色西裤的中年男子走进办公室。
“我叫张杰,是杀死孟远航的凶手,现在来投案自首。”他用沙哑的声音对陈舟说。
“原来凶手还是你啊!”老吕恍然大悟,“没想到案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张杰今年46岁,头发过早变白,皮肤黝黑,有些瘦削但很结实,脸上皱纹密布——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似乎他这46年都生活在多风少雨,艰苦贫乏的大沙漠里,正如他拍摄的那些非洲人那样。
审讯室里,陈舟示意刘思思作笔录,然后开始审问。
“你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陈舟严肃地看着张杰,“3月18日凌晨一点到两点,你不是正在和你的老朋友方大成一起喝酒吗?”
张杰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那是伪造的。”
陈舟霍地站起,厉声道:“你把法律当成什么了?”
张杰垂下头,不敢吭声。
“你为什么要杀死孟远航?”陈舟冷冷地问。
张杰沉默片刻,说:“因为私人恩怨。”
“说具体点儿……”
张杰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下定决心,说:“我恨孟远航,他毁了玫瑰的一生……”
陈舟和老吕交换一下眼色,感觉这句话里大有文章。
“你是玫瑰的什么人?”陈舟问。
张杰深深地吸一口气,说:“我是她的父亲……”
“胡说,罗玫瑰的父亲早就死了。”
“我是她的亲生父亲……”张杰的眼睛盯着地面,“玫瑰是我的私生女……”
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不起玫瑰。”张杰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她小时候,我从来没有抱过她。她长大了,我也从来没有带她出游过。”
老吕递给张杰一根烟,并替他点燃。张杰用力吸了两口,稍稍平静了些。
“是孟远航害死了她。”张杰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怒火,“他占有了她,却又不愿意娶她……”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玫瑰现在精神崩溃,对生活失去信心,她……,她迟早会……”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孟远航生前有没有……?”陈舟小心地咽下了后面那个难听的字眼。
“他提出补偿一千万,可是玫瑰拒绝了。”张杰眼中露出微弱的骄傲,“她现在住的那个海边小院,是我用自己大半生的积蓄买下来的……”
陈舟心中很是感慨,看着热泪纵流的张杰,就安慰道:“无论如何,孟远航还是喜欢玫瑰的,他只是……只是身不由己……”
张杰眼中闪过一道阴影,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陈舟突然问他:“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香水?”张杰有些莫名其妙,“我一个大男人,用什么香水啊?”
陈舟忍俊不禁。
死者的身上有“夏奈尔”香水的味道。这个细节很少有人知道。
陈舟板起脸,直视着张杰,一本正经地说:“张先生,你假冒凶手,扰乱我们破案,按规矩要关押你二十天!”
“我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张杰很是不服气,“谁会假冒杀人凶手啊?”
陈舟直视着他,忽然问:“罗玫瑰现在在哪儿?”
“她……她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张杰眼中涌出泪来,“最近几天,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不是梦见她跳崖了,就是梦见她割腕自杀了……”
真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陈舟断定张杰一定知道罗玫瑰的藏身之处,可他打死也不会说出来。他知道警方迟早会找到罗玫瑰,就主动投案自首,想替女儿顶罪。
“张先生,警方怀疑罗玫瑰是杀死孟远航的凶手,你怎么看?”陈舟索性单刀直入。
张杰顿时面如死灰,他眼中的恐惧验证了陈舟的猜测。
“玫瑰要是死了,我……我也不活了……”他突然哽咽着说。
“张先生,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带着玫瑰来投案自首。”陈舟的眼神很诚恳,“考虑到罗玫瑰的特殊情况,法院一定会从宽处理。”
“玫瑰她……她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了!”张杰激动地大声说。
陈舟叹了一口气,转换了话题:“孙小蒙为什么跟玫瑰住在一起?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张杰似乎变得轻松了些,说:“几个月前,就在玫瑰跳崖的半个月之后,我在海边救起一个投海自尽的女孩儿,她就是孙小蒙。”
“她为什么自杀?”
张杰长叹一声,说:“还记得两年前在北海发生的那次沉船事件吗?”
陈舟点点头,说:“船上的三十六名乘客全部遇难。”
“其中就有孙小蒙的未婚夫岳杰伦。”张杰的眼中露出同情。
陈舟想起墓碑上的遗照,还有孙小蒙站在桥上神情恍惚的模样,一时间思潮起伏。
张杰叹了一口气,说:“她像玫瑰一样,也是一根筋。在岳杰伦遇难一周年的时候,她投海自尽,想要追随他而去,幸亏遇见了我……”
陈舟微微点头,问:“你对她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谜一样的女孩儿。”
“为什么这样说?”
