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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听我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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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龙女得了菩萨传音,离开泾河水府,便入长安寻洪福寺而去。
长安城繁华无限,绕是龙女也用了半日光景,才找到地方。
洪福寺内古木参天,梵呗隐隐。
龙女按下云头,循着观音菩萨的气息寻去,远远便见一株枝叶葳蕤的菩提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只见自家菩萨一袭素衣,宝相庄严,正与一人低声交谈。那人背对着她,身形颇高,着暗红色云纹官袍,发式奇异。
龙女本欲直接上前,脚步却因飘入耳中的零星话语而微微一顿。
“……令袁守诚……龙王劫数……降雨……”
这些词句对她而言陌生得很,也引不起太多兴趣。她摇摇头,抛开那点无谓的好奇,脚步轻快地走上前。
“弟子龙女,拜见菩萨。”
观音菩萨含笑颔首,目光温和,正待要开口,然而与她交谈那人却猛地转过身来,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向龙女急走两步,语声又惊又喜。
“大公主?是你吗?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龙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呼喊弄得一愣,茫然地抬头看向说话之人。
只见此人形貌颇为特异,身着赤红官袍,头生一支灿金独角,双耳各佩一枚玉环,怒发冲冠,根根直竖,作引雷之状,面容威猛中带着古拙。
她回忆了一番,却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一位人物。
“大公主?你在叫我吗?”
龙女指了指自己,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你认错人啦,我不认识你呀。”
“公主!我是李道通啊!”
那自称李道通的怪人更急了,似乎想抓住她手臂,又强行忍住。急切道,“当年我能拜入金鳌岛碧游宫,还是蒙公主引荐。我是看着您长大的,怎么会认错?”
他的神情激动而真挚,不似作伪,倒让龙女有些无措。她求助般看向菩萨。
观世音菩萨见此情景,无声地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为双方引见。
“龙女,这位是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亢金龙,李道通神君。”
又转向亢金龙,缓缓道,“星君,此乃贫僧座下弟子,唤作龙女。”
“观音菩萨的弟子?龙女?”
亢金龙脸上的激动与狂喜凝固。他对上龙女那写满陌生与好奇的清澈眸子,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力气,失魂落魄地喃喃,“怎会不是……明明就是……一模一样……”
龙女见他方才那般激动欢喜,转眼又如此失落黯然,心下倒生出几分不忍。
她想起孙悟空在五行山下讲的故事,脑中灵光一闪,好心建议道,“那个,要不你去灌江口看看?我听大圣说,那里有位杨小圣的夫人,生得与我极像,说不定……你要找的人是她呢?”
她本是一片赤诚,想为他指条明路。谁知“灌江口”与“杨小圣”这几个字一出,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让失魂落魄的亢金龙骤然变色。
他脸上那点残存的恍惚瞬间被一股悲愤取代,双目赤红,额间金角隐隐有雷光窜动,咬牙切齿。
“莫要再提那该死的杨戬!若不是他,公主又怎会落得个尸骨无存、魂飞魄散的下场!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这突如其来的暴烈恨意,真让龙女吓了一跳。
她上回从孙悟空那里听来些夫妻间吵架不让进门的趣谈,原以为不过是神仙眷侣间的玩闹拌嘴。可看眼前这位星君的反应,那对夫妻之间,竟已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了吗?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龙女倒吸一口冷气。
“如此怨侣,做什么非要凑成一对呢……”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本来因孙悟空的故事而对那位“与自己相像的女子”生出的一点好奇,此刻也被亢金龙这骇人的怒火吓得缩了回去,不敢向他打听了。
观音菩萨将龙女那全然置身事外,只有惊奇不解,而无半分感同身受的模样看在眼里。上前挡在龙女身前半侧。
对亢金龙道,“星君,吾徒年幼,不通事故,她前尘尽忘,并不知是否为你熟识之人。神君身负天庭职司,尚有公务在身,不如先行回天述职,以免误了时辰。”
亢金龙胸口剧烈起伏,闻言,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封神榜约束之下,他们这些榜上有名之神,看着光鲜,确无自由。
他目光复杂地再次深深看了龙女一眼,拱手告辞。却在临行之前留下一句,“不论你是不是公主,听我一言,远离杨戬。”
龙女望着亢金龙消失的方向,拍了拍心口。想起孙大圣对杨戬的态度,不禁对菩萨感慨,“看来那个杨戬,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啊!”
