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逍遥岛——悲歌 ...

  •   第十九章

      逍遥岛——悲歌

      夜色苍茫,月色光辉将天畔映影得多彩而绚丽,袅袅炊烟自依着山麓而结庐的院落升起,大地是寂静的,甚至还有些沉重,若是你进入此小院,弯过大厅,再走曲廊,就会见到令一重院落,院中寂无人声,里面花厅门窗紧闭,却隐隐有饭菜之香透出,过了半晌,一个垂髫童子提着被褥出来,才可瞧见屋里头坐这个少女,正对窗发呆。

      突然,一个人自门外优雅的走了进去。

      那少女一惊,但惊咤之声还未出口,她已瞧清了这个走进来的人,便是那葛清幽。

      葛清幽稳了稳身子。

      他眼睛发红,神情憔悴,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小荷包垂头不理睬他。

      葛清幽红着脸道:“我方才来时,听得有下人来报,说你不喜欢屋子里的壁画,就已经安排别间屋子给你住。”他偷偷瞧了那边的小荷包一眼,呐呐接道:“所以我就过来告诉你一声,还有这岛上的阴风很重,你要多多补养身体才是,一会儿还要吃些我特地为你备的鹿肉。”说完这句话,他又瞧了小荷包好几眼,目中的神色,显然有些可怜。

      葛清幽接着笑道:“我担心姑娘夜半需要照顾,自是叫人酿造了乳酒冻,吃了可以去湿气,还有蚊避,除去这些.....”

      小荷包垂头打断道:“你什么都肯给我,就是不放我走!”

      葛清幽道:“先前我已向你解释过了,那个内奸绝不是我,而要你留下来是为了保护你。”

      小荷包这才抬起头,道:“既然你肯为了我这么做,那么可不可以.....”

      葛清幽道:“当然不行,小荷包,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得以保你周全?”

      小荷包道:“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了,只要你肯...你肯帮我,我就答应你...”

      葛清幽忍不住笑道:“你本来早晚就是葛夫人,何来答应不答应之说?”

      小荷包转过身子,道:“葛清幽!”跟着恨声道:“好,就算你说对了,那你总该告诉我小小他们最近怎么样了吧,难道你一点消息也没有?”葛清幽沉吟道:“只怕还未能探听到,这也不是骗你,葛家庄也不是随便能和朝廷买消息的。”

      这时,却见个小厮探头进来,赔笑道:“葛少爷,可要用饭?”

      葛清幽道:“把东西放进来,千万别把炭灰弄得到处都是。”

      小厮赔笑道:“是,少爷放心,小的做这一手都不下千百回,再不会出错。”紧接着踏步进屋,手里端着个三角鼎炉,那小厮将鼎炉放在桌上,鼎炉下尽是满满的木炭,不过一会儿,他便将木炭点燃,木炭里竟丝毫没有黑烟冒出,鼎炉的铁网上早就摆满了新鲜的鹿肉。

      小荷包瞧了瞧,道:“就只有这些啊?我可不爱吃肉的,你还说自己会照顾人哩,原来就是如此的照顾别人啊?”一想到葛清幽会露出的表情,她忍不住想要发笑,但不知怎地,却又偏偏笑不出来。

      葛清幽呵呵一乐,大声道:“将饭都摆上吧!”只见那小厮一走,紧接着又是鱼贯进入几个侍女,她们立时便将琳琅各色的食物摆上,直把小荷包看傻了眼,喃喃道:“葛清幽,你以为我是饭桶啊,好大的一个桌子都摆不下的饭菜,你叫我去吃?”

      葛清幽叹道:“我知道你是故意找我的不是,小荷包,不管你怎样的挑食,这里的每一道菜,总会有你喜欢的,这样一来,你可就没借口不吃东西了。”他跟着坐在小荷包旁边,笑道:“你尝一尝,看合不合胃口,你可知我一大下午就在厨房里奔忙了,亲手做菜给你品尝,你不能不给本公子面子啊!”

