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三十一岁的某一天》一只兴迷呀

1、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

　　闹钟响了，我皱着眉从被子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手机，眼睛睁不开，大拇指顺着屏幕试探着向右一滑，运气很好，闹钟关了。

　　厨房传来油炸的声音，我妈又早起炸油条，大冷的天，我不明白她是怎么有勇气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的。

　　我全身蜷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想这个问题，一月初，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我们家是老小区，暖气片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罢工，物业请维修工来看了几次，也装模作样地修过，最后还是这个熊样，没找到原因。

　　对面新建了一个花园小区，高档漂亮，目之所及全是绿地和便民设施，大家都愿意往漂亮的地方跑，没人愿意伺候又老又破整天漏水跳闸的破旧小区。

　　我们家在六楼，小学时大家都羡慕我家住得这么高，纷纷吵着要来我家看风景，我虚荣心被大大地满足，神气地将手背在后面，要求她们排队，一个一个报名看。

　　现在我站在我房间的窗前，拉开窗，用力仰着脖子，才能看得见花园小区最高的那一层，像直入云霄的擎天柱，密密麻麻的小窗户，里面却阔气干净，只可惜，这么多可爱的小窗户，没有一间是我的。

　　它建起来的两三年里，我不下二十次在无聊的时候仰着头数它的楼层，数了两三年，没数明白，总是数到一半就眼花，大概年纪大了，眼神也跟不上。

　　更或许是，我数学不好，我妈说数学不好的人没出息，做什么都做不好，我鄙视她这个想法鄙视了二十多年，最近才觉得，我妈好像是对的，你看，我连我家对面的楼层都数不清，原因是我数学不好。

　　闹钟又响了，大概是5点55的，前面5点50的被我刚刚关掉了，铃声又尖又脆，像夺命大悲咒一样，我被吵得有点儿烦躁，怒气冲冲地伸出胳膊，把屏幕关了，然后把手机使劲啪地一下反扣在床上，赶紧收回了胳膊。

　　这么一闹，我觉得被窝里的热气又跑出去不少，有点儿心疼，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晚上设定闹钟的是我，跟自己怄气的也是我，这叫情绪无常，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不成熟。
　　我手机的闹钟总会设定七八个，到了第二天早上，七八个闹钟轮番响一遍，七八遍夺命大悲咒后，我还是没起来，在被子里缩成一头待宰的满身肥肉的猪。

　　我曾经很认真地思考我早上起不来的原因，并为此制定了一系列策略，其中之一就是七八遍的闹钟音乐每一遍都是不同的，因为我分析，总是用同一个音乐当做起床闹钟，我脑子里负责起床的器官或者什么激素会有免疫性，得跟这些器官和激素斗智斗勇，音乐要是不一样的，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最后的结果是，器官和激素完胜，我败北，灰溜溜继续闭着眼装死尸，假装没听见他们的叫嚣，于是前天晚上幻想的早起跑步，跑完回家煎蛋做个烤土司喝杯热牛奶的美好画面通通变成了泡影。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浮现出无数遍，从我十几岁的时候到现在，只可惜一直没实现，或许它将是我的终极愿望，买个对面小区的房子都没这个费劲，我想。

　　哦顺便提一句，我手机闹钟的大悲咒陪伴我每一个早上尽职尽责地响了那么多遍，可它的旋律我一点儿都没记住，连回想都回想不起来，这又应了我妈的一句话，数学不好的人，脑子肯定也不行。

　　我妈在我六年级的时候看着我做数学题，下了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脑子听见了，顿觉此生无望，所以早早地自我了断，都没心情跟我最起码象征性地商量一下。

　　真冷啊，我咬着牙感叹，冻得哆哆嗦嗦，双手抱在胸前，嘴巴埋入被子里，只留着鼻孔在外面喘气用，浑浑噩噩地想了这么多事情，我依旧没睁眼，等我再次被惊醒的时候，亮光已经透过房间的窗帘散在我被子上了。

　　时间真快，时间真神奇，天黑到天亮，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你还不起来？要睡到什么时候？”

　　我妈终于忍不住在门外狮子一声吼，我刚才被惊醒就是因为厨房的一个盆掉在了地上，不锈钢的洗菜盆，掉在瓷砖上的声音极其“清脆悦耳”，我弱小的心脏在一年四季隔三差五的清晨总会遭受这样的暴击。

　　我妈总是在厨房里乒乒乓乓，也不管家里是不是有人在睡觉，声音大得像玩摇滚乐队一样，从我妈每天早上在厨房的表现看，我觉得她年轻时一定有摇滚歌手的天赋，她在家里养着我，真是屈才了。

　　“整天没份正经工作，这么大了一事无成，天天就知道睡觉玩手机…”

　　我妈终于忍不住，开始朝我吼了，借以发泄她心中窝着的怒气，她看我不太顺眼，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