“她是个怪人,我救了她,她没有任何感激的表示。”张杰面露苦笑,“不过,她身体不错,两天后就恢复了健康,可是,我很快发现……”
“发现什么?”
张杰踌躇片刻,才说:“她似乎有些不对头。”
“都有哪些表现?”
“她会突然陷入沉默,似乎神游物外。要不然就是呆呆地凝视着某个地方,就像是在看一件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后来,她似乎恢复了常态,脸上却流露出别人难以觉察的奇怪神情,仿佛不知道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在何处……”
张杰点上一支雪茄,任其自燃。他茫然地凝视着前方,那种外人不可接近的神态,让陈舟感觉他似乎也有些不对头。
陈舟装作不在意地问:“她特别珍爱的那串琥珀项链,是不是岳杰伦送给她的?”
“我不知道。”张杰说,“不过,这些珠子在她眼中的确有着特别的意义。她总是在手里把玩它们,用回忆的神情凝视着它们。”
“她特别喜欢画孤雁塔,在孤雁塔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陈舟又问。
“也许岳杰伦生前,经常带着她去孤雁塔游玩。”张杰面露微笑,“女人的心就像一条仿古小街,总是喜欢收藏一些风花雪月,小情小调的东西。”
陈舟也忍不住笑了,随口问:“她对罗玫瑰怎么样?”
“她是个很有爱心,很会照顾别人的好姑娘。她很快就赢得了玫瑰的信任。”张杰眼中露出赞许的神情,“在她入住后仅三天,玫瑰的症状就有了改善,开始自己梳头,晚上也能够入睡了。我对她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陈舟心中也生出一丝暖意。孙小蒙在他眼中的形象突然变得完美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孙小蒙和她精心呵护的罗玫瑰之间,竟然会出现他意想不到的结局。
第五章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接下来几天,陈舟和老吕、刘思思天天忙着追踪热心人提供的线索,却一无所获。他们又走访罗玫瑰早年的邻居,朋友,老师和同学,依旧收效甚微。
罗玫瑰到底藏在哪儿了?
陈舟经过反复考虑,决定把重点移回到张杰身上。他仔细查看张杰的通话记录,一个叫骆耕野的男子引起他的注意。
就在罗玫瑰失踪的那天晚上,张杰跟他通过话。
骆耕野现在北海市郊区的金鹿村担任一个小商场的经理。
陈舟仔细察看市内各要道的监控录像,突然,他的脑中电光一闪,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货车引起他的注意。
货车上装满带包装箱的冰箱。
经过查证,这辆货车的雇主就是骆耕野。
当陈舟找到骆耕野的时候,他面色惨白,二话没说,就带着陈舟来到一户农家,一个穿着廉价绿上衣、又黑又胖的农妇正抱着孩子喂奶,看到身着警服的陈舟,她顿时变了脸。
在农妇的带领下,陈舟在她家地窖里找到罗玫瑰。她和孙小蒙一样瘦高,穿着极富乡土气息的花裙子,扎成马尾松的头发十分蓬乱,浑身脏乎乎的,简直像个女乞丐。更让人同情的是,她的脸因为受到剧烈的撞击而变形,脸上伤痕密布。看到陈舟,她有些神经质地笑了。
她很温顺地跟着陈舟上了警车,眼神茫然,似乎对自己的未来丝毫不在乎。
警车刚停下,陈舟就变了脸色。他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戴着黑色宽边帽,黑色太阳镜,身穿黑色长裙的孙小蒙站在大门口。一看到陈舟,她就说:“人是我杀的,你快放了玫瑰。”
罗玫瑰一看到孙小蒙,就扑到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孙小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低声地安慰她。
“快回去!这里是公安局,可不是游戏厅。”陈舟皱着眉头。
孙小蒙挺直腰杆,说:“我是认真的。”
在办公室里,陈舟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孙小蒙,说:“你是怎么杀死孟远航的?”
“用D毒药毒死的。”
陈舟面无表情,孟远航死于D毒药中毒,早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你是怎么下的毒?”
“把毒药放进饮料里,然后骗他喝下。”
“什么饮料?”
“矿泉水。”
陈舟脸色铁青,直视着孙小蒙,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认识孟远航吗?”
孙小蒙眼中闪过一道阴影。她沉默片刻,才轻声说:“我见过他的照片。”
“为什么要毒死他?”
孙小蒙微微一笑,说:“自然是为玫瑰报仇。”
“你是怎么引他上钩的?”