观音菩萨欲言又止,本想给过去的师侄辩解二句,但想起南天门的对话,又咽了回去。叹道,“一切法相,皆是假名,但契本心即可。”
龙女对杨戬本无甚兴趣,倒是这位形貌奇特的亢金龙让她觉得新鲜。她转了转眼珠,凑近菩萨,好奇地问,“菩萨,这位亢金龙星君怎么会在这里?是因为那条受罚的小白龙吗?”
菩萨微微摇头,“小白龙之事,天庭已下敕令宽宥。亢金龙司掌行云布雨之神职,他此次下界是为另一桩公务而来,只是恰与为师同路,在此叙话几句罢了。”
龙女“哦”了一声,还待要问问“碧游宫”,才开了个口,菩萨却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打断她的思路。
“玄奘救母之事,你做得很好。地藏菩萨已与为师说过,你机变灵慧,更难得一片赤子慈悲心,玄奘能发大宏愿,亦有你引导之功。”
得了菩萨夸奖,龙女顿时眉开眼笑,那点小得意藏也藏不住,立刻叽叽喳喳地将自己离开金山寺后的经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从江中救起殷温娇,试探陈光蕊与玄奘父子心性,到地藏菩萨传音入地府,见证玄奘魂游森罗、发下誓愿,乃至谛听之传话……
她讲得绘声绘色,菩萨也始终含笑倾听,目光慈和。
直到龙女说到,自己来洪福寺前,曾在泾河龙宫凑热闹,见到那位“清源妙道真君”时,一直含笑倾听的菩萨,神情终于变了一变。
观音看着龙女毫无阴霾的神态,笑意微敛,目光落在净瓶中新折的杨柳枝上,沉吟不语。
龙女见菩萨神色有异,不由停下话头,疑惑地偏头问,“菩萨,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菩萨抬眸,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龙女,你可知,那位清源妙道真君,便是杨戬。”
“啊?原来他就是杨小圣!”
龙女惊叹,只因悟空的故事先入为主,她下意识学了齐天大圣的口吻。但也就是感慨一句,没有继续讨论他的意思。仿佛是一种潜意识自我保护般的回避。
菩萨又是一叹,“也罢也罢,该来的因果终是躲不过。”
再抬眼,已恢复常态。问龙女,“既有谛听传话,你如今可想去东海寻得本相?”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龙女,闻言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她无意识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角,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小声道,
“菩萨……弟子、弟子觉得……现在这样跟着菩萨修行,就很好。那些前尘往事……忘了便忘了,好像,也没有那么想非要找回来。”
她说得有些心虚,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菩萨凝视她片刻,目光包容而怜惜,微微颔首。“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根身器界,一切镜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你既无心,便不必强求。机缘若至,自有分明之日。且安心修行便是。”
龙女如蒙大赦,立刻扬起笑脸,高高兴兴地应了声,“是!弟子明白!”
她跟着殷温娇与玄奘母子入长安,早知他们已得了殷丞相安排,玄奘将在洪福寺挂单修行,对菩萨会来这里并不意外。
这会儿说完了自己的事,龙女又想起玄奘来。
“菩萨,我们来这洪福寺,可是还要继续考验玄奘吗?”
菩萨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只见她周身柔和佛光一闪,那庄严妙相倏忽不见,原地现出一个疥癞满头、面容枯槁的老僧。身穿补丁摞补丁的衲衣,赤着双脚,光头在秋阳下反着光。
老僧将一破布包袱递给龙女,笑道,“长安城中,有德有缘者,岂止玄奘一人?走吧徒儿,且随为师去那红尘深处,再访一访有缘人。”
龙女先是一怔,随即觉得这变化实在有趣,拍手笑道,“这个好玩!”
