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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夜采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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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睡觉向来偏浅。
半夜时分,迷迷糊糊中听到金属相击的声音,在继续睡和醒来之间挣扎片刻,好不容易蒙蒙睁开眼,就先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这香还怪好闻的,像香木里掺着松针,但我睡前并没有熏香,这香气来得好莫名其妙……
一定是有人进来了!
想到这里,我心神一凛,瞬间清醒。清醒了之后一睁眼,见到的却是一张近在咫尺、因为放大而变形的陌生小白脸!
那张脸原本不算丑,但带着说不出的□□笑容,有点儿恶心,且虽然有香遮掩,依旧能闻到一股令人反胃的口臭。
这太刺激了,我下意识尖叫,然而刚一张口,对方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我的嘴,还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小美人儿,你喊早了,待会有得是时候让你喊~”
我:???!!!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污?这人,这人难道是采花贼吗?!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我第一反应是摸魔杖——当然摸了个空,反倒被对方察觉,飞快俯身压住我,然后攥住了我的手压在背后。
这是想以力取胜?开玩笑!今天白天我就知道了,朱闻挽月是个力拔千钧的女壮士,就算不用魔杖我也能揍扁他。
于是我信心满满地一伸手,就要把人拍到墙上!
出乎意料的是,我的手虽然成功推开了采花贼,对方也的确在惊诧之下也放开了我,但我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出手的力道还不到白天背麻袋的十分之一。
怎么回事?是我的问题还是麻袋的问题?这世界变化太快了!
我疑惑的时候,采花贼好像也没意料到这件事,他看着我的神色很奇异:“这倒是第一回……叫人三天抬不动手指的迷香,你竟然还留有这么大的力气?体质之强,力气之大,真令我赞叹。”
可不是,就算不是朱皇家的血脉,也毕竟是异度魔界的族民,体质强一点没什么奇怪的。
对方惊诧过后,转而笑得十分开心:“正好,如此才有趣味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与一具尸体有什么差别?”
我:?
“等等!”眼见对方又要欺身上前,我连忙喊道,“我花钱买免遭难,可吗?”
采花贼并不是那么纯粹的采花贼,似乎对钱还是挺有兴趣的。
他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在床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挣扎,道:“可与不可,要看价钱啰。”
我指着地上的麻袋:“全都给你。”
“哦?”采花贼伸长腿,稍稍踢开麻袋一看,撇嘴,“小看我呐?”
“我还有,还有的!”
“在哪儿?别是骗我。”
“你给我解了这迷香,我就告诉你。”看对方一脸怀疑,我真诚地补充,“我有很多很多钱,真的。”
采花贼思索片刻:“唔……这样吧,”他一拍手,“你也不用告诉我,我们先来做有趣的事,做完之后,我自己找就行了。”
别!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才靠在床头坐好,现在力气完全没积蓄起来呢!
“等下!”我急忙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朱闻家的公主!如果你胆敢不敬,等我兄长来了,立刻就让你死无全尸!”
“是吗?”
采花贼慢条斯理地过来解我的腰带,我软着手拂开,踉跄着往墙边躲,想远离他。
对方好像把这个当成了情趣,也不急着来追,就坐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笑眯眯地看着:“不知尊兄长是那一位?朱闻家又有多神通广大?”
“我兄长……”想到朱闻苍日没有什么名气,说异度魔界吧又怕被打,于是一狠心,“我兄长就是武痴传人,空谷残声!”
对方一挑眉:“不是朱闻家吗?怎么又叫空谷残声了?”
很、很有道理哦?
我:“没错,所以我叫空谷朱闻!”
对方:“这么说朱闻是名,不是姓,你说朱闻家又是什么意思?”
我:……
真是一招错招招错!
“因为我特别受宠!”我抬起下巴,嘴硬道,“空谷家都是我的!”
采花贼:“……”
他忽然哈哈大笑,边摇头边站起身,朝我走来:“好吧好吧,公主殿下,前戏到此为止,该进入正题……”
正题个鬼!
采花贼说话时,我慢慢靠着墙挪到了窗边,接着悄悄吸一口气,在他迈步之前,努力伸头往窗外一吼:“着火啦!走水啦!快救火啊——!”
接着重心一偏,借助自身重量,一头朝窗外栽下去。
反正我住二楼,朱闻挽月体质又强,摔不死的。只要让客栈的人都醒来,我留在室外众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应该就安全了!
我自以为得计,正要松一口气,哪知道突然间背后一紧。
有一只手提住了我的后襟,导致我想栽下去却没成,反而整个人不得不绕着窗台翻了个跟斗,活生生拍到客栈外侧墙上。
而因为重量都挂在衣襟上,领口卡死了喉咙,舌头都好像要被掐出来了。
竟然被抓住了!