孙小蒙迟疑片刻,才说:“给他打电话,约他出来。”
“在死者的通话记录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陈舟面罩寒霜。
孙小蒙哑口无言。
“你回去好好想想,编好了台词再来找我。”陈舟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不过,最好是在我下班以后。”
孙小蒙的脸难得地红了,说:“玫瑰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儿,她不会杀人的。你们不能冤枉她!”
“她杀人还是没杀,得由法律来判断。”陈舟说完,站起身,摆出送客的姿势。
孙小蒙只好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脸来,轻声说:“玫瑰的身体很差,请多关照。”
陈舟心中一动。这是她第一次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
在审讯室里,罗玫瑰未作抵抗,就认罪了。她说:“是我杀了孟远航。”
“请你讲述一下具体过程。”陈舟面无表情地说。
“3月17号是我的生日,那天晚上,孟远航开车来看我,我想起他对我的伤害,顿起杀意。”
“你们是在几点见面?”
“我……我记不清了。”罗玫瑰双手捧头,面色惨白,似乎痛苦万分。
陈舟和老吕交换一下眼色,不敢再纠缠下去,就转换了话题。
“你是怎么谋杀他的?”
“我让他开车带我到沙滩上,然后拿出拌了D毒药的白葡萄酒,哄骗他喝下。”
老吕和刘思思交换一下眼神,都面露喜色。陈舟的表情却很凝重。
“为什么在他的车上没有找到你的指纹?”
罗玫瑰诡异地一笑,说:“事后,我用纸巾把指纹都擦掉了。
案件真相大白,老吕和刘思思都兴高采烈,感觉专案小组在短时间之内就侦破这样一桩大案,真是了不起,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他们硬拉着陈舟到餐厅吃饭。
面对满桌的美味佳肴,陈舟紧锁眉头,心事重重。
“头儿,你怎么了?”刘思思问。
陈舟沉默不语。
“肯定是像罗玫瑰一样,抑郁了!”老吕边说边把一大块水煮鱼放进嘴里,吃相不雅地大嚼起来。
刘思思担心地看着陈舟,似乎陈舟不动筷子,她也无心进食。
陈舟勉强一笑,说:“我总感觉案子破得太顺利了,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
“别疑神疑鬼了!凶手自己都承认了,还会是冤假错案?”老吕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像罗玫瑰这样柔弱的女孩儿,怎么看都不像凶手。”陈舟轻声说。
老吕轻蔑地看他一眼,说:“我以前破过一个案,一个年轻女人为了骗取保险金,把自己的一双儿女推到湖里。她长得瘦弱可怜,简直就像好媳妇刘涛……”
陈舟呷了一口酒,脑海中突然电光一闪,失声道:“我们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审讯室,陈舟问罗玫瑰:“你说自己用D毒药毒死了孟远航,那么你的D毒药是从哪儿弄来的?”
罗玫瑰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陈舟。
“快说,你是从哪儿弄到D毒药的?”
罗玫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舟似乎毫不吃惊,老吕和刘思思却面面相觑。
罗玫瑰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前来迎接的张杰和孙小蒙都面露欣喜之色。张杰提出要去酒店大吃一顿,孙小蒙却说:“干脆回家包饺子。”
第二天上午,陈舟和老吕、刘思思正在开碰头会。陈舟说:“目前我们应该把工作重点放在追查D毒药的来源上。我决定先从网络销售入手,看看有没有人从网上购买D毒药,再去查一下那些生产杀虫剂的小工厂,最后再去附近的电镀厂调查……”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电话是罗玫瑰打来的。她的声音很焦急:“陈警官,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你反映……”
陈舟顿时来了兴致,催促她快讲。
罗玫瑰却迟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明天再告诉你。”
陈舟觉得蹊跷,还要追问,电话那头传来了挂机声。
陈舟没有想到,这是罗玫瑰打给他的最后一个电话。她准备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专案小组在网上没有发现任何人在网上购买过D毒药,在生产杀虫剂的小厂里也一无所获,最后,他们来到电镀厂。
接待他们的是红光满面的牛副厂长,他给出的答复是:没有,绝对没有任何外人从电镀厂拿走过D毒药。
回来的路上,陈舟一行人十分沮丧。
陈舟思忖,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罗玫瑰身上了。他有一种预感,她要反映的情况肯定事关重大。他正要给罗玫瑰打电话,
手机却响了。他料想是罗玫瑰打来的,顿时两眼放光。听到电话里传来的是张杰沙哑的声音,他不禁有些失望。
“陈警官,玫瑰失踪了!”张杰几乎要哭出来了。
陈舟的声音很镇定:“你问过孙小蒙吗?她肯定知道……”
“孙小蒙也失踪了。我打她们两个的手机,都关机了。”张杰说,“下午三点左右,有人看见她们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再也没有回来……”
陈舟放下手机,浓眉深锁。罗玫瑰和孙小蒙一起失踪,让他感觉事关重大,而且凶多吉少。
他可以断定,罗玫瑰的失踪,肯定和她要反映的那件事情有关。她到底要反映什么?又是谁劫走了她和孙小蒙?
