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文若》茶半酒满

2、妾名鱼鱼

　　唐妤苏醒的时候，是在一具十三岁的身体里。系统在完成第一阶段任务后便将她抽调了出来，另寻一个具身体，继续击杀偷渡者。这是系统在一开始就和她说好的，保她不死直到任务完成。
　　“鱼鱼？”一个女人突然抓住唐妤的手，将她拖出了柴堆。唐妤这才发现现在的处境，女人凌乱脏污的脸，乡民们的身上或多或少的沾着血迹。这是…战后的颍川，斜歪脖子树后面的小巷子里，是荀府。
　　不知道阿珏…
　　“荀大人，人齐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
　　唐妤看着面前人，清秀通雅更胜从前，玉树兰芝之姿，还隐约闻见淡淡熏香。荀彧面色严肃的对乡人说：“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实非安居之地。若有愿者，可随某一同前往冀州。”唐妤知道最后只有荀氏宗族迁走了，而留于此处之人最后多死于战乱。
　　她大喊：“妾愿随之。”荀彧看向这个应声的少女，脏乱的小脸上有一双亮得似烫人的眼睛，虽是少女之声却令他想起了故人。
　　他沉声道：“好。”
　　最后愿意走的人依旧寥寥，大多数是没了身家的青年人。唐妤这具身体是个名叫鱼鱼的荀氏家生子，家人遇上了战乱，如今只剩下鱼鱼和那个拉她出来的嫂嫂。两人不过是孱弱的女子，安居本难。
　　“鱼娘，你可愿来我院里洒扫？”荀彧突然问了唐妤。唐妤看着青年温润俊秀的面庞，傻傻的点了头。于是，还未等她确定下系统任务，便就这么进了荀彧的院中服侍。每日咋咋唬唬的解放了天性。
　　荀彧现今是袁绍的座上宾，每日参与议会回来便跪坐在桌旁长吁短叹。唐妤进屋打扫换香塔时便看到这幅光景。“郎君为何叹气？皱眉容易老的快。”唐妤小心翼翼地问，青年时期的荀彧已经不是那个会偷偷朝她撒娇的小孩儿了，现在的小孩是她。
　　“鱼娘？”陷入沉思的荀彧回神，看向站在面前微蹲的唐妤，“这香是你叠的？”
　　唐妤点了点头，没做声，手脚麻利的换了一炉，跪在荀彧身旁。
　　“郎君，香球空了。”待荀彧解下香球后，唐妤又安静的塞了几个香丸进去。闻到淡淡的熟悉的安神香，荀彧看着身旁低眉顺眼的女婢，又想起了一个安静的身影。
　　“鱼娘今日怎的如此安静？”荀彧打趣，却不见唐妤的脸一僵。

　　在袁绍手下做事并不繁忙，荀彧每逢休沐便会带着唐妤和书童一齐去城外踏青。每逢马车上，唐妤总是一边和系统在脑海里嗑着模拟数据瓜子看电影，一边时不时的分心观察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荀彧。真好看啊，不愧是祢衡口中“可借面吊丧”的荀令君。小时候怎么没发现荀阿珏有这么帅，简直吊打娱乐圈一众鲜肉流量。文可安邦治国平天下，颜可令人心生向往好下饭，唐妤发花痴的心声被系统听的一清二楚。如同痴汉般的表情也被睡醒抬眼的荀彧捕捉到。他轻笑一声，唐妤尴尬得擦了擦嘴，眼泪差点要从嘴巴里流出来了。
　　下车，到了一处桃源境，正是桃花盛开时节。山寺下的桃花掩映，少女姣好的面容被桃花衬得更加艳丽，她兴奋的拉起荀彧的手，在桃花林穿梭，时不时摘下一朵桃花放进袖袋，叽叽喳喳吵着要做酒酿要做糕点，荀彧笑着看鱼娘松开他的手去爬树摘花，真是活泼呀。
　　唐妤喜欢大片的桃花，没有原由，植物能使她忘记一切，放松心情。于是她就这么回头，笑容明艳地大喊：“荀阿珏，我们可以做桃花糕了！”荀彧的笑容突然变化，他等她走回来，沉声道：“阿妤？”
　　唐妤这才反应差点要掉马甲了，连忙装傻，一派天真的问：“郎君？”
　　荀彧看着她没说话，唐妤心虚地低下头装作整理桃花的样子，良久男子出声，“走吧，你不想去做桃花糕？”
　　荀彧其实没特别喜欢吃桃花糕，只不过唐妤当年与他约好要做桃花糕，却遇上他上书院，唐妤被送往寺院清修见不着，再后来唐妤身死，桃花糕便也成了执念，好像吃了就能见到故人。
　　后来几次唐妤喜欢上山寺去诵经，荀彧也任由她随去，自己就与友人一二在山寺里饮茶谈乐。实在无事，便跟在小姑娘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跪地礼佛。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岁岁平安。”
　　荀彧在佛柱后侧身凝视唐妤，青烟环绕下的美人侧面，虔诚的祈祷，熟悉的念词和动作，都在呼应荀彧记忆里的人。多年前他也像现在这般，偷偷的看着那个陪伴祖母清修的女子，安人心魂的声音，此处心安。