我像一只套在挂衣钩上的衣服里的布娃娃,手脚无处着力。艰难回头去看,只见那采花贼趴在窗台上,一手攥着我的后脖领,脸上露出一个牙齿雪白的笑,咬牙切齿道:“见笑,我浪风波经验如此丰富,怎会忘记防备这样的小事?”
浪风波?完全没有听过名字的妖道角。我翻了个白眼,既是生理反应也是心理反应,边咳边伸手去抠领子。
“呵,客栈中的人都会一觉到天明,别挣扎了!”浪风波又“好心”提醒。
也就是说,不会有人来救火,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我闻言当机立断,开始解腰带:你不是抓着我的衣服吗?那我就金蝉脱壳!脱壳之后……脱壳之后,实在不行,就跑到茅厕去,看他怎么下手!
可恨的是,因为怕累赘的衣服垮下来,我一直将腰带系得非常紧,且外套上有腰带,中衣还有绑带。
不仅如此,浪风波还在使劲把我拉回去,我不得不梗着脖子脚下乱踹,解腰带的手因为急切而发抖。
两方僵持片刻,我千辛万苦解了外套的腰带,浪风波大约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停了手,轻笑一声:“哦呀,有意思。”
浪风波很快改变了策略,随着他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一只手顺了一把我的头,拢住散落的头发,然后死死揪住:“你再脱呀,正好省得我待会动手。”
他甚至绕了两圈,强迫我的头往上仰!
我:???
我真的出离愤怒了,拼着被卡住的嗓子,怒吼道:“你有病吧——!”
“看来果然是个不知世事的公主,”我听到头顶上的人漫不经心地说,“我可是采花贼,你难道还期待采花贼是一个君子——唔!”
话没说完,浪风波忽然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呼。
我愣了一下,刚想转头,却感到头发和衣襟突地一松,脑袋和脖子都在瞬间获得了自由。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嚓”,一片温热的水泼洒在后脖颈,散发出铁锈般的腥咸味。
什么东西?身体套在半散开的层叠衣裙中往下落时,我脑子里闪过无数问号,是有人出手了?原来还有人没睡着吗?这血又是从哪里来的?是浪风波的血?
不过不管是不是,我应该是得救了,还是先管管自己吧。二楼虽然不算高,但摔下去也是会疼的,我稍稍弯腰,伸手抱头,做好冲击的准备。
而且我记得窗下种了一排茶花,枝繁叶茂,花开得也很旺盛,想必能有所缓冲——
咦?
在如我所料落进茶花从之前,突如其来地,眼前先蒙上了一层在月光下也浓郁夺目的红色。
那好像是一片衣袖,发出淡淡光泽,在空中展开又翻飞出漂亮的姿态。
接着,我感觉到一只手在腰间轻轻一托,带动整个人一旋,就这样轻飘飘地转了一圈,往院中退后了一段距离,然后毫不费力地落在了地上。
“哎呀呀,”我还没回过神,救了我的人已经松手退开一步,声音戏谑,又莫名牵动人心,“大半夜上演这样的戏码,真是——哎呀,这是怎样了?”
因为迷香的缘故,我现在压根站不稳,对方一松手,我就往下倒。
好在这位恩人再次施以援手,伸手托了一把,我顺势坐到地上,依靠着院中一株葱翠的桂树,抬头朝恩人道谢:“太谢谢您了,是迷香的药效还……没……?”
恩人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折扇遮了半张脸,似问似答地模糊说了一声:“哦?”
我靠着树干仰着头,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看半张脸,也知道恩人是俊俏的,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是漂亮眉眼间的锐利,为他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凛威仪。
但让我惊诧的不是这个。
这位恩人,他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发,红衣镶素白的边,穿着打扮在这个世界说不上华丽,却有那么几分眼熟。
眼熟得让我觉得,他不会是……
那个名字还没跳出来,恩人忽然眯了眯眼,转头朝不远处的一个人说:“我说空谷兄,既然这位姑娘是你小妹,这事就交你了。做朋友的已经出手一次,总要留一点风头让给做兄长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怡然自得地摇了摇扇子。
听到“空谷兄”三个字,我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冰雪做成的人,沐浴在雪亮的月光中。
月光皎洁,但那张异乎寻常白皙的脸和夜风中轻轻拂动的银色长发仿佛比月光还要皎洁,如同绝峰新雪一样清冷洁净,又像寂冬深湖一样幽茫静郁。
他的声音和缓而平静:“我没有小妹。”
恩人:“耶,人家遇上这样的事,你这样讲,不是伤人的心吗?或者说,即便不认你的小妹,你难道会坐视不理吗?”一边说着,好像还看了我一眼。
但我没心思去理会这位绝对是朱闻苍日/银鍠朱武的年轻人了。
我脑子里轰隆隆乱响,来来回回都是一句话:他这样好看,怎么能坐视他死而不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