　　其实睡意已经没有了，方才仅有的一点儿也被我妈吼没了，我只是觉得冷，很冷，天气太冷了，冷得让人灰心丧气。

　　我鼓起勇气，艰难地睁开眼睛，又紧紧闭上眼睛，猛地埋下脑袋，使劲儿在被子上蹭了几下，像发泄什么似的，又似乎在借此积攒什么勇气。

　　我按着床躬着身爬起来，背部一下子暴露在冷空气里，忍不住哆嗦一下，即使穿了秋衣，寒冷还是无孔不入，我咬着牙赶紧找衣服往身上套，几秒钟后开始后悔策略不对，因为我完全找不到也看不清昨晚入睡前胡乱扔的衣服在哪儿，我应该在被窝里就打开手机手电筒找好衣服，看清正反，再一鼓作气起来穿衣服的。

　　没头脑没策略又懒又笨，怪不得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我脑中马上响起我妈的声音。

　　在我妈眼里，只有清北复交才叫大学，只有公务员事业编才叫工作，所以我从大学到现在的工作这十年的人生在我妈这里就等于放了个屁，什么都不算，只剩下臭味让人埋汰。

　　我打着激灵找手机，终于借着手电筒的光把衣服穿在身上，凉凉的毛衣隔着薄秋衣贴在身上让皮肤生出寒意，我今天一天的心情急转直下，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今天注定成功不了。

　　我木着脸去洗脸刷牙，我妈从厨房把油条豆浆端到饭桌上，一边端一边埋怨我，“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帮着干点儿家务，整天懒得要命，以后上你婆婆家撅着屁股让人踢？”

　　我刷牙刷了五分钟，我妈就念叨了我五分钟，她一边吃着早饭嘴里还能倒出空来结结实实数落我。

　　“你看你二姨家的姗姗，前几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欢欢喜喜的，你瞅瞅你，这么大姑娘了还整天待家里，什么都弄不好，工作工作没找落，结婚结婚定不下，你是不打算等我入土了再结婚生娃？”

　　我憋住不吭声，走出来坐下吃饭，忍气吞声。

　　“人家姗姗跟你同岁，现在什么任务都完成了，婚姻孩子都有了，你呢，你看看你有什么、你就比人家多份工作，还不是正经工作。”

　　“怎么不是正经工作了？我一没偷二没抢，也没从事黄色职业，全天下就公务员是好工作吗？”我实在忍不住，回呛，“结婚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借我一颗精子我也能生啊，整天家长里短围绕着老公孩子转有什么意义，保不齐还有家暴小三。”

　　我妈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我，“意义？意义能当饭吃吗？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意义能养活你吗？这个月的工资还剩下多少？”

　　我妈抓重点和无声转移话题的功夫一流，我被她骂的低下头，沿着碗边往嘴里扒饭，不吭声，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整天问世界要意义，现在我三十一了，过了三十岁这一整年的缓冲适应期，还整天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问做这些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二十岁时，这样的迷茫和纯真不丢人，可在三十岁还这样迷茫就丢人又可耻，我不知道这个规律是谁总结出来的，可大多数人都这么觉得，所以他们就逼迫我也这么觉得，用看傻子的眼神嘲笑我，我反抗，我曾经不信，后来，后来时间久了，被看多了，就信了。

　　从此再不敢喊迷茫。

　　吃完饭洗个头出门，今天高中同学聚会，我在家细细描眉涂口红，还把百年不用的眉毛夹翻出来夹了一下，让自己的睫毛试图娇俏可爱，把自己往漂亮打扮。

　　高中同学里没我喜欢的男生，可我依旧仔仔细细把自己打扮了，说不清楚的原因，大概只是为了养活自己那颗时而虚弱时而强盛的虚荣心。

　　人人都为了体面而活，我即使再清高，也不能免俗。

　　我坐在席上，拄着下巴笑眯眯看大家插科打诨，大家有一半的人都已结婚生子。男同学们开着半黄不黄的玩笑，啤酒肚微微凸显，发际线岌岌可危，身上的少年意气消失得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我可爱的女同学们，前桌后桌，全身浮华，精神空洞，拎着奢侈品包包，和我打扮得同样隆重，好像我们是要去参加高档鸡尾酒晚会，我喝着果汁，却隐约有些醉意，低下头抿着嘴微笑，笑得像只发情的小黄鼠狼，笑她们，也笑自己。

　　我偶尔会瞥到她们发呆时的眼神，暗淡的，眼睛里一点光芒也没有，眼珠呆滞，微张着嘴脸上的茫然清楚无疑，可转瞬，她们像换了张脸，她们开始谈论晓丽的老公背着她养了个小情人，大学生，才二十岁呢。

　　我奇怪于她们的迷茫，她们的迷茫就像她们被过早中断的青春，所以现在露出的迷茫就显得不伦不类。

　　她们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有人起哄把没结婚的谁和谁凑成一对，喝大了的几个男同学拼命把两人的脑袋按到一起，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女同学腼腆而抗拒的面孔。

　　不知是谁踢倒了啤酒瓶，哗啦啦像骨牌倒了一地，满地狼藉，破碎不堪，如同我们各自的人生。

　　邻座的男人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渐渐往隐秘的地方摸索，我扭头看他，他突然张开大口朝我扑来。

　　我醒了，似乎做了一个噩梦，呆了一会儿，爬起来坐到电脑前。

　　我今年二十三岁，我许愿，祝愿我的三十一岁光明美好，梦境中的窘迫、惨烈和无助都不会发生，前提是——我要活到那时候。

　　31岁，看起来似乎很遥远，又似乎近在眼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