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鹿三白

1、本能寺

　　“大殿，您流血了。”阿兰压抑着悲伤，颤抖着说道，“请让我为您包扎。”
　　闻言的信长并没有理会，只是抬起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抚了抚阿兰的发顶。那冷峻的眸子里，竟也透露出几分温柔与留恋来。
　　现在的信长只是想静静地看着这个陪伴了他整整七载的少年。感受他细软的发丝，和抽泣时的微颤。
　　真好！信长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他的阿兰，是那样的惹人怜爱。幸好，自己当初没忍心让他留月代头。在将死之时，还能摸一摸阿兰的发，也是无憾了。
　　“要是…要是，我没有敲他的脑袋”阿兰抽噎着，“或许，他就不会起兵叛乱了。”
　　看着，少年仰起的脸与那婆娑的泪眼，信长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听着，阿兰，这不怪你。人生在世，自有穷达。走到今天这番田地，我早有预料的。”
　　信长望着源源不断冲入寺中的叛军，缓缓开口：“我这一生啊，征战列国，杀僧灭佛，毫无忌惮。却不成想，被我捣毁的寺庙，也同样会成为我最后的坟冢。阿兰，从前你父亲死时，我便决定替他看顾你们，如今看来，我要食言了。”
　　“请不要说这等的话。长定与幼弟能陪伴在大殿左右，是父亲的遗志与家族的荣耀。长定必将誓死掩护大殿回城，集结大军征讨明智光秀。”
　　“哈！”信长长吁，“可我并不想走，与其狼狈出逃，不如从容赴死。”
　　“大殿乃一代英豪，不是桔梗纹能够取代的。战乱还等待着您去平息，百姓还期盼着您的拯救，一切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您也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阿兰，你那样聪明，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信长笑了笑，如同真正洞悉了生死一般。“这是我的末路，却不是你的穷途。我的阿兰，一定要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不！大殿！不！”阿兰慌乱的抱住信长的腿，近乎于乞求的哭喊着，“大殿！您不会死的！出去吧，让我掩护您出去！坊丸与力丸会拖住敌人的！大殿！长定求您了！”
　　“阿兰！你听我说…”
　　“不，我不听！我要你活着！大殿，您快走！”
　　“森长定！”信长一声怒吼，喝得阿兰收住了声音。
　　“阿兰，你应该知道，在我左右的人，不得违背我的命令，对吗？你要违背我的命令吗？你想要离开我吗？”信长将跪倒在地的阿兰拽起来，强迫他直视自己。
　　“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
　　“长定不要离开大殿！长定无论何时都是大殿的人，我不会离开您的。我，我…不会违背您的命令…”他的声音是无力的，绝望的。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这句话绵软却也虔诚。
　　“好阿兰！这才是我的好阿兰。”
　　信长的指尖触了触他湿软面颊。越过阿兰的肩头，他再次望向远方的刀光剑影，向来阴郁的眼眸中，出乎意料的闪出一点泪光。
　　信长堪堪压住了上泛的鼻酸，拍了拍阿兰还显稚嫩的背脊，拂去衣衫上的褶皱，压着腰间的长刀，缓缓地走入房间。
　　“阿兰，帮我挡一下。”在厮杀声的映衬之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沉稳，高深难测，莫辨悲喜。
　　“是！”阿兰坚定的应了下来。
　　紧接着，莲花灯盏被推倒，滚滚浓烟裹挟着金粉似的火花，自紧闭的木门中逸出。
　　阿兰紧咬着牙关，泪水漫过泛红的眼眶，悲伤扼住了他的咽喉，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视之为信仰与生命的大殿，织田信长，将在这本能寺里，在冲天的火光之中，结束自己的一生。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

　　泪水止不住的涌出眼眶，湿润的水汽沾染上了乌黑的烟尘，脏了少年的脸，也碎了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祝日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