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梦万重》类卡花生

1、第 1 章 黎珧做

　　黎珧做了一个梦，久违地梦到了幼年时候。

　　自己站在树荫中，抬头仰视着爬到粗枝边缘的粉衣女孩儿，看她灵巧地翻身坐好，两条腿前前后后地悠荡在半空，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来回飘忽，像只挥舞双翼的庞大蝴蝶，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一般。

　　“姐姐你快上来呀！”

　　可是黎珧上不去，她甚至动不了，只能不停地喊她的名字，想让她赶紧从树上下来。

　　然而女孩儿恍若未闻，依然欢快地在树上玩耍，盛夏的日光从树叶间隙刺出，明亮得过分，黎珧越来越看不清女孩儿的脸，她心里的焦灼和恐慌不断扩大，并在女孩儿向后仰倒的瞬间到达顶峰。

　　“璃璃！”

　　枝头的花坠落，聒噪的蝉鸣远去，周遭场景渐渐模糊，整个画面变得扭曲，黎珧猛然从梦中惊醒。

　　“发生什么事了？”在外间守夜的侍女听到黎珧的叫声，端着灯匆匆进来拨开床幔查看。

　　黎珧没回答，她反握住侍女的手臂，沉声问道：“你是？”她恍惚了一瞬，很快又松了手，“瞧我这记性，今儿去福寿宫待了许久，回来就歇下了，竟忘了我们白日里见过。”

　　借着油灯的微弱亮光，黎珧认出了眼前人是她宫里的掌事宫女：“芍娘，扶我起来吧。”

　　黎珧起身坐到桌边点上灯，芍娘为她取了披风披上：“入秋夜凉，主子要当心些，切莫受了寒。”

　　黎珧闻言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芍娘放在她肩上还未撤回的手：“芍娘，你在宫里待得可久？”

　　“回主子，奴婢今年三十一岁，辕嘉四十二年进的宫，至今已经十九年了。”芍娘老老实实回答了今天才入宫的新主子。

　　“之前在何处当值？”

　　“奴婢从前在尚宫局，这些年一直跟在太后身边掌灯，近日宫中上下都在忙着太后寿宴，各宫腾不出人手，太后娘娘便把奴婢指了过来。”

　　芍娘心下清楚，若非黎珧出身太后母族，太后也不会将她宫中人指给黎珧，再加上之前出了那样的事，太后更不放心黎珧身侧跟着不够知根知底的人。

　　“你既是福寿宫的人，想来也知晓我的身份。”黎珧顿了顿，“两个月前跳下宫墙的黎贵人……”

　　似有某种预感一般，芍娘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她是我的妹妹。”

　　开煦五年七月，暴雨如注，凝华宫雅颂阁的黎贵人支开宫人避开守卫，独自登上皇城墙，寻了个偏僻地界一跃而下，除了摆在床榻上的一封认罪书，其他什么也没留下。

　　得知黎璃自尽身亡，白纸黑字承认了自己指使他人往三公主膳食中投毒，黎家人恨不得立刻和她撇清关系，黎父也直接发了话，他就当从没生过这么一个女儿，连夜将黎璃的名字从族谱上除了去。

　　黎家是太后的母家，不少黎家子弟都在前朝为官，而后宫却只有过黎璃一人，太后有意再从母族挑选两位适龄的姑娘充实皇帝后宫，被选中的二人便是出身黎氏嫡系的黎珧和黎氏旁支的黎琇。

　　黎珧自小体弱多病，随着年龄的增长情况慢慢有所好转，去年三月本应一同参加选秀，却又意外生了场大病，许久也不见好，黎家见状便只让黎璃一人入了宫，谁曾想才一年多黎璃就出了事，原本因错过选秀在家议亲的黎珧又重新成了进宫人选。

　　这回，黎珧坚持不懈地努力争取机会，最终得了太后青眼，和她的堂妹黎琇一起进了宫。

　　而她进宫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查清黎璃真正的死因。

　　她不相信黎璃会跳墙自戕，且不说她的妹妹自小心思纯善，更重要的是，黎璃自六岁那年从树顶跌落后，便一直畏惧高处，稍微有点高的地方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黎璃惧高一事鲜有人知，知道的人只有和黎璃最亲近的她，还有一个自小跟在黎璃身边的婢女。

　　所以她心里很清楚，黎璃断不可能去那般高的城墙之上寻短见，什么畏罪自尽，黎珧根本不信，她定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还枉死的妹妹一个清白。

　　“我刚刚……梦到了她。”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半间屋，却映不进黎珧漆黑墨瞳的深处，“她在梦里告诉我，她还有件心事未了，想让我帮帮她。”