      饭摆上后,一边的两个使女也跟着来了,为的自然是要服侍小荷包,小荷包推开她们二人,瞪了葛清幽一眼,抓起筷子,埋头狼吞虎咽起来,似乎吃得津津有味,其实,她心里正把这葛清幽当成一块块的糖醋鱼,恨不得把他骨头嚼碎。

      葛清幽瞧她吃的满脸都是油渍,实在是说不出的舒畅,小荷包却突然“啪”地放下筷子,大声道:“葛清幽呀葛清幽,你做菜就是这么难吃的?”

      葛清幽怔了怔,道:“你……你说什么?”

      小荷包道:“你干吗那样看着我,你给我吃饭!”

      葛清幽道:“啊?哦,好,来人,添饭。”

      小荷包道:“你又不是闺门小姐,吃饭还不如我痛快,不许用碗来吃。”

      葛清幽一拍额头,叹气道:“小荷包,那你要我用什么来吃饭?”

      小荷包得意道:“用手和嘴啊!”

      葛清幽瞧着她,突然放声大笑,随后赶紧用手抓了满满一手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连莱都顾不得吃了,这下把所有人都震的动弹不得,那小荷包大笑不止,两手撑着身子,笑的是前仰后合。

      小荷包大笑道:“吃饭当然要用手和嘴了,没有...碗...你还可以用盘子嘛...!”

      葛清幽故意张口结舌,咽下一口饭,呐呐道:“但……但这是你……你要我……”他自然知道小荷包心里有气,这股气要是不发泄出来,小荷包早晚要惹祸上身。

      葛清幽只觉得这好好的一顿饭吃得真是艰苦之至,时间就在这种情况下溜过,总算是将饭吃完了。

      饭菜收拾完毕,小荷包便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坐在床边笑道:“葛清幽,你过来啊。”

      葛清幽怔了怔,望着床上的小荷包,道:“你当真要我过去?”

      小荷包瞪眼道:“你来是不来?”

      葛清幽眼睛里迸出喜悦,赶紧跑过去,挨着小荷包坐下,小荷包瞧见他的神色,便眼珠子一转,在他身旁悄声道:“我身上好酸,你帮我揉揉吧,清幽....”

      葛清幽笑道:“小荷包,你想救申嘉他们,不惜牺牲色相?”

      小荷包又瞪眼道:“那你还不离我远点,小心我趁你不备,把你杀了!”

      葛清幽叹了口气,道:“是!”真的挪远了些。

      小荷包道:“你也莫要坐得太远……”目光一转,突然失声道:“我信的过你,因为你说过...你说过...”葛清幽还未说话,小荷包已抢着道:“你发誓要等娶我过门的那天,才会..才会。”

      葛清幽忍不住上下瞧了小荷包几眼,笑嘻嘻道:“所谓风流不下流,在下已经把那下流习气都改了,小荷包,不,应该是未来的葛夫人,那是何等纯洁尊贵,不到迎娶的那一天,是绝对不能.....”

      葛清幽接着向小荷包微笑道:“更可况,只要你肯做我的夫人,我甚至愿意等到老死的那一天。”

      小荷包一着急,竟然用手挡住了葛清幽的唇,脸红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我就看看,要是哪天我去当尼姑,你难道就去做和尚?”

      葛清幽截口道:“这……若当真如此,和尚我是会去做的,可却一定要做个“花和尚”,照样和你这美尼姑双宿双飞。”

      小荷包怔了半晌,气道:“谁是美尼姑?你连佛祖都不尊重。”

      葛清幽站起来,来回在小荷包面前走了几步,忍不住道:“但你究竟还是放不下我的,必定不去当尼姑。”叹了一声,接道:“就算现在你还未爱上我,咱们可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消磨呢。”

      小荷包失声道:“那你就把沈大哥他们都救出逍遥岛,再来跟我说什么一辈子吧。”

      葛清幽道:“想来必是如此呀……小荷包,你心里头还是讨厌我,是么?”

