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尽》叉叉蟹

1、我成了我叔叔的人

　　男孩踏进这幢别墅，打量着这个寂静的地方，干净的一尘不染，好像只有固定的阿姨来打扫，没有人住，小叔叔还挺孤单的。

　　望向落地窗外，是一片残败不堪的花园，一边是凋谢的芍药花，另一边是枯萎的向日葵，它们在这个萧瑟的季节见不到阳光。

　　程时推开大门，黑暗总要照进一束光的。别墅里装修的十分简单，非黑即白，就像这个世界，黑白之分，对与错，没有界限。

　　脚下是黑色，头上是白色，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

　　这里，只有他钦慕的小叔叔，如今也要有他了吗？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他所谓的母亲？!

　　“喂，嗯，这件事……我知道了。”

　　程尽南挂断电话走进别墅，程时听见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应该是那个小叔叔。

　　程尽南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量程时。

　　他眯眼看着面前这个拘谨的男孩，眉清目秀，朱唇微红，长得倒像个小姑娘。

　　程严争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卫织就跟程严争离婚了，把这个小孩儿留在程家。其实他可以不用管程时，不是程家的人，是卫织嫁过来带的养子，不过程时出生就在程家，勉强能算得上是个程家人。

　　程尽南勾了勾手，示意男孩儿过来，他怕吓到人家小孩子，放柔了语气：“你叫程时，还记得哥哥吗？”

　　程时闻声抬起头，暗淡无光的眸子瞬间沾染了星光，撞入程尽南眼中，他扭捏道：“记、记得，程叔叔！”

　　他听后笑了，得了，这是不记得他了啊？!这小屁孩儿还是没变，就喜欢叫他“叔叔”。

　　“小程时，又叫我‘叔叔’，我有那么老吗？”

　　小、小程时？这么亲昵的称呼……他脸憋的通红，脑袋往下低了点。

　　他长在程家，从小听着程尽南的名字长大的。

　　程时还记得6岁那年，程家为程尽南准备了成年礼。妈妈不管他，自己跑进宴会厅里玩，撞到个穿着一身黑西装的叔叔，纽扣散开一颗，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勾得旁边的小姑娘满脸春意，这个剑眉星目的帅叔叔不就是程尽南吗？!

　　18岁的程尽南蹲下身子，半跪到地上，抬手摸了摸6岁的程时的头，当时程尽南可能是想朝他笑吧，但是刻意过头了，面部表情有点僵硬，他只听见一声如清泉似的声音：

　　“小孩儿，你哪来的，叫声哥哥？”

　　小程时喜欢这个帅叔叔，他想着怎么才能让人家记住他，于是露出小梨涡朝程尽南笑：“我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哪来的？”

　　程尽南当时笑的可温柔了，不是那种对对别人虚情假意的笑，小程时也跟着傻笑。

　　“我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卡姿兰大眼睛就这么瞪着程尽南，小叔叔好喜欢啊。

　　程时回忆着过往，突然惊醒，程尽南应该早就不记得当初对他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个孩子了吧。

　　现在他其实有点害怕程尽南，毕竟在程家他挺凶的，可他为什么温柔地叫他小程时啊？!他都16了，上高中了，不小了好吗？!程尽南这么亲近好接触，是因为他对每个孩子都这样？还是只是因为他是自己哥哥让照顾的孩子？

　　他知道他亲生父亲不是程严争，他觉得活在程家就像寄居蟹，可是妈妈有自己的生活，他只是个拖油瓶。

　　程尽南微微起身，拉过程时的手，把他摁到沙发上坐下。

　　“哥哥。”程时叫完就后悔了，他说什么啊，丢死人了。

　　他看着程时通红的脸笑了，这小孩儿这么容易害羞啊？!刚才那清澈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在他身边的话，他真不认为小屁孩儿还能顺着他说句话。

　　程尽南拍了拍程时的肩，说：“以后我是你的监护人，这就是你家了，放松点儿。”

　　他似是想起来什么，又说道：“你还是叫我叔叔吧。”

　　程时看着那双好看修长的手搂着他的肩膀，又红了脸，颤颤地说：“叔、叔叔，其实，你不、不用照顾我的，我本来也不是程家的孩子。”

　　他听后倒不觉得意外，知道就知道了吧，不过小孩儿估计又该难过了。

　　程尽南说：“你妈妈也走了，留下你，我当你监护人有意见吗？”

　　程时张口刚想说些什么，被程尽南打断：“有意见也没用，给我憋着，我
　　就是理!这就是你家，咱俩的家知道了吗？!”

　　家，他说这是“咱俩的家”，他还有家吗？程时红了眼眶。

　　“啪”

　　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到了程尽南白皙的手上，滚烫又湿润。

　　“……”

　　程尽南有点儿崩溃，他从小到大就没哄过人。这小孩子，程尽南自己也纳闷，他明明不喜欢那个卫织，却觉得程时很好，很可爱，别扭的可爱。

　　他揽过程时，哄道：“别哭了，这不还有你叔叔吗，男孩子哭像什么样子……”

　　“叔叔！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吗？”程时哽咽地问道。

　　他猩红的眸子映衬着程尽南无奈的样子。

　　程尽南觉得，小孩子可能感情缺失，毕竟卫织从没有好好照顾过小程时。

　　“时宝，叔叔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抛弃你。”程尽南给足了安全感。

　　那一刻的程尽南真的是无尽温柔，可能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也把他仅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程时。