　　芍娘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她有个叫纺儿的贴身婢女，自小就进了府，一直跟在她身边，同我们一起长大，她说她无意连累纺儿，若我可以，最好能把纺儿要到身边照顾一下，我知道她拿那丫头当妹妹看，既然她有求于我，我这个做姐姐的，定然会尽全力帮她。”

　　说完，黎珧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芍娘：“就是不知这个纺儿如今去了何处，我一个新进宫的，在这里也无相熟之人，还要劳烦芍娘你替我留心着，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丫头，也好了已逝之人最后的心愿。”

　　黎珧本想借做梦的由头点出黎璃是被奸人所害，然而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一来就像她说的，她是个新人，在宫中无权无势，唯一的倚仗就是太后，可事情才过去两个月，为了后宫安宁，太后不见得会愿意重提，二来……

　　“主子的吩咐奴婢记下了。”芍娘恭声应道。

　　黎珧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芍娘的视线，不再言语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烛花爆开的噼啪声，直到芍娘再次开口，重新打破了这份安静：“白天的时候，奴婢只跟主子打了一个照面，有些事没来及告诉主子，主子若是睡不着，奴婢现在可以讲给主子听听。”

　　黎珧颔首应允。

　　辕嘉五十五年深冬，先帝崩逝，十七岁的太子解长斌于次年继位，改年号开煦，尊先皇后即生母黎氏为皇太后，居福寿宫，封原太子妃向氏为后，入主中宫，侧妃林氏为贵妃，同年，天下大选。

　　开煦帝登基以来举办过两次选秀，分别是开煦元年和开煦四年，后宫妃嫔总共二十余人，除了中宫皇后，身份地位顶尊贵的两位便是林皇贵妃和成贵妃，其中又属贵妃成梅樟风头最劲。

　　成梅樟出身晋国公府，自元年入宫便封了妃，因得开煦帝宠爱，与当时身为贵妃的林羡月呈分庭抗礼之势，在林羡月诞下二皇子获封皇贵妃后，成梅樟紧跟着被晋为贵妃，到如今甚至隐约有压过林羡月的势头，可谓是风光无二，宠冠六宫。

　　除了这二人，还有一位妃嫔最为特殊，她便是住在归如宫的昭夫人——开煦帝的青梅竹马，慕相幼女，原敦王的未婚妻，慕朝华。

　　辕嘉五十五年初冬，敦王解长毅联合业王解长观发动兵变，逼宫崇天殿，欲夺皇位。孰不知他的阴谋早已被太子解长斌知晓，并告知了辕嘉帝，提前安排戍边的印王解长斐回京，敦王不知辕嘉帝设伏，一时不察，全军覆没。

　　这场有预谋的宫变，结局以失败告终。

　　敦王及业王的党羽被肃清后，差点儿成了敦王岳丈的左相慕仑为表衷心，在新帝登基后，有意将女儿送入宫中，新帝不计前嫌，应允曾经的准敦王妃慕朝华入宫，予正三品昭仪之位，以示对左相的看重。

　　虽说她与开煦帝曾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前敦王未婚妻的身份到底是有几分尴尬，慕朝华自入宫便没怎么出过住所，平日鲜少出来走动，除了皇帝，其他人都没见过她几次。

　　因着慕朝华性子孤僻，不喜外人，再加上她身子骨弱，归如宫又是后宫最偏远的殿所，开煦帝怜惜她，便为她免去了每日去凤栖宫的请安，就连最受宠的成贵妃都无此殊荣，慕朝华也因此得了不少人眼红。

　　开煦帝共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皇后儿女双全，膝下有大皇子和二公主，林皇贵妃诞了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则分别由云婕妤和柏贵人所出。

　　大公主和三公主的母妃，一个是皇帝从宫外带回来的平民姑娘阿鲤，生下大公主后被晋为贵人，一个是皇帝醉酒后宠幸的宫女芋儿，已在两个月前的投毒事件中，误用了三公主的膳食身亡。

　　黎珧的妹妹黎璃，便是做了那投毒真凶的替罪羊。

　　剩下的妃嫔里，除了这几个有子嗣的，其他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皇帝两次。新人倒还好，最难捱的当属旧人，时间一久，她们就像被遗忘在角落的花朵，一点点衰败、枯萎。

　　芍娘把后宫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又提了几个性子好可结交的妃嫔，黎珧听在耳中，默默记下了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天近明时，黎珧才重新感到了一丝困意，按豫国后宫的规矩，未承宠的妃嫔还不够去中宫请安的资格，所以她倒不必担心晚起。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在梦里再见一见黎璃。

　　三个月前，黎璃在写给黎珧的信里说她许了愿，希望今年八月，皇帝能陪她过十六岁的生辰，但事实却是，她可怜的小妹妹，终究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