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海奇闻录》白露未烯

2、海族众生 海族

　　关重楼在自己的大床上翻来覆去，院子里传来妹妹和家里的大狗们玩耍的声音，难得的休息时间，他却没心思陪妹妹玩。
　　五年的漫长医学本科生涯里，他当了四年的学生会会长，修了一个辅修学位，要考英语四六八级，日语各种级，法语各种级，钢琴各种级，计算机各种级，闲下来就学车，学设计，了解老爸公司情况和公司竞争对手的情况，客户的情况。所以虽然有无数个对自己表达爱意的学妹，额，甚至学弟，他完全没有时间开启一段恋情。
　　读研期间的生活也乏善可陈，他的老师穆老是有名的脑科专家，很少带研究生，他每天跟着老师学校医院宿舍三点一线，打个篮球的时间都得靠挤更别说恋爱了。
　　可是今天，他好像迎来了自己迟到的青春期。毛毛躁躁的想没头没脑的跑遍全世界去找一个连说话都在暗怼自己的小女生。可惜除了在出院记录上找到的她留下的签名之外，他对海沧沧一无所知。好像风一样刮过去，吹皱心里一池静水，却无影无踪消失的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心里，住了一个人。
　　此时海沧沧仍然在静静的补眠ing,人类的床垫床单被子她已经适应了几千年，这个古老的架子床也陪了她那么久，那时候爸爸还在，他说女儿嫁人的时候他应该看不到了，就早早的为她准备了嫁妆。
　　神木难得，亘古长存却难砍断，数年间，当时还是一颗蛋的海沧沧每天都伴着斧子劈砍声入睡又醒来。蛋沧沧醒着的时候有时会滚动到爸爸的身边，听爸爸不停的跟自己说话，她就这样了解了人类的世界，透过爸爸的声音，看见了爸爸行过的每一片山川大海。后来，隔着蛋壳听到的声音慢慢变得苍老了，神木做的架子床也终于唰啦唰啦的开始了每天打磨的阶段，爸爸有一句每一句的告诉蛋沧沧要听妈妈的话，告诉她自己所知道的所有道理，可蛋沧沧经常听到爸爸重复着之前说了好几遍的话，爸爸却没有发现。
　　后来的后来，等蛋沧沧终于破壳而出，变成了一个白胖胖的女娃娃，爸爸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百年时光，她终于摸到了爸爸给她做的架子床，爸爸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可爱的小女儿。他是这世间的长寿之人，可和龙的时间比，那不过是一瞬间。他只来得及对女儿说一句话就微笑着离开了世界。他说：沧沧，你跟爸爸妈妈想的一样可爱又好看，希望那个比爸爸更爱你，比爸爸陪你更长久的人能找到你，我的女儿。
　　爸爸走后，妈妈带着海沧沧和其他还没孵出的蛋来到了这里，明明就在这个城市的大海边，明明就占据了好大好大的一片地，叮叮当当的盖着房子，呼咻呼咻的飞来了好多海里的东西，看着这片好似凭空拔地而起的属于自己家的隐秘小城，她明白了她们和爸爸的不同。
　　这是独立于世外的一个小世界，没有人类来访，她就在这里默默长大，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渔村变成了港口，港口又变成了城市，环海路规划的时候就避开了她家，好像从来都不认为这里有一块空间。从小她身边是妈妈，日月渐长，每年都有海族人在天象奇特的日子离开大海下的村庄，来到这座叫空城的家。来来去去的都是海里登上陆地的族人，连花园里修剪枝丫的园丁都是蟹族。后来她六千岁了，开始和妈妈一起处理海族的事务，偶尔也在战火纷飞中庇护族人，顺手搭救一下人类中有大气运的几个。
　　没人嘱咐，她永远记着刚从蛋里出来就要跟爸爸告别的痛楚，那个絮絮语，殷切盼着她的人，经不起时间的拉扯，重归混沌。妈妈从遇见爸爸就开始修习龙族的秘法想为爸爸延寿，可是人类的时间太短暂，等不及妈妈功法大成，一切就戛然而止。她用六千年的时间通晓世间万物，修习龙族所有已知的法术，学习一切人间语言，变化，法律，科学……漫漫时光，她陪着这个世界的这一个轮回共同生长，有点喜欢这世界，却不敢去爱谁。
　　在诞生最初经历的一次失去，使她变成了一个行走于人类社会里特别淡然的人，不交朋友，不许承诺，不沾惹牵绊。只有海族是她的责任，只有妈妈是她的珍宝，上万年来，一直如此。
　　最近的一次出水日就要到了，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为这次要登上陆地的同胞准备了新的身份，没想到老龟的到来这么突然。海族是海中有灵智的生物，它们在灵智未开的时候就能聪明的避开所有危险，活的足够久，有了灵智，能稳定的化为人形。海族不得随意上岸，扰乱人类世界的秩序。能在出水日上岸的都是在海族表现突出，有强烈离开大海的意愿的族人。
　　老龟就是如此，他在海里生活了无数年，身上被缠满了塑料垃圾，身体被勒成了8字形，龟族的小辈们都喊他八爷。海里的巫医想帮忙，奈何他开灵智太晚，已经达到了和垃圾共生的状态，清除有可能反而会要了他的命。他要想拜托现状，只能去人类世界，海瑞的空城里，有最好的医生。他为了能上岸，数次主动犯险为困在渔网里初生灵智的族人咬断渔网，努力的攒上岸积分。
　　好不容易最近一次出水日排到了他，他又倒霉的碰上了石油泄漏。人类总是这么不小心，漫不经心的做着那么惊险的事情。碧蓝的大海被油膜覆盖，老龟在海下异常的昏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他身上的塑料布也被石油糊住，好像龟甲上的每个缝隙都黏腻腻的透不过气。人类在海上忙碌的时候他不敢变成人形，一只大龟在水下横冲直撞寻找了出路。直到天色变暗，他才敢找到一块海滩变成人爬上去。他学过人类的知识，虽然没有小主子透彻，也到达人类电脑的级别了吧。
　　用最后的力气找到最近的医院急诊科，他呜咽着睡去。他庞大且博学，都没办法在被人类污染的海里活下去，海族里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呢？慢慢动作变迟缓，肺部失去氧气，失去力气，就算缩进壳里也没有缓解，快要癫狂。希望没有任何一个海族，感受他今天被包裹在油膜中的绝望。
　　那个人类救了他，稳稳的清理了变成人形后的老龟身上所有的垃圾，连皮肤上的石油都细心的清理了。加上变成人形少年体重变轻，老龟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沉沉的睡过去了。
　　老龟醒来的时候，海沧沧还在睡，看着鱼缸里面小小的自己，他解不开海沧沧的法术，只好哼哧哼哧的开始往外爬。昨晚天黑身上又疼根本没有看清人间什么样，今天一定要好好看看。
　　“噗通”，他掉在了桌子上，听到响声的海沧沧被吵醒瞬间起床气爆棚，拿了一套给出水者们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抄起小乌龟，一起丢出了门外。
　　小乌龟落地变成人形，闻声而来的海瑞以为女儿醒了，正好看到女儿门外的裸男和衣服……然后，他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他最大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