第六章云雾后面的黑手
接下来,陈舟和老吕、刘思思,还有张杰一起四处寻找罗玫瑰和孙小蒙。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他们依旧一无所获。他们调查罗玫瑰和孙小蒙的通话记录,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让陈舟感觉羞愧的是,他对孙小蒙的担心远胜过罗玫瑰。
陈舟正在沮丧,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他听完电话后,表情异常沉重,低声说:“罗玫瑰找到了。”
在去圣母公墓的路上,不时有黑压压的鸟群向车顶飞扑,发出聒噪声和扑打翅膀的声音。
陈舟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开车。老吕和刘思思看到他的心情这样恶劣,也都不敢说话了。
陈舟一行人赶到圣母公墓时,已经有不少人翻墙或者从大门口进来了。北海圣母公墓的守护人雷老头儿没有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只能警告他们不要靠近尸体。
见到陈舟等人后,雷老头儿用沙哑的声音讲述他今天早上奇特的经历:
今天早上,我在例行日常工作时,发现在墓园内有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墙角边,像是在做祈祷。可是,她的姿势也太奇怪了,几乎是脸朝下趴在那儿。胳膊肘和膝盖支撑着她的整个身体。我走近时,突然停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年轻女子满面伤痕,而且面色惨白,已经死了。
陈舟毫不费力地确认死者就是失踪的罗玫瑰。
她倒在孟远航的墓碑前,似乎想要吻遍他坟墓前的每一棵青草。一片红色的夹竹桃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给闭目沉睡的她增添一抹凄美的风韵。
在她身上,陈舟闻到孟远航身上的那种香味儿,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和孟远航一样,她脸上的红斑也十分触目,此外,耳廓、耳垂也呈樱红色。
又是D毒药!
陈舟紧紧咬住下唇,感觉十分耻辱。凶手抢在他的前面杀人灭口,他又一次失败了。
法医检验的结果验证了陈舟的猜测,罗玫瑰是中了D毒药的剧毒而死。死亡时间是昨天夜晚10点到12点之间。
“既然杀死孟远航的凶手和杀死罗玫瑰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劫走孙小蒙?”陈舟这样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的疑问:“孙小蒙现在在哪儿?她是不是也惨遭毒手?如果她也遇害了,那么她的尸体又在哪里?还有,凶手到底是从哪儿弄到的D毒药?”
在陈舟的严加盘问下,雷老头儿有些羞愧的承认,昨天晚上由于粗心,他忘了锁上大门。
陈舟知道尸体僵硬后是改变不了姿势的。再加上墓园的围墙将近三米,因此,他断定罗玫瑰是被人在墓碑前毒死的。想到凶手就在孟远航的墓碑前,无动于衷地看着罗玫瑰死去,他不禁怒火中烧,同时也更加担心孙小蒙的安危。
“孙小蒙啊孙小蒙,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呀?”陈舟在心中焦急地呼喊着。
陈舟又一次找到电镀厂的牛副厂长,他的眼睛里露出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严肃。他说:“牛副厂长,关于D毒药的事情关系重大,牵扯到两条人命,请您再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人向你们厂讨要过D毒药?”
牛副厂长踌躇片刻,红着脸说:“两个月前,有一个人向我要过D毒药……”
“谁?”
“孙小蒙。”
陈舟心中一震,接着两只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似乎要炸裂开了。
许多的谜团在顷刻间找到答案。
他呆呆地望着牛副厂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牛副厂长的脸更红了,低声说:“她说海边的蚊子多,花园里的虫子也多,要亲手配制杀虫剂。”
陈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拿出手机,拨通局长的号码,大声说:“邓局长,有一个叫孙小蒙的女孩儿很可疑,我请求立刻限止她离境……”
陈舟从电镀厂出来时,正值夕阳西下。一阵凉风吹来,他感觉头脑清醒不少,心中的悔恨与自责却加深了。
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怀疑那个最应该怀疑的女孩儿?
他早就该怀疑她了,为什么一直没有把她列为怀疑对象?
