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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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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方之云
宁海见到原莫阳第一面的时候,他十三岁。
他爱好文艺的父母带他去看的第一场音乐剧,剧名他到现在还清晰记得。
《彼方之云》,几个白雾色字体缓缓浸入湖蓝色的水面,戏院的大幕缓缓拉开。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是宁海还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在黑暗中,在万籁寂静中,见过的最耀眼的一轮太阳。
那个男人在剧中一饰倆角,饰演了一对从小就被迫分散的邻居,因为战争而离散,十几年后在一座南边小城偶然遇见便很快就成了朋友,一个住江东,一个住了江北。
他们相互陪伴着对方,就像他们如此相似,命中本该如此,很快的,他有了心上人,而他的兄弟也陷入了爱情。
一个是吃了上顿没了下顿的穷小子,苦恋钟表行的大小姐,一个则陷入了黑暗隐秘而难以说出口的爱情。他在舞台上高歌,只为了他的心上人。
那个男人跪地唱到,“我想把冰山融化,引着这一江水,与你流浪去远方。”
那个男人苦苦低泣,“你眼中的我究竟是何模样,为何就让我沉溺于这平静的海上。”
宁海痴痴望着黑暗里中那个人的那一双眼,动人又悲伤,就像一片残阳孤于惨淡天地,飘飘然又漫长疼痛得不知期。
后来战火四起,那个追求钟表行大小姐,江东最英勇的穷小子为了心上人,为了护住心上人一家生生被废了一条腿,而那个住在江北最沉默甚至有些胆怯的小个子则加入革命军,远远地离开了这座南方小城。
明月淡,旭日升。二十几年后方是一片新天地。
住在江东的人与住在江北的人于人海中又匆匆见了一面,最英勇的穷小子始终不能如愿娶到心上人,便平平淡淡地娶妻生子,过着生活。而江北那个最沉默的人因为多年的战争一身伤疾,退下战场回到小城依旧是孤苦伶仃一人,依旧住在那座漏风的破房子里,流言蜚语伴着江边的风来来去去。
偶有一天,江北的小个子死了,死在了大潮过后平静的海面上。
宁海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的男人,那个男人眼中尽是无望的荒凉,回望江对岸时,他的眼中又浮现柔柔的似四五月的江水,他拖着残破的四肢走向沉默的海,一瞬间他眼中的光明亮地像太阳,不知尽地熊熊燃烧着,似乎能吞灭他,吞灭所有。这片无穷无尽的火似乎充斥在他胸腔的每一处,点燃,明亮,后归于一片幽深的蓝。
宁海惊了,也痴了。
宁海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最胆怯的人却是那个最勇敢的人,江北的人死后,江东的人搬到了江北那座破落的小屋子里头,每天望江而坐,独自平静地度过了余下的人生岁月。
直到所有演员返场谢幕,宁海还一直盯着万千盏灯火中的男人,那双大大的眼睛,似乎沉浸了太多过往,太多欢喜与悲伤,像一团浓重的云笼住了耀眼旭阳。
那个黑暗中的太阳。
宁海不禁问道母亲,“那个哥哥。”
“哪个?”
宁海指着那个站在舞台暗处的男人,那双大大的眼睛却是无比的明亮,“他。”
“男主角啊,他叫原莫阳,是个很棒的演员。”
宁海的母亲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也是很小就接触音乐呢,人家小时候比你乖多了,你回去给我好好练琴听到了没?”
“他真是个很棒的演员。”宁海眼睛里那簇小小的火苗亮了,他忽然想跨过人群与黑暗,站在那个人的面前。
“你说什么?”宁海的母亲歪着头好像没听到自己儿子刚刚说的话。
“我说,我也要成为一个很棒演员。”宁海一直追逐着他的身影。
宁海再一次见到了原莫阳的时候,那个男人还是孤独地站在黑暗的幕布下,但眼中的光还是像初升的太阳般令人难忘。
宁海还记得剧场里的大前辈招呼着自己过去,还记得自己小心翼翼站在他面前的蠢样子。
越长大,自己当初许下的豪情壮志都被自己一次次吞进了肚子里。
宁海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听他说话,跟自己以往在台下见到的并不一样,宁海以为他是像舞台上的王一般高傲又自负的,结果私底下说起话来,语气却是温柔。
“你好,我是原莫阳。”
“姓宁,单名一个海字么?宁海,很好听。”尾音后还带着些许南方人特有的软糯。
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有一个地方叫海宁吗?”