　　唐妤知道，荀彧在冀州呆不了多久。某日她侍茶时，荀彧突然长叹，唐妤大抵知道荀彧在想什么，荀彧虽在袁绍处得以上宾之礼，却并非顶梁柱，冀州不是他展现才能的舞台。他需要一个推动力，也需要一个人选。
　　“郎君之才，何故拘于一处？”
　　“文若有才，当应举之。”
　　荀彧最近从女婢鱼鱼的嘴里听了好几次曹操的名字，多是些曹操起义的英雄话本子内容。荀彧不甚在意，想着如今说书先生的素材更新的可真多。
　　“文若，袁公预立……刘虞！”
　　“郎君，曹将军败了。”
　　曹操是在荥阳唯一出手讨董贼的人，他是一个能击溃黑山诸贼的将领。曹操此人，身边只有宗族武夫，并无士族助力。心里有一个念头，便会生根发芽。
　　“鱼娘，收拾行李吧。”

　　鱼鱼长开后，逐渐像了荀家人记忆里的故人，荀夫人大概想到了什么，安排唐妤做了荀彧的贴身侍女服侍起居，这是初平二年，荀彧带着简单的行李投奔曹操，有称操之子房，荀彧任为别部司马，开启属于荀文若的时代。唐妤和几个书童也跟着过去了，他们负责照看打点新的住所，为的以后荀家人新的迁移。此后，荀彧随着曹操征战东西。

　　“鱼娘，某回来了。”唐妤知道荀彧即将归家，在和系统确认在三无问题后便早一步回家。只见荀彧带着几名男子进来，唐妤便吩咐几名女婢置案以候宾客。“鱼娘，今日可否备下上次你给我做的那道鱼菜，志才眼馋了许久。”
　　唐妤低头应是，飞快的望了一眼戏志才，只见此人三分兴味，七分假笑的看着她。唐妤迅速的退下了。
　　“戏志才是志愿者者？”
　　系统检测完后告诉她：“是的。”

　　此宴，端的是宾主尽欢。“鱼娘，戏羊先生夸你的鱼菜精致，快来致谢。”有些微醺醉意的荀彧拉着唐妤的手絮絮叨叨的说道。戏志才笑得狂傲，附身看着唐妤，说：“鱼鱼？妤妤？好鱼，好妤。”说罢便又抬头，醉意朦胧的双眼看着躺坐的荀彧，又说：“文若，某不胜酒力，先回府啦，今日欢快，明日再续。”还未等荀彧反应，撑着案桌爬起，步履轻快地走了。
　　“郎君？起身啦，回去榻上歇息吧。”
　　“妤娘…”荀彧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唐妤没有听清楚，只好和书童一齐拉着他回房。

　　荀氏宗族随后迁来兖州，老夫人和荀夫人做主，将鱼娘纳为妾室。
　　荀彧没有反对，但随着曹操的领土不断扩大，荀彧要做的事也更加的多了起来。
　　初平四年，荀恽出生，荀彧大喜。随后荀彧留兖州守备。