是因为孙小蒙太善于伪装了。她以罗玫瑰的保护者出现,又精心地替自己虚构一个遇难的未婚夫岳杰伦,让人为她的痴情而感动,甚至感觉她夭折的爱情隐含着神圣的光芒。与此同时,罗玫瑰又与孟远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来,孙小蒙又欲擒故纵,主动前来投案自首,又故意露出破绽,更加打消了他对她的怀疑。
陈舟细细想来,不由得感叹她的城府之深,对于人性和心理学的了解也令人自愧不如。
一直以来,她就像月亮,只让他看到光明的一面。她深藏不露的另一面却是深不可测的黑夜。
在他面前,她一直在撒谎,从来没有停止过撒谎。但她不会看不出他在爱她,他从一开始就爱上了她。
她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女孩儿,一直在他面前扮演着这样一个令人感动的角色:茫然视物,好像飘浮在另一个世界的痴情女子,似乎随时都会为死去的爱人殉情。
事实证明,她的演出是成功的。非常成功。
陈舟突然感觉自己很需要一双阅尽人间苦难的眼睛。他突然强烈地想要见到刘思思。
从机场传来的消息令人沮丧。
就在陈舟申请限制孙小蒙离境的十分钟前,孙小蒙乘坐的国际航班已经起飞,目的地是泰国……
第七章密密麻麻的黑乌鸦
“她不是我的女儿……”张杰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着照片,“玫瑰……不如她漂亮……”
张杰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露出一抹悲伤。
照片上的女孩儿,穿着白色的衬衫,长发梳得纹丝不乱,眉目清秀,神态清纯中略带羞涩。毁容前的罗玫瑰有些像她,却远远不如她美丽。
这个神秘的白衣少女到底是谁呢?
陈舟看一眼照片上的少女,皱起眉头,转身凝视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想起逃往国外的孙小蒙。他在心中暗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抓你回来……”
“孙小蒙有没有《鲁拜集》这本书?”陈舟问张杰。
张杰摇摇头,说:“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看过一本书。”
陈舟没有说话。
“你从哪儿找来的照片?”张杰问。
陈舟微笑不语。
在孙小蒙逃往国外后,他立刻展开对孙小蒙的调查。调查结果让人失望。孙小蒙父母双亡,只有几个远房亲戚,还都在外地,多年没有联系。
陈小舟认定,她和孟远航之间必然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关系,才导致她不惜一切代价对孟远航痛下杀手。后来,罗玫瑰发现了她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又毒死了罗玫瑰。
要揭开孙小蒙的秘密,还是要从孟远航身上入手。
陈小舟又一次找到杜丽莎。
杜丽莎正在试婚纱,很不耐烦地接待他。
陈小舟凝视着她,说:“孟远航虽然伤害过你,可他现在已经死了。他的尸骨虽然化为尘土,冤魂却不能安息。作为他的兄弟,我郑重地请求你,请你看在过去的夫妻情分上,为警方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杜丽莎似乎受到触动,眼中的冰雪稍稍融化。她迟疑片刻,说:“他在银行里有一个保险箱。”接着,她说出一连串的数字。
神秘的白衣少女的照片就是陈舟在孟远航的保险箱里找到的。除了照片,还有两样令人震惊的东西。
保险箱里,放着一个白玉雕刻的孤雁塔。
陈舟不禁想起孙小蒙画的那座孤雁塔。
为什么孟远航和孙小蒙都对孤雁塔念念不忘?在孤雁塔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故事?
保险箱里还有一样东西,更让陈舟吃惊。
一本正版的波斯语诗集《鲁拜集》。
陈舟拿起诗集,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找到“TS”一词。看来,这本诗集,孟远航和孙小蒙各有一本。
为什么孟远航和孙小蒙都拥有同样的诗集,并且珍藏多年?这本诗集对他们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照片上神秘的白衣少女又是谁?她和孟远航,还有孙小蒙又是什么关系?
陈舟把照片传到网上,结果出人意料。
他竟然很快收到回音。
一个网名叫“四喜丸子”的女网友确认,这个少女叫苏醒,是浙江人,是她在苏州大学的同学兼室友。
在她的印象中,苏醒在语言上很有天分,甚至精通波斯语。
“四喜丸子”是一个略有些胖,但是十分可爱的女孩儿。陈舟和她视频对话:
“苏醒后来怎么样了?”
“在大二的时候,她去北海旅游,一去不复返……”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她去北海以后,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大意是说她要投奔远在法国的姑妈,再也不回来了,让我替她跟学校说一声……”
“你相信吗?”
