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唐记粥

1、长坡 三

　　三月对于二中高一学生来说是个崭新的月份。
　　空了一个月的学校又重新添了生气，二中外边的樱花树已经开始结苞了，风还没褪去寒意，刮在白桦树叶子上哗啦啦作响。
　　三月初是二中开学了。
　　二中高一下期分文理科，每个班或多或少走些人也来些人，有些班甚至被完全打乱，学生们都感到新鲜，那跟刚上高一时没啥两样，都一个二个探头探脑地去瞅自己分到的班有没有以前认识的人或者是新来的帅哥美女。
　　很遗憾，许睦没有办法参加这热火朝天惊喜与惊吓并存的开学仪式，他只能躺在床上看那拨兄弟群里照片发过去发过来在手机上聊得不亦乐乎。
　　寒假衔接班刚上完，当天下午许睦就拉着他兄弟们跑去市体育馆打球想过过手瘾，学校里一天就那么四十分钟身子都还没打热和就回去了，许睦同学当即发表严重抗议，衔接班最后一天一放学就呼啦出去了。
　　然后他还没摸上球就把手杵了。
　　连学校都没出直接在楼梯口溜了出去，从四五级台阶直接脚底打滑飞向了地面。一只手幸存，一只手光荣牺牲，以“一手之命”保住了小许同学宝贝的脸。
　　寒假剩余的时间里，过年走亲访友他都得架着个白得发光的石膏板。大冬天的穿得那叫一个厚实，裹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就袖子那一节叠起来伸了个白板子出来，不管到哪儿都是一脸死人相，和白爪子结合起来显得他像个欢乐喜剧人。
　　“许小，你知道吗，你这表情，像个板着脸的企鹅。”
　　许睦的母上大人端着一盆水煮经过许睦时如是说道。
　　“板脸企鹅”同学闻言又成了黑脸企鹅。
　　客观来说，许睦的死人相不是后天的。小时候他有百分之九十的烦恼都是关于他表情的，他父母总是害怕他心理方面有什么问题，他哥总是担心他小小年纪就一大串苦恼，就连过年过节串亲戚亲戚都害怕这位脸能冰冻星球的小帅哥被烦腻了有可能直接给他们家小孩儿抡飞。
　　许睦小朋友内心波涛汹涌，表面安静如鸡。
　　是他想的吗？！他笑起来跟哭一样！
　　后来小许同学慢慢长大，接触了接触这个叫做互联网的小东西。随即立刻与自己的表情管理系统一拍即合，他的面瘫脸正好撞上霸道总裁的人设，干脆改也不改了，愁也不愁了，任由这张脸瘫下去，一瘫就瘫到了十六岁。
　　倒不是说有多凶神恶煞，至少在威慑力上还是能加点分的。小崽子从小在小孩儿堆里当惯了老大，傲得来哟，手杵折了都得专程给兄弟伙打个电话：“你们在学校里服刑，我在外头吃香喝辣，下午来学校这边转转，我还要去新烫个头发。”
　　卡子哥：【你有精力去烫头发没精力来上学，我跟你说我绝对要去把你这个龟孙儿举报了。】
　　班花儿：【你这手杵了怎么也有个十天半个月了吧，夹个板来上学咋了，又没人叫你拿左手写字。】
　　“响应霍女士号召，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躺了个三分之一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们呢，就好好上学，我呢，就好好养手，等养好了回来一个人能掰你们五个。”
　　卡子哥：【不是吧许sir，你还要在家里窝两个月啊，你回来学校都得放学了。】
　　许睦扫视了一圈家里客厅，佯装若有所思状，又发了一段语音过去。
　　“那倒不至于，我呢，就随机掉落吧。”