      小荷包一顿足,道:“你……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下红着脸掉过头,便在这时,忽然间,“轰”的一声,一朵五彩缤纷的花朵出现在夜空上,将屋子照耀的越发明亮,随即,那美丽的花朵瞬间就消失了,正当小荷包发怔之时,葛清幽一把上来抓起她的手,笑说:“有好东西要给你瞧!”竟似个孩子般拉起小荷包,一直带她来到院落里头,小荷包才回过神,就听又是一声“轰隆”,吓得她赶忙捂住耳朵,仰头看向夜空,却见是五颜六色、春雨潇潇,那葛清幽忙指向院落外侧,大声笑道:“我叫人用火药做的大菊烟花,等你看够了,咱们俩一起放“雌花”棒,(英文:sparkler),烟花棒比起大烟花来,还是比较妥当的玩意儿。”话音才落,半空中是“啪”的一声连着一声,一朵又一朵美丽的菊花自空中绽放,漆黑的天幕被烟花添上一层层色彩,直瞧得小荷包是目不暇接,一双美目也只记得去看那烟花了。

      小荷包起先本还高兴,可她才看了不到一会儿,心里却莫名其妙陷入一股悲伤中,那烟花还在继续燃放,她叹道:“清幽,你不觉得烟花虽美,可它却太短暂了吗?闪过就没了,好像什么也没留下...."

      葛清幽也听的呆住了,怔了半晌,随后哈哈一笑:“虽然是仅仅一瞬,可烟花却曾经如此灿烂过,怎么会是什么也未留下呢?至少它带给了你快乐。”葛清幽又摸摸她的脸,笑着:“你等一下就知道烟花有多么好玩了。”立即回身走出几步,自石桌上那早先准备好的方盒中拿出烟花棒,兴冲冲的点起燃香,随后跑过来递给小荷包一支,眨眼笑道:“夫人,请!”

      小荷包目光凝注着他,只见深深的月色,照在白花地上,映衬着烟花,竟如一面镜子般晶莹,葛清幽手中的烟花棒燃起,迸发的花火也将他秀美出尘的面容照的更加明媚,小荷包不禁面红耳热,抢过烟花棒和葛清幽一起放肆的大笑起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在她周身涌动,她忍不住笑道:“你的烟花没有我的漂亮,看我的!”葛清幽却瞧着她默然了半晌,突然大叫一声“哎呀”,小荷包赶忙丢下烟花棒,大声问:“你怎么了?”

      葛清幽皱眉缓缓道:“没有大碍,不小心被烟花烫到了。”

      小荷包大惊失色:“什么没大碍,快让我瞧瞧。”竟然一步上前就将葛清幽的双手同时放在手心,左看右看了半天,她瞧着这双修长白皙的手,低头轻轻吹了吹,道:“葛清幽好点了吗?还疼么?”

      明亮的夜空中,那灿烂的烟花终于消散,唯有月儿高高挂,月色轻柔,葛清幽的声音更轻柔,他将唇凑到小荷包的耳边,道:“我骗你的,论起骗人的功夫,你可要好好跟我学学才是。”

      小荷包脸色一下就变了,狠狠扔开葛清幽的双手,怒道:“你以后别想....!"葛清幽不等小荷包再做别论,随即欺身上前,轻轻吻上了她那玫瑰色的朱唇,小荷包后面的话,也只能如同烟花般一起消散不见.....

      两人在夜幕青色中,仿若融为了一体,变成了天上的明月。

      许久,许久,都没有分开。

      葛清幽一声叹息,终于离开了那双朱唇,微微退开,望着小荷包沉声道:“我骗谁,也不会骗你,我对你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真的,那你呢?你会不会骗我?”

      小荷包微笑道:“你又要多想了,我其实....”

      葛清幽笑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我和申嘉,你在乎的是谁?绝对不要骗我,小荷包。”

      小荷包道:“你怎么说出令人想不通的话来,有的事情是不能比的,我……我也比不出啊!”

      突见一点灯火,自西边移动过来。

      葛清幽瞧了瞧,低声道:“有人来了,看样子应是我父亲派人来寻我。”

      小荷包赶紧呼出口气,笑道:“既已有人要找你,那还不快去?”这句话说完,那点火光已到了他们身前不及两丈处,高举的灯笼下,站着的是个青衣魁梧大汉。

      葛清幽先道:“小荷包,等我回来还是要问清楚的,你可别想躲。”说罢,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才回身问道:“来人可是家父的信使?”

      锦衣大汉道:“是!”

      葛清幽道:“你可知道老爷有何事找我?”

      锦衣大汉道:“小的不清楚!”