“我认为很可疑。”“四喜丸子”的口气十分肯定,“苏醒从来没有提起过什么法国姑妈。我后来打她的手机,她却一直关机。此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她失踪前,谈过恋爱吗?”
“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孩儿,怎么会没有人追?不过,她的眼光太高……”“四喜丸子”在视频中说。
“她真的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四喜丸子”沉思片刻,说:“她似乎喜欢上一个神秘男孩……”
“你有什么依据?”
“在她失踪前一段时间,原本素面朝天的她,突然变得爱打扮了。在她19岁生日那天,还收到这个男孩寄来的奇特礼物……”
“什么礼物?”
“一本正版的波斯语诗集《鲁拜集》。苏醒简直爱如珍宝,连借给别人看一下都不乐意……”
“那个男孩子长什么样?”
“我想偷看,可是没有成功。”
“在你的印象中,苏醒的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个人特征?”
“四喜丸子”想了一下,说:“苏醒的左耳垂上有一粒小小的胭脂痣。”
陈舟顿时惊呆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孙小蒙左耳垂上有一粒小小的胭脂痣。
难道孙小蒙就是失踪多年的苏醒?
很快,陈舟查清了苏醒的家世。
苏爸爸的人生可谓跌宕起伏。他在十几年前一夜暴富,后来又在一夜之间因为炒股而沦为赤贫,又在第二天夜里突发心脏病而死。祸不单行,在苏醒十六岁那年,她妈妈也得胃癌去世。
陈舟又开始调查孟远航早年的生活。
他很快联系上孟远航的大学同学王猛。王猛戴着鸭舌帽,胖得像面包,他一边喝咖啡,一边感叹世事无常,对孟远航的英年早逝唏嘘不已。
王猛回忆说:“孟远航读大学的时候是个怪人。不但性情沉郁,沉默寡言,而且对人冷漠无礼,空闲的时候喜欢埋头读金庸的武侠小说。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闷嘴葫芦居然交到一个天仙似的女朋友。”
“这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这小子嘴紧得很,对谁也不说。”王猛面露苦笑,“我也是在海边游玩时,无意中看到的。他和一个天仙似的长发女孩儿手拉手,有说有笑,看得我两眼直冒绿火……”
王猛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孟远航这个苦恼人的笑。
陈舟拿出苏醒那张照片,递给王猛,王猛只扫一眼,立刻失声道:“就是她!”
他看着陈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女孩儿现在有主了吗?能不能介绍给兄弟我……?”
陈舟又乘坐火车来到孟远航早年生活过的南沙市。这是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孟家当年搬到这个城市时,是怀揣着发大财的美梦来的。
几经辗转,陈舟找到孟远航当年的邻居钱阿婆。
钱阿婆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仍然十分感慨:“孟远航的爸爸是个老实人,遇上一个姓苏的骗子,叫苏青山,三言两语就把他多年的积蓄都骗去了,足足有三十多万啊!”
“苏青山都对孟远航的爸爸说了些什么?”陈舟问。
钱阿婆叹了一口气,说:“苏青山对他说这是集资,将来会付高息。不出两年,这三十多万就能变成一百万。后来,这个姓苏的骗子卷款跑了,全市有几百个人上当受骗,孟远航的爸爸被骗得倾家荡产,跳楼了。没过多久,他妈妈也跳河死了。小远航就这样成了孤儿。当时,他才十二岁,可怜啊……”
陈舟此时已经大致猜测出孟远航和孙小蒙,不,是和苏醒之间的故事。
成年后的孟远航想要报仇,当他终于找到苏醒的父亲苏青山的下落时,才知道苏青山已经死去多年,就连他的妻子也离开了人世。满腔仇恨的孟远航就把苏醒当成复仇的目标。
经过一番精心策划,孟远航结识了苏醒。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孤雁塔。
孟远航发挥了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终于骗取了苏醒的信任,赢得了她的芳心。接下来,他把她约到北海海边,乘她不备,将她推下海。
可是后来呢?