宁海摇摇头,自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台上的表演,自己就一心扑在学琴,学舞台剧,学习声乐上。一心只想着考上梦想的专业,能顺利地面上戏,能尽早地站在他的面前。
宁海从没给自己放过一天的假,逼着自己往前走,要尽快才能走到他的面前。
“海宁是个很漂亮的地方,离我的家乡很近,下次巡演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几圈巡演下来,宁海终于知道为什么圈里人人都说原莫阳是名副其实人人都喜欢的大前辈。
即使是巡演过上百回的戏,他依旧一丝不苟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戏,一字一句都在不停歇地追求极致的完美。他会耐心地帮助刚进剧院的新人如何更快地进入角色,帮新人一幕幕捋着每一条线,亲切就像自家的哥哥一样。从业快二十年,私生活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宁海还是没有胆量,所以旁敲侧击问过剧院的老前辈。
“莫阳吗?没他听说过。”
“要不这小子可能早早就结婚生子,为了保护家庭,都瞒着我们大家。要不然就是个实打实的和尚。”
“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他这么好的条件人性格又好,现在情况还好了一些,你都不知道之前圈里多少人疯了一样追他。更别说有一些更激进的粉丝了。”
“不说了,你还小,我说这么多可能会吓着你,放轻松宁海,多跟着莫阳学,一步一步练,别太在乎名和利这种东西。名利这种东西既能成就你也能毁了你。千万别忘了自己的初心。”
“你还记得你的初心么?”
宁海默默回首,望着那个独自站在万千灯火下沉默不语的男人。
“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 他耳边还响着自己当年稚嫩的声音。
只有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才能够站在他的身边。
宁海最近加入的剧,原莫阳也会参演其中,而且是大制作公司指名参演。剧本写了五六年,改了五六年,选角也选了好久,所有人员也终于齐了。排练厅里全部演员都灌注了自己所有的创作激情,而宁海却出了岔子。
宁海以为多年打下坚实的基础,会让他在剧场很快就适应下来。可他错了,与圈内最一流最顶尖的演员一起来演绎,又是与那个人同场,他始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迅速进入角色,又可以层次性地将情感表达出来,每一次导演指责他情绪不对,到后来他都有些怕看到对戏演员眼里转瞬即逝失望的表情。
“我想先暂停一下,去一下洗手间。”他丢下脑海里的杂乱,落荒而逃。
宁海呆在小小的卫生间紧闭着双眼,脑中跑马灯般过着自己的剧情,一想到自己刚刚在排演厅的表现,身体就不自觉地僵硬住了。
“宁海,你在里面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他来了吗?
宁海赶紧摸了眼角的泪,低低应了一声。
门外的人便不再询问道,就没了一点动静。
宁海揉着自己发红的眼睛,迟疑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原来他没走,一直等在外边。
“洗把脸吧。”
宁海接过原莫阳递过来的纸巾,整张覆在了脸上。
“害怕吗?”
“对不起,”宁海小声说,“我拖大家后腿了。”
“小孩儿,你才二十岁,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上台唱歌还会紧张用力到发抖,更别说像你这样已经成功演过十几场公演了。”
原莫阳似乎若有所思,“还记得那时有个人对我说,‘舞台上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你肯用心,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你。”
“有压力是好事,它能不自觉推着你往前走,它会把你变成你想成为的人。”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彻彻底底洗了一把脸,宁海站在排练厅里环顾着四周,大家对戏的对戏,累了的就呆在一旁休息,只是他没找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宁海不希望让那个人失望,不希望自己在这条路上有过一次退缩。不行就再来一次,如果再不行就一次一次地重新来。
“宁海,情绪不太对。”导演微微攥着对戏用的剧本,小声提醒着他。
他闭着眼,正在酝酿着情绪的时候,他的思绪莫名其妙天旋地转起来,记不清楚究竟是哪个闷热的夏天了,他一边练琴一边闷声哭,他恨自己没有优越的天赋,恨自己可能真不是学艺术这块料。父母反对自己选择的路,暑假就自己偷偷背着吉他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去学吉他,吉他班的四位数学费还是奶奶偷偷塞给他的。为了能有更好的体力学习,为了能长得更高,自己还会比自己的同学早起一个小时,绕着小区来回跑步,跑完就去对着镜子练声。
隐约之间,他似乎看见了那个在镜子前一直练习的瘦小孩。
“这里的真实到底是什么?”宁海缓缓睁开双眼,指着自己的心脏。
这是他饰演的角色冲突最大的一段戏,也是整部戏里唱段篇幅的戏。
宁海的尾音刚落,排练厅忽然静了,只有导演脸上情不自禁地笑开来了,一个人激动地鼓起掌来,连与宁海对戏的演员也激动地拥抱住了他。
宁海被抱得发蒙,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望向那边,那个人果然在那,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个人的嘴无声地一张一合,宁海眼圈就不自觉地红了。
他说的,“很棒。”
自己花了多久的时间,一个人咬着牙默默地走了多远的路,哭了多少次,这一刻自己终于可以骄傲地站在他的面前。
“谢谢你。”这句话轻声地在宁海的嘴里说了出来,他知道,原莫阳永远是他这一生里的榜样,是他一辈子注定要追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