      葛清幽点头微笑道:“既是如此,那就请带路。”

      锦衣大汉道:“是!”转过身子,大步而行,葛清幽回头看着小荷包,笑道:“快点回去休息,夜晚天凉,当心身子。”说罢,转身跟着那人行去,二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小荷包瞧着他们二人远去,不由得的低头,轻声叹了气,道:“清幽,申嘉大哥就好似天上的月儿一样,我是喜欢,可却感觉不到他,可是你......你却是....已经扎进我心根里头了.....”

      (二)

      葛清幽随着大汉进入重院,踏入偏室的一瞬间,他除了能够听到翻动书册时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

      灯已燃起。

      大汉已离开半天,他已站了很久,可是葛惊洪的手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葛清幽道:“父亲。”

      葛惊洪应声道:“恩。”

      葛清幽赔笑上前,站在桌子的对面,看着他父亲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葛惊洪道:“在你看来,是不是只要是和那姑娘有关的,都算“大事”?”

      葛清幽道:“不过您说的大事却肯定和她无关。”

      葛惊洪抬头,看着他,道:“女人偏偏就是最会坏“大事”的,你如此动情,今后如何还能让我放心的下?”

      葛清幽笑道:“父亲多虑,一个女人而已,就如同一件衣服,孩儿若是日后厌倦了她,自然就把她脱了。”

      葛惊洪道:“等到你将她明媒正娶后,再把她脱了?你还真不把家风当回事啊!”

      葛清幽不说话了。

      葛惊洪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谁是内奸?”

      葛清幽道:“孩儿猜到了三分...”

      葛惊洪头未抬,道:“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葛清幽道:“总归该是朝廷中人,又或者...他就是三爷。”

      葛惊洪突又问道:“那三爷到底是谁?”

      葛清幽道:“难道不是谭寺文?”

      葛惊洪道:“谭寺文是谁?”

      葛清幽道:“这....天下姓谭的人太多了,父亲不是再....”

      葛惊洪道:“朝廷当中又有几人姓谭?”这谭字说出,他的人已站起来,将那书册摔在桌上。

      葛清幽一闪而近,并没有多问,因为他已知道那“谭”字是何等含义了,他只是说:“孩儿不懂,咱们葛家庄若是找了一个大靠山,岂非好事,为何父亲还要临重待命一般愁苦?”

      葛惊洪道:“有的靠山就是瘟神。”

      葛清幽这才霍然抬头,目光刀一般看着他父亲,面上毫无表情,道:“小心隔墙有耳,父亲,还请仔细些。”

      葛惊洪厉声道:“仔不仔细都有杀身之祸,灭庄之灾,你这痴儿....”

      葛清幽道:“到底是怎样个原委?”

      葛惊洪似也怔住,慢慢的坐下,道:“你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应该知道有句老话,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咱们葛家庄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了....”

      葛清幽道:“是,可朝廷不还是要父亲做帮手吗?”

      葛惊洪道:“原本是这样的,不过,只怕离开逍遥岛后,就不会是一直如此了。”

      葛清幽道:“父亲明示。”

      葛惊洪目中射出了寒光,沉吟着,终于道:“清幽,父亲辛苦创下的基业,全部都是为了你啊!想我葛家纵横三代,何等荣耀风光,你又是个好苗子,将来绝对能将葛家带上巅峰!否则,为父又何苦自小就忍痛叫你去江湖历练,何苦费劲心思栽培你?连你娘亲都不要了!"

      葛清幽脸色瞬间苍白,几乎完全没有血色,他目中也没有了往日的明亮光采,目光呆滞而深沉。

      他的目光就像是刀锋般射在地上。

      葛惊洪似乎并未瞧见这目光,接着道:“你娘亲就是因牵绊了我,甚至威胁到了葛家的根基,父亲才会下了狠心将她抛弃,有些话我早该和你讲,清幽,女人都是祸根,你那痴情的一面到底是像谁?”他慢慢的走过来,拦着儿子的肩膀,道:“清幽,无毒不丈夫,你以往可是做的很好的,为何几个月不见你,你竟变化的如此巨大?”