陈舟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苏醒后来的经历。
几经周折,陈舟终于找到孙小蒙在外地的一个姨婆。老人家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她说:“小蒙以前隔三差五就会跟我电话联系,可是,自从半年前她去了一趟韩国,就失去了音信。有时候我想她,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小蒙只不过去了一趟韩国,回来后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孙小蒙身上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特征?”陈舟问。
这位姨婆想了想,说:“她小时候被狗咬过,左手无名指断了半截儿。”
陈舟顿时睁大眼睛。他想起孙小蒙作画时的纤纤玉指,毫无缺陷。
原来他认识的那个孙小蒙是假冒的。
几天后,陈舟来到韩国汉城,开始调查半年前孙小蒙的行踪。
汉城一家旅馆的老板一语道破天机:“孙小蒙来到汉城后,就住在我开的旅馆里。她入住的第二天,就结识了一个叫史雪晶的中国姑娘,两人一见如故,很快成为好朋友。一个星期后,孙小蒙突然失踪。我担心出事,要报警,可是史雪晶不让,说她会设法找到孙小蒙。她代替孙小蒙结了帐,带着她的行李离去……”
在汉城警方的协助下,陈舟找到当时的失踪者名单,从里面发现一个年轻女孩很像孙小蒙,她是在湖里游泳时溺水身亡。
陈舟又拿着苏醒和孙小蒙的照片,走访汉城几家大型美容院。终于,一家美容院确认,苏醒半年前在他们院里做过整容手术,把自己变成了孙小蒙的模样。
三个月后,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帮助下,陈舟从泰国引渡孙小蒙,应该是苏醒回国。
在回去的路上,沿途的树上,屋顶上和电线上,黑压压地落满一群群乌鸦。
警车向着远方疾驰,似乎想将可怕的鸟群远远抛在后边。
在车上,苏醒交待了谋杀案的来龙去脉。
她在读大一的时候,去孤雁塔游玩,在那里结识了别有用心的孟远航,并且深深地迷上了他。
当时,孟远航在北海大学读大四。
此后,两人经常视频对话,网上热聊,她对他的爱恋更加深了。
读大二那年五一,她应孟远航之邀来到北海。孟远航强行和她发生了关系,然后带她到海边游玩。在半夜时分,他乘她不备,将她从“绝情崖”上推下海。
幸运的是,她被正在冲浪的外国游客史密斯救起,并且随史密斯到了美国。在美国,她系统学习了催眠术,成为一个优秀的催眠师。史密斯死后,她继承了他不多的财产。然后,她开始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
她去韩国整容时,认识了孙小蒙,正好孙小蒙意外死亡,她于是决定假冒孙小蒙,回国复仇。
她来到北海后,暗中调查,得知罗玫瑰是孟远航抛弃的情人,并且得知罗玫瑰与张杰的父女关系,于是,她在张杰面前假装跳海,被他救起,并且成为罗玫瑰的好朋友。
她一直在罗玫瑰熟睡的时候,用催眠的方式强化她对孟远航的仇恨,引诱她去杀死孟远航。可是,罗玫瑰生性柔弱,并且对孟远航旧情未泯,虽然几次说要杀死他,却总是在关键时刻退缩。
这让她深感失望,只好自己铤而走险。
苏醒这样讲述作案的经过:
3月10号,我知道罗玫瑰快要过生日了,就故意带着她进城,在孟远航公司对面的珠宝店挑选首饰。孟远航正好路过,就走过来和罗玫瑰搭讪,罗玫瑰没有理睬他,转身就走。孟远航又追上来,说:“玫瑰,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你的生日。那天晚上你一定要等我。”
我心中暗喜,牢牢地记住这个日子。
3月17号晚上11点左右,孟远航开着车,如约前来。似乎老天也在帮我,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
像我料想的一样,罗玫瑰躲在楼上不肯见孟远航,我在小客厅里接待他,他根本没有认出我,只是焦急地等待着罗玫瑰。
等了一个多小时,快到1点了,他终于失望了,拿出一个首饰盒托我转交给玫瑰。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车,就压低声音对他说:“孟先生,你先去莫愁沙滩等着,我一定能说服玫瑰去见你。”
大约过了20分钟,他终于等到了。
不过,来的不是罗玫瑰,而是伪装成罗玫瑰的我。
我把头发像罗玫瑰那样扎起来,穿上她的黑色衣裙,洒上她的“夏奈尔”香水,来到莫愁海滩与孟远航见面。
我模仿罗玫瑰的腔调和孟远航交谈,他逐渐开心起来。我趁机拿出混有D毒药的白葡萄酒,自己假装先喝两口,然后撒娇地让孟远航喝。
孟远航喝了两口后,毒发身亡。
我看着他倒在沙滩上,听到他挣扎着说:“苏醒……”然后就不动了。我俯身把写有“TS”的纸条放进孟远航的口袋,用这种奇特的方式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回到小院后,我又潜入罗玫瑰的房间,对她进行催眠。我反复在她的意识里强化这样一个观念:“孟远航是我杀的,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杀人犯,一个坏女孩儿……”
我还把杀人的经过反复灌输到她的脑海中,让她在睡梦中牢牢记住……
天空阴沉沉的,地上阒无人迹。寒风像幽灵般在低空中盘旋,发出地狱恶魔一般的吼叫。
“你为什么要杀死罗玫瑰?”陈舟一边开车,一边问。
“是她逼我这样做……。”苏醒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详细点儿。”
“那天傍晚,罗玫瑰拿着手机找到我,让我听一段录音。这段录音的内容是我在她熟睡时,引诱她去杀孟远航时说过的话……”苏醒垂下眼睛,“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段录音,也许是她无意中录下的……”
“你当时怎么反应的?”