　　“鱼娘，孟德去徐州了，”荀彧跪坐在唐妤的身边，逗弄着怀里的娃娃，“子相告诉某，孟德请了奉先前来做援军，孟卓还传信让某尽快供给军粮。”
　　“郎君有何忧虑？”唐妤倒了杯茶，送到荀彧嘴边。
　　“吕奉先此时前来，太过凑巧了，而最近州内诸城不太平。某现在担心有人叛变了。”

　　陈夫人邀唐妤上府做客，荀彧做主回绝了。避开眼线，荀彧通知军队加强防备，偷偷急召濮阳战守的夏侯惇。

　　夏侯惇逼退了吕布，连夜诛杀数十人，镇压了城内的叛乱。然而郭贡已至，点名要见荀彧。
　　“系统，荀彧究竟和郭贡说了什么？”唐妤好奇的问了一下系统，然而召唤了几次都不见声音，她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打开任务面板却一直显示“系统更新中”，这十分奇怪。
　　“文若一州镇也，倘若去，必有危险！”夏侯惇等人不同意荀彧冒险赴宴，荀彧没说什么便先回了家。
　　“鱼娘，某对不住你，”荀彧环住唐妤的腰，“之前将你丢了，如今要是冒险了，又得害惨你了。”
　　唐妤一惊，僵在怀里不敢动弹，她小心翼翼地说：“郎君为何丢了妾？又为何觉得害了妾？妾所认识的荀文若，应当是不惧危险的人，郎君自有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
　　荀彧摸了摸唐妤的头，悄悄地对她说：“鱼娘，想听你唤我一声‘阿珏’。”
　　唐妤脸一红，蚊子声般大小，说：“阿…阿珏…”

　　郭贡走了，荀彧派遣程昱前往东阿安抚，保存了曹操大量的有生力量，等到了曹军归来。但是唐妤单方面的和系统失联了，也找不到偷渡者的痕迹。

　　荀俣出生的那一年，荀彧劝曹操“奉主上以从民望”。戏志才死了，死前给和系统失联的唐妤传了一封密信。
　　“勿归！”
　　潦草的字迹显示主人写信时的急切凌乱，唐妤看着毫无头绪，不知道戏志才指的“归”是回到时空管理局还是回到荥阳，没有系统的实时反馈，她没有收集现代信息的途径。

　　随后的几年，荀彧与荀攸分主内外，唐妤帮助他将所赐之物送给族人亲友，家里唯独留下几尊荀彧喜爱的香炉和仅够家用的钱财维持。

　　荀粲出生那年，因为难产，唐妤失忆了，等她在回忆起来时已经忘记了系统的存在。
　　“鱼娘，你不看看粲儿吗？”荀彧抱着幼子，笑得合不拢嘴。有些白发混在黑发里，唐妤望着出神了。她失忆时，有些抗拒荀粲的亲近，大抵是因为潜意识里就害怕他的到来吧。荀粲出生的第二年，荀彧自尽了。唐妤看着此时还抱着筹谋天下、兴富汉室念头的荀彧，突然就无声的哭了起来。她想救他，即使改变历史。

　　建安十七年，唐妤的精神愈发的不好，荀彧看她疲惫的样子，终是有些不忍。“阿妤，待此次事了，我带你回颍川休养好不好？”他摸了摸唐妤消瘦的面庞，就这样安静的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荀彧还是食言了，他随军征吴，丢下唐妤在万岁亭。

　　荀恽接走唐妤时候，唐妤正在山寺祈佛。
　　他轻轻走进佛室，唐妤的声音逐渐清晰，带着沙哑。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佛珠弃线，音不成调。唐妤面前的经文被一滴一滴的水打湿。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唐妤早已听到荀恽的脚步声，她知道，历史的轨迹，即使她再三使用各种手段方式阻拦荀彧出发，祈求荀彧归来，都无法改变，这个既定的历史。

　　“阿母，…阿爹…薨。”
　　“如此…也好。”
　　唐妤的神情恍惚，扶着荀恽的手，一步一步的，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了回去。
　　曹操前来吊唁时，曾送来了一个食盒，荀恽交与唐妤打开，是个空食盒。荀家人大惊，唯唐妤面无表情地慢慢盖上食盒，交给婢女，对她说：“烧了吧，夫郎不喜他人之物。”

　　后来，鱼娘死了，出于礼制，未能与荀太尉同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