　　这一年，16岁的程时失去了唯一对他好的后爸，妈妈虽然一直把他当拖油瓶，但一直带着他，可到最后还是抛弃他一个人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生活。

　　他以为他会被孤独和愁恨，拉入深渊里，寒冰厚雪，只剩他一人，冻得体无完肤。但他没想到。会有一把名叫程尽南的烈火把他烧的化掉了，他渐渐温暖起来。

　　18岁的程尽南横冲直撞地入了6岁的程时眼里，惊心眩目，引得他移不开目光。

　　28的程尽南再次撞入16岁的程时眼里，这次不同，还入了心里。后来的他爱得刻骨铭心，这是他爱了多年的叔叔。

　　他曾经以为自己疯了，会喜欢男人，还是自己的叔叔；后来又谢天谢地，幸好他不是程严争的亲儿子。

　　在程时19岁的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最美好的爱情不就是双向奔赴吗？他应该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才换来程尽南。

　　当他知道人间的欢喜情爱为何物时的那一刻，他就喜欢上了程尽南。他是他青春的欢喜，是他跳舞的心脏，是他的全世界。

　　程时觉得谁骗他程尽南都不会骗他，所以他相信，程尽南会一直在他身边，不会抛弃他。

　　一直紧张不安的程时忽然放松下来，他又贴近程尽南坐着，抬起手也想要回抱程尽南，但他想神明可能会被肮脏的他玷污，他又放下了。

　　程尽南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拂过程时的脸颊，还有点湿，擦拭掉那些泪痕，然后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又笑：“小孩，你想抱就抱，害羞什么？!”

　　对啊，反正程尽南现在是他的叔叔，名义上的监护人，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有什么不能抱的？

　　他紧紧抱住程尽南，这是你先招惹我的，要是你放手了，我就……算了舍不得，程时心说。

　　如果看着现在程尽南充满“母爱”的眼神，那程时就是他家娃儿，跑丢了又找回来了。

　　程时说：“叔叔，我不走的。”你招惹我了，我就不会给你机会让你甩掉我。

　　“嗯，你要是敢跑，叔叔就拿绳子把你绑回来。”

　　……

　　程时在来到程尽南的家之前，他给卫织打过电话，卫织说，他是她生下来的，就非要爱他？给他带到程家这种有钱人的家里生活，对他算是仁至义尽了，以后就别联系她了。可能是她脾气又上来了，“啪”挂断了电话声还挺大的。

　　他心里空落落的，卫织没爱过他，自己却把整颗心都放到母亲身上，换来了抛弃。程时富裕的生活是别人同情的施舍，他在鸠占鹊巢，像个灰姑娘，真以为自己捡到水晶鞋就得到王子了？

　　程严争出事前说过，等他死后遗产就给程时。他不要也不可能要，程严争在卫织走后还照顾他，这是情分，把他撵出程家是本分。程家人心善，看他可怜还当成自家少爷供着，可是他不是。

　　他们觉得养着一个孩子没什么，顶多家里多了口饭，但他不能把人家善良当做理所应当，卫织是卫织，程时就是他自己。

　　他感谢程家，同时又恨卫织，恨卫织不爱他，他努力做个最听话的孩子，可母亲从来没看过他一眼。

　　程时搂着程尽南的双臂又收紧了些，好像只要不撒手，程尽南就永远不会离开，一直在他身边。

　　“咕咕~”

　　好尴尬啊，搁小孩子面前丢了脸，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吃饭，饿得肚子疼，这不铃声催他呢。

　　他说：“时宝，你轻点搂，我要喘不过来气了!”

　　程时直接放开了程尽南。完了，他这么一说，小孩子闹脾气了。结果程时从兜里掏出颗不二家，撕开包装纸塞进程尽南的嘴里，程尽南下意识舔了一下，微湿的红舌擦过程时的指尖。

　　程时突然起身，结结巴巴道：“叔、叔叔，我去做、做饭吧!”

　　他说完就跑了。程尽南看着他跑掉的背影，大笑出声。这小孩儿，这么容易害羞，也太可爱了吧。

　　程尽南起身走进厨房，倚着推拉门，笑：“你这么大个小娃，还会做饭？!”

　　他反驳道：“怎么不会了，家里没人自己做啊!”

　　程时说完，程尽南突然安静下来。他忘记了，卫织从来不管他……

　　程尽南说：“你小心点，我去书房。”转身走了出去。

　　程时摸着心口，里面像个小兔子“突突”地在跳。

　　他打开冰箱，脑袋往里伸了伸，想让自己冷静冷静。谁想到程尽南又转身回来了？他怕小孩儿伤到自己，正好看到程时把脑袋伸进冰箱这震撼的场面。

　　“小东西，你干什么呢？!”程尽南把他薅出来。

　　程时摸了摸鼻梁，脸红道：“有点热，我想凉快下，哈哈。”

　　程尽南关上冰箱门，指着客厅的一侧，淡淡的说：“今天－23度，你冷？”

　　“……”程时脸又被逗得通红。他特么地丢人丢到家了。

　　程时一脸尴尬，硬着头皮试图辩解：“我够不到冰箱上面……所以钻……”他自己都觉得傻逼。

　　程尽南抬手把程时抵在冰箱门上，圈住了他，凑到耳边：“那叔叔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