      葛清幽目光闪动,笑道:“父亲一直教育孩儿,为人不可营营狗狗,碌碌无为混过一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哪敢有一天忘了自己的重托,为了葛家庄的未来,孩儿也不会叫父亲失望啊!”

      葛惊洪“哼”了一声,将手放下,转身道:“我是你的父亲,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焉能不知?”

      葛清幽道:“知子莫若父,父亲大人既然清楚孩儿心中所想,就请不要逼迫孩儿了。”

      葛惊洪道:“你对待自己的父亲也是如此小心的吗?清幽,我是你的父亲!”

      葛清幽忙笑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想必是太过紧张了,说来这几个月可当真害苦了我,每天都过的是战战兢兢,日日提防,险些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一面了。”

      葛惊洪一摆手,叹道:“不必再说下去,只要咱们爷俩渡过了难关,那个叫小荷包的丫头你想怎样我都不会再多加阻拦,此时要以大局为先。”

      葛清幽的面色居然缓和了下来,笑道:“孩儿不论何时都以大局为重,父亲莫要忧心。”

      葛惊洪道:“我先拿个东西给你看看,再来说大局。”

      葛清幽道:“是。”

      葛惊洪忽然回头向他笑了笑,随后带着葛清幽辗转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的将架上的一盏小锦盒打开,道:“你且仔细察看,这盒子里的是件什么兵器?”

      葛清幽狐疑的瞧了父亲一眼,便伸头去看,只见那盒子里放着个小巧银色弯钩,说不上来到底算做兵器抑或暗器,他委实猜不出此兵器的出处,一直默然不语,葛惊洪终于开了口,缓缓道:“你不说话?那为父就告诉你,此兵器在岛上险些就害了我的性命。”

      葛清幽这次索性连口都不开了,而后又沉默了很久,葛惊洪才转过头,道:“江湖上都管它称为“刺突”(英文:peshcub kard),因它小巧并能直中人的要穴,是以,使用此兵器者必须还要是个精通医理之人,这样才可发挥其威力,而据我所知,不论三爷还是别的什么人,可没有如此功力啊....”

      葛清幽急道:“孩儿曾和谭寺文交过手,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三爷,不过,以孩儿之见,他的功力绝对发不出刺突。”

      葛清幽接着道:“可是如此再想,既然发刺突之人的武功是这般高超,他又....又怎会...”

      葛惊洪道:“又怎会失手放我一马?”

      葛清幽面色十分的难看,道:“父亲难道也不觉得奇怪?”他脸色更冷,缓缓再道:“要不然,就是说...那三爷也并不知情...这岂不就证明了.....除了三爷之外,在沈砚石身边竟然还有个奸细?”

      葛惊洪道:“你接着说,我一直在听着。”

      葛清幽道:“那人就是故意失手,以此来警告咱们葛家庄,他日后可少不了要找葛家庄的是非。”

      葛惊洪神色不变,淡淡道:“但这人却和别人不同,他下次再来的话,恐怕是一定要取了我的性命才罢休。”

      葛清幽道:“他是授了谁的意?丞相?”

      葛惊洪道:“不会是左丞相,他最近和寇准右丞正明争暗斗,哪肯轻易惹怒了咱们,他可有太多的把柄在咱们手上呢。”

      葛清幽道:“哦?不是丞相,也不会是三爷,那会是谁的意思?”

      葛惊洪道:“想我葛家威镇天下,富可敌国,世上所有的东西,具可予取予求。”

      葛清幽道““父亲的用意是指.....”

      葛惊洪道:“又有常言,立下大功,祸因早种,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葛清幽一怔,道:“.....不会是当今圣上?”

      葛惊洪道:“有的东西失去了价值,自然就要遭到遗弃,我们现在反倒要紧咬着左丞不放,只有他,才能救葛家庄!”

      葛清幽叹道:“原来那人竟然也是三爷身边的奸细,可笑,可笑....”忍不住呵呵笑几声,垂下了手。

      葛惊洪道:“你说我们该如何应对?”

      葛清幽道:“如果我们向三爷告发,不但三爷不会相信,恐怕反倒又会失去左丞这个庇护,而那人也还不会下手,若您老在岛上有什么闪失,他便无法向左丞交待,左丞到时定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葛惊洪冷漠的目光突然放出几分