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岿白

5、第5章 你今天刚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周西东探着头，小声地给顾仇提出了一个友好忠告：“顾爷，你中午吃食堂吗？你要吃的话，我劝你一会儿下课了什么也别想，跟着人流冲就是了。”
　　“不用。”顾仇说。

　　“欸？”
　　“我有饭。”
　　周西东“哦”了声，却怎么瞧也不觉得带饭这种乖宝行径和顾仇这种冷面少年搭边。

　　下课铃响时，老师没拖堂，几乎是一瞬间，班里的人就跟刚被放出笼的鸟儿似的往外飞，一下就散了个七七八八，楼道里尽是各种疾走和飞奔的脚步声。

　　一阵短暂的喧哗后，楼道和教室都安静了下来。顾仇停下手中勾选择题的笔，抬眼看了下四周，除了前面有两个女生安静地在吃自带的便当外，教室里只剩下自己，以及和自己隔了两个大组，与他平行坐在最后一排的习忧。

　　顾仇隔着这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看了习忧一会儿。

　　顾仇可以肯定习忧的脑袋没有任何幅度的偏转，但也不排除他余光的可视范围比别人要广，反正过了一阵，顾仇听见他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开口道：“如果你是想用目光杀死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没有任何杀伤力。”
　　“……”
　　操。

　　可能是领教了好几次他这噎死人不偿命的话风了，顾仇除了在内心日了一声外，还没有奓毛到想要过去干架的地步。况且是他眼珠子盯人在先，没什么好继续拱火的。
　　他趴回桌上，从桌肚里摸出从上课开始就一直没碰的手机。

　　五分钟前顾雅芸打了个电话过来。
　　微信里未读消息还挺多，大半都是李培发来的。
　　他点开看了眼。

　　李培：【到学校了吧？咋样啊？】
　　李培：【我好伤感啊九儿，没了你的我好空虚。】
　　李培：【你知道我同桌换成谁了么？刘劲！你还记得他吧，就咱班那个每天熬夜学习到两三点还说自己十点就睡觉的傻逼！】
　　李培：【九儿啊理理我！我仿佛一个丈夫发配边□□守空闺的怨妇[抓狂][抓狂][抓狂]】
　　李培：【你是不是在三中跟别的狗看对眼了？】
　　李培：【有没有遇上漂亮妹妹？】
　　李培：【不会真遇上漂亮妹妹了吧，我就说了我那个福包很灵！】
　　……

　　隔着屏幕，顾仇都仿佛看见了李培一脸哀怨样儿。不过他本来也有不少话想吐槽的，于是趴在桌上噼里啪啦一阵敲字。

　　9：【是遇见条狗。】
　　9：【你见过的。】
　　9：【还干了一架。】

　　李培先是秒甩了一溜儿尖叫的表情包过来，以此表达自己终于被宠幸了的喜极而泣，接着才问：【谁？】
　　李培：【你今天刚去三中就跟人干上了？】

　　9：【你他妈别瞎省略，是干架。】
　　李培：【那到底是谁啊？】
　　9：【上次酒吧那个。】

　　李培：【哪个啊？】
　　李培问完后，很快也反应过来：【卧槽我说人看着不像大学生。】
　　李培：【真牛逼，咋打起来的啊？你们磁场怎么这么不对付？】

　　顾仇是一个很讨厌发文字解释前因后果的人，但是眼下发语音一通说，明显也不太合适，他摁住语音键，耐心不足地说：“不重要，再说吧。我饭估计要来了，先这样。”

　　他这条语音发出去后，李培又开始疯狂甩表情包，控诉他吊人胃口、虎头蛇尾。

　　顾仇又翻看了下其他的消息，其中有一条是夏絮颜发来的：【你是不是今天要去三中报道啊？祝你一切顺利。】
　　顾仇回了个字：【谢。】

　　对方又秒发来一条：【那个人没怎么样吧？我和李培都挺担心的。】
　　顾仇回：【没，安】
　　发完这条后，顾仇就退出了微信。

　　他给顾雅芸回了个电话，顾雅芸没接。她向来都是这样，轻重缓急自有一套序列标准，很难有什么事情能乱了她的节奏，哪怕是一通儿子的电话。

　　又过了一会儿，顾仇的饭来了。
　　很早以前开始，顾雅芸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营养师，起初是顾雅芸的助理邦妮专门和营养师沟通，定制专属于顾仇的食谱，每天一日三餐定点定时送到顾仇面前。只是孩子渐渐大了，越来越不定性了，经常是这饭做好了，人却找不着。