苏醒抬起头,转向窗外,看着窗外盘旋飞舞的白嘴鸦,沉默不语。
“玫瑰劝你去投案自首,你拒绝了,并且起了杀意……”
苏醒点点头。
“然后,你假意对玫瑰说,在自首前,你要先去孟远航坟前做一番忏悔。你还提出要她陪你去……”陈舟说出自己的推测。
苏醒垂下头。
“在孟远航的坟前,你乘着玫瑰不注意,把D毒药塞进她的嘴里……”
苏醒用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
突然之间,她整个人崩溃了,大哭起来。她说:“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别无选择……”
陈舟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悲悯。
在他眼里,她一直是与众不同的。她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即使是最普通的衣裳,她也能穿出奇异的风情。她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慈爱的母亲。可是现在……
如果当初孟远航肯宽恕苏家,那么这种情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惨景就绝对不会出现。
陈舟想起在那次的婚礼上,孟远航曾经笑着对他说过“相逢一笑泯恩仇,往事俱归尘土”,可他自己为什么做不到?
他在心中暗道:“大哥,你读了那么多武侠小说,为什么没有学到侠客们的‘仁者无敌’,却只学到了‘快意恩仇’?”
一路上潮起潮落。
陈舟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前方始终是灰蒙蒙的,似乎通向一条绝路,又似乎永远到不了尽头。
第八章哭泣的海鸥
警车经过莫愁海滩时,苏醒突然说:“停一下。”
陈舟转过脸来,凝视着她。她眼中露出哀求的神情。
终于,警车停下来了。
苏醒感激地看了陈舟一眼,打开车门,缓缓向海滩走去。
她的脚步很缓慢,也很沉重,似乎正在走向地狱的入口。
就是在这里,孟远航将她推下海,想要置她于死地。
就是在这里,她假冒罗玫瑰,毒死了孟远航。
天气渐渐好转,太阳在乌云后面露出半边脸儿。可是,矗立在后面的“绝情崖”几乎把阳光全都挡住了,
“请等一等。”陈舟忽然开口了。
苏醒在沙滩上转过身来,冷冷地凝视着他。
陈舟从车上拿出那个白玉雕成的孤雁塔,走到她面前,递给她,轻声说:“这是孟远航留给你的……”
苏醒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沙滩上。然后,她提起衣裙,向着水边走去。
陈舟目不转睛地看着,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
突然,苏醒转过脸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与他做最后的诀别。
然后,她转身向大海走去,没有再看那个白玉雕成的孤雁塔一眼。
陈舟想起孟远航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当苏醒杀死孟远航的时候,早已经宣告一切恩怨纠葛就此结束。
苏醒渐行渐远,她的表情平静无比,似乎只是去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晚宴。
陈舟凝视着她纤弱的背影,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天天等,夜夜盼,好不容易长大了。当我打开瓶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是空的……”他又一次感到自己被往日之爱刺痛了。
苏醒下了水,一步一步向更深处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陈舟突然听到身后有哭泣的声音。他转过脸,发现刘思思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后。
他拉着刘思思转身,向着海岸线走去。
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把刘思思塞进车,然后开车向着北海城区驶去。
车子驶出几十米后,突然嘎然而止。
陈舟跳下车,向着海面搜寻。
大海沉寂无声,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全无半点痕迹。
陈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穿着白衬衫的少女苏醒,她沿着阳光照耀的人行道轻快地行走,乌黑的长发随风飘动,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只白色的海鸥展翅掠过海面,发出凄凉的叫声。
越来越多的海鸥飞过来,海鸥啼叫声四起。
“她走了。”陈舟喃喃道。
她一直生活在荒凉的环境之中,现在要奔赴一个更荒凉的地点。
他再也看不到她脸上的哀伤,那种令他着迷的哀伤。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叹息。
他转过脸,正触碰到刘思思悲伤的眼神。
“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刘思思说完,伸过手去向陈舟道别。
陈舟一把将她拉过来,情意绵绵地吻她的嘴唇。
他们久久地拥抱在一起。
金黄的沙滩,全部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连望不到边的海面,都变成一片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