　　许睦只抓了个手机一把钥匙就出门去了。今年的过年钱他还没那个劲头赶着挥霍出去，整整齐齐地码微信钱包支付宝里。许睦做事向来不怎么细想，也许只是某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过了那么一瞬，他抓到看一下，觉得诶不错这玩意儿还行，下一秒他就能动身去做了。这习惯有利有弊，但至少对他来说现在是有益的，他很久没有呼吸过江州市中区的新鲜空气了，年节要不是往医院跑就是赶乡下去闻泥巴味，上次他来这边都已经是……
　　已经是他杵折手的那天了。
　　许睦坐了个公交车就跑去了江二中那边，江二中背后有一条特别长的长坡，两旁栽满了一种许睦也看不出来是啥品种的树，到了夏天就结成一大片，刮过的风都带树叶子味。骑着自行车多来回几次，自行车好像都被染成绿色的了。
　　这条长坡好不仅好在这片天然庇荫所，还好在这儿的吃的特别多，长坡尽头是所不出名的小地方大学，长坡开始又是所闹闹嚷嚷的高中，两批学生混在一起，长坡上就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吃饭的卖零食的卖奶茶的剪头发的便利店网吧应有尽有，平时遇上上下学高峰期长坡就挤得不得了。今天许睦来这里却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和开店坐在门市外头聊天的老板们，今天人不多，开学新气象，高中的开学去了，大学的放假还没回来，整条坡坡都懒懒的，跟慵懒初春打盹的猫似的。
　　许睦沿着街边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洗剪吹一条龙”的门口。这是家在他们学生堆里口碑极高的理发店，从外头看，名字是真的通俗易懂，装修也没特点，就一普普通通的小理发店，但据饭卡他们说，这家老板手艺好，收钱收的也便宜，基本做到0车祸造型，让许睦一听就心动了起来。饭卡上回烫头发把他拉这儿来过，进去时顶着一顶油头，出来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变回了饭卡少爷本该有的有钱人模样，拿兰花儿的话来说，这就叫高级感。
　　于是追求高品质生活的许小少爷一眼就相中了这里，他老早就对手机上那一打三七分帅哥有想法了。手机一亮，人一坐，打个盹的事儿这就能结束了到时候就算是还得夹着板子回学校，也还是一个靓仔。
　　“洗剪吹一条龙”的老板是个差不多三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总带着个许睦羡慕的万事不关己的豁达气质，许睦眼睛一睁一闭的时间，造型都给他整好了。他一个寒假都烦闷不堪的烦躁心情在此刻如获新生，许睦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顶着一头漂亮的三七分出了“洗剪吹一条龙”，准备随便绕着这附近走走找个光感强的地方拍个自拍馋馋他兄弟们。
　　“嚯，这里还有条道呢，拍隐秘的角落啊七拐八拐的，长坡就这么大点，这绕这面墙都拐了三四个弯了，该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许睦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根横空飞来的水管棍子给分了神，他瞬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啥回事，还毅然决然地往前走了几步，越过了这堵墙，他就看到了…看到了一大堆手臂上纹画画绿绿的豹子老虎纹身的一看就不好惹的社会青年，正一个二个的拿着水管铁棍子，乌压压地围着中间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草。
　　这打群架啊？
　　那我还不跑是等着被打还是等着和他们一起进派出所啊？！
　　许睦几乎是下意识的猛然被惊了一下，然后扭头就往回跑。步子都还没迈开就被前头那个阻碍他逃跑的不速之客拦住了。
　　前有狼后有虎，我没了。
　　许睦心想。
　　谁知随着他来的那条路跟他后面还把他拦住了的人在看了他两眼后竟然侧身让开了半条路，好像在叫许睦赶紧的爬。
　　？？？
　　许睦把目光从鞋子上转到人脸上，整个人面部表情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在开始问号刷屏了。
　　这人江二中学生铁定都认识，年级前十，长得帅，人品好，温柔有礼貌，从来不参与校五禁的任何一项，甚至平时连句脏话都不说，下课要么在做题要么在老师办公室，奖状能贴满一面墙的江二中门面代言人，著名乖乖仔，常常被许睦这种平凡老百姓挂在嘴边嘲讽的对象——
　　完美校园言情小说男主陈理同学。
　　而这位言情小说男主此刻正提溜着根棍子，叼着个糖，在开学第一天出现在一个许睦以前完全不知道的偏僻小巷子里，目光直勾勾盯着前面那一团气氛不大对劲的小团体，还慷慨地分出了指甲壳那么小点的余光来暗示许睦这位不速之客识相点闭上嘴巴给我走。
　　许睦脑子再怎么不正常遇上这种情况他一个还手瘸了一半的都不会在那傻站着盯着帅哥看。
　　许睦擦着这位“学神”的肩过去了，面容平静地不能再平静，好像他就只是偶然间从这儿经过一下，没啥大问题，就先华丽撤退了。
　　许睦前脚走，后脚这位友好的学神先生就提着棍懒懒散散地开口来了句：
　　“都多少次了还搁这审问，老规矩，要么人留下要么赔钱。人留下就给我们当洗碗工，钱留下就得算上我们的出场费和我舅的精神损失费，二选一剪刀石头布都抉择出来了你咋就这么磨叽呢。”
　　那堆小团体闻声全都给那被包围起来了的人让了一条目光线，让那人知道这句话就是对他说的。
　　这得大哥级别的待遇了吧。

　　许睦出巷子时一个寒颤，贵校奇人奇事真多。这巷子也不能乱进，新时代社会也都乱着呢。
　　他掏出手机又习惯性地想把这事儿抖搂给饭卡提提神，想了想又把刚打出去的字儿一股脑都给删了。
　　这，秘密。
　　许睦，有原则，为了学神同志和他之间唯一的秘密，他，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