她也学着菩萨的模样,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同样邋遢瘦小的年轻僧人,上前接过那破包袱,兴冲冲地问道,“师父,我们往哪里去?”
“自是那最热闹的所在。”
一老一小两个形容落魄的僧人,便这般拖着脚步,离了清静的洪福寺,一路逶迤,直往长安城最繁华喧嚷的西市而去。
西市之中,果然人烟阜盛,百货云集。
波斯的宝石地毯流光溢彩,天竺的奇异香料气味氤氲,西域的骏马嘶鸣昂首……各国商贾旅人穿梭如织,叫卖声、议价声、笑语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就在这片繁华之中,两个格格不入的癞头和尚,寻了处略微宽敞的街角,将那破旧包袱就地摊开。
包袱里并无珍宝,只随意叠放着一领看似半新不旧的锦襴袈裟,并一柄九环锡杖。
有那好事之徒,见这二人形容腌臜,反觉新鲜,凑上前问价,“和尚,你这袈裟怎么卖?”
那老癞僧眼皮也不抬,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银子?” 好事者猜测。
老僧摇头。
“五十两?”
老僧依旧摇头。
“难道是五百两?” 好事者倒吸一口凉气。
老癞僧终于掀了掀眼皮,慢吞吞吐出几个字,“非纹银五千两不卖。”
“什么?” 周遭竖着耳朵听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那好事者更是跳了起来,指着老僧的鼻子笑骂,“你这老和尚真是想钱想疯了!就这破衣烂衫,莫非是佛祖穿过的,穿着它能立地成佛?凭什么值五千两?”
老癞僧但笑不语,任由众人哄笑指点。那年轻些的癞头僧,也只低着头,摆弄着锡杖上的铜环,仿佛周遭喧嚣与己无关。
老和尚笑而不语。次日又换了个坊市继续卖那破布袈裟。
一连多日,长安城来了两个疯和尚的故事不胫而走,成了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笑料。
而就在这市井喧嚣、众口纷纭之际,远离尘嚣的泾河水府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名巡河夜叉,连滚爬爬地撞入水晶宫,“祸事了!祸事了!”
正自焦躁踱步的泾河龙王闻声,停步喝骂,“慌什么!本王还没死呢!有何祸事,慢慢道来。”
夜叉急声道,“方才、方才小臣巡至河湾,听得两个渔樵攀谈。那渔翁言道,长安城西门大街上,近日来了个卖卦先生,名叫袁守诚,神算无差。每日只需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便袖传一课,教那渔夫何时下网,何处下钩,竟能百下百着,从不落空。
大王啊,若由得这般下去,假以时日,我泾河水族,岂不要被那贪心的渔夫捕捞殆尽?这、这分明是断我水族根基,砸我龙宫饭碗啊!”
“竟有此事?”
泾河龙王听罢,只觉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双目圆瞪,“来人,取我宝剑来,本王倒要看他有何能耐,敢来断我水族生路!”
他怒气勃发,转身便朝殿外冲去,周身水波为之激荡。
堪堪行至那光华流转的水晶宫门前,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
“且慢。”
泾河龙王脚步一顿,满腔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骤然清醒了几分。他缓缓回头。
水晶宫偏殿的珠帘之后,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真、真君……”
泾河龙王的气势不自觉矮了三分,但想起夜叉所言,仍是愤懑难平。将袁守诚之事又说了一遍,末了道,“此獠如此妄为,若不制止,我泾河水府颜面何存?水族日后何以扩充?”
杨戬静静听完,脸上并无讶色。他天目微开,落在龙王眉宇间那寻常仙神难以察觉的灰黑劫气上,摇了摇头。
“劫气缠身……走罢,我与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