　　于是，后来邦妮索性就直接让营养师和顾仇单线联系。顾仇乐意吃，他就做，然后安排人送过来；不乐意吃，还是得做，送不送得到另说。反正他的报酬按照一日三餐月结。

　　好在和顾仇单线联系上后，顾仇也没有太为难过他，除非是和朋友有什么推不掉的聚餐或者出去外地了，其他时候顾仇对他安排的食谱都没太大异议，给什么吃什么，毕竟这营养餐长此以往升级迭代下来，早已精准地照顾到了他那挑剔的胃。

　　给顾仇送饭的一直以来是同一个人，叫安贝，那营养师的徒弟，一位气质文秀的小哥。安贝和顾仇也算熟悉了，把饭送到后，他站在顾仇桌边，照惯例给顾仇科普了下这顿饭摄入的蛋白、维生素、膳食纤维等营养物质的含量，精细到克。

　　以往这个过程顾仇都不怎么说话，愿意听就默默听着，不愿意听就当背景音，鲜少打断。今天不知道怎么，可能是因为教室里坐着那位跟他八字不合的冤家，冤家早上还刚给自己扣了个娘炮的灰姑娘的标签，他前脚刚跟人炸完，后脚就在人面前吃着送上门的饭，一顿饭吃得讲究不说，还有人在旁边专门给讲解营养物质含量。

　　顾仇总觉得脸面有点挂不住，所以安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让停了。

　　走前，安贝指指顾仇汤匙里舀了第二勺的酱色沫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顾仇送到嘴边的勺子一顿，狐疑看他：“肉酱？”
　　安贝笑了笑：“没吃出来吧，你最讨厌的猪肝做的。”
　　“……”

　　顾仇舌尖在口腔壁上刮了下，回味了下刚才那第一口，没感觉出有自己恶心的那股猪肝味。

　　安贝逗完人转身就走了，人刚走，顾仇听见习忧的方向传来一点细微动静，是椅子脚划过地面，发出的轻微摩擦声。由于此刻的教室太安静了，所以这一点轻响落到顾仇耳朵里，格外清晰。

　　他侧头看了一眼，习忧恰好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后门。
　　顾仇将手边那勺看不出来是猪肝的猪肝送进嘴里，心说，果然独来独往。

　　顾雅芸电话再度打来的时候，顾仇正在把饭盒里切成渣似的萝卜碎一粒粒往倒放着的盒盖里拨。

　　“顾女士，忙完了？”带着点尝试的意思，顾仇把正好夹在筷子上的一粒萝卜碎放进嘴里，齿尖碾了两下，试试味儿，果然便皱起了眉。

　　“刚碰完一个小会。”顾雅芸似乎在走动，话里带着风，“现在要去见一个客户，正好吃个饭。”
　　“怎么了儿子？小张跟我说你不让他接送你上下学。”顾雅芸永远没有多余的废话，这就说起了正事，“你这样妈妈很不放心。赵柏志现在失势，谁知道他会不会心理不平衡记恨上你报复你。你听妈妈的话，上下学就坐小张的车。”

　　“不用。”顾仇抽了张纸巾包走舌尖那粒萝卜碎，“我现在住的小区离学校走路还不到一公里，开车反而绕远，没必要，我平时注意着点就行。”
　　“小仇——”
　　顾雅芸刚开口，顾仇就打断了她：“妈，既然给了我一个人生活的自由，就别在外缘再框一条线。”

　　顾雅芸顿住，听他说完。

　　“我不喜欢这种隔靴搔痒的关心，没必要。”顾仇给了个折中决定，“就和安贝给我送饭一样，需要小张叔接送的话，我会自己和他联系。”

　　顾雅芸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开口时语气有些冷硬，大概是有点生气，又不习惯于显露激烈情绪，她历来都是优雅而强势的。

　　“你决定了就好，但妈妈真的希望你能收敛点，不要再捅出什么篓子了，我花点钱给你收拾烂摊子没什么，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别霍霍了它，成吗？”

　　她刚说完，顾仇就听见电话那端有人跟顾雅芸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工作上的事，顾雅芸“嗯”了声后，对这头的顾仇说：“先这样了，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顾仇“嗯”了一声，电话就挂了。
　　听着嘟嘟的忙音，顾仇无甚意味地扯了扯嘴角。

　　三中附近有一条深长曲折的巷子，这条巷子一头冷寂，一头热闹。热闹的那头自然靠近三中这边，巷内两边都是些门脸不起眼、铺面窄仄的小餐饮，早晨卖油条、馄饨、豆腐脑，中午售炒饭、卤粉、拉面，晚上就吆喝烧烤、串串、关东煮。

　　开学后一连几天，顾仇白天上学走的都是这条路。
　　至于晚自习下课，他也没那么叛逆，非要和顾雅芸对着干，所以夜里要么打电话让小张来接，要么自己打车。

　　虽然他并不觉得赵柏志有那个胆量到明面上来报复自己，或者说，赵柏志即便真想报复也不一定能对他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或伤害。
　　但是这个事，他妈说，小张说，夏絮颜说，之前李培、李嬛也说过好几次，这么多人苦口婆心，他也不至于油盐不进到这地步。
　　还算是放在了心上。

　　不过顾仇到底不是个顶顶有耐心的，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后，他在App上叫了辆车，等了有一刻钟了司机师傅打个电话过来说车在半路上抛锚了，取消了订单。顾仇懒得再另打车继续等，转身就钻进巷子里绕近路回了。

　　晚上到家后李培找他闲聊，跟他商量周末上哪儿放松的事情。半道突然话锋一转，问他晚上是不是小张叔来接的，顾仇说自己回的，李培又问为什么没收到他的出行行程分享。

　　要知道开学后的这几天晚上，顾仇只要打车，每次一上车，李培作为他的紧急联系人，立马就会收到系统发来的短信。

　　“你怎么这么老妈子？”顾仇无语，往床头一靠，低头点进打车软件里一顿操作，“取消设置了。”
　　李培受伤地嚷嚷：“你能不能有点情趣啊，多有意思啊，你要遇上个劫财劫色什么的，兄弟我还能给你一键报个警。”

　　其实顾仇没取消，在他点击“删除紧急联系人”的时候，系统弹出“请至少保持选择一位紧急联系人”。有一瞬间，他想过改换成顾雅芸，转念一想，顾雅芸压根没有看手机短信的习惯。
　　“行了，唧唧歪歪。”顾仇说他。

　　李培可没停止叽歪：“我就不说赵柏志会不会找上你。三中可不比实验，那边学生鱼龙混杂些，混混流氓不少，敲诈勒索的新闻时不时冒出一个。碰上敲诈勒索的也就算了，反正你钱多诈不完，”李培语调一转，嘿嘿奸笑两声，“但你有色啊，这要是被歹人拦了路，你就逃不掉咯。”

　　“你闭嘴吧。”顾仇懒得听他胡扯八道，“我知道了，今天就是例外。”
　　“你一年能有一百八十次例外。”
　　“……”

　　“算了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李培把话题拉了回去，“绕远了，说回来，明天就周末了，哪儿浪啊？上了一礼拜课，给我脑子都上浆糊了，我需要给脑子放个假。”
　　“不浪，我要在家写检讨。”

　　“检讨？就跟人干架那事儿是吧？”李培无情戳穿，“我还不知道你对付检讨是个什么操作流程，最多费你半小时。出来吧，忘了你自己人生信条是什么了？及时行乐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就不乐了？”

　　“乐啥乐，对着空气傻笑那种乐吗？”
　　顾仇正倾身摸过床头的白色小药瓶，闻言嘴角微抽，他单手摇出一粒胶囊，放到嘴边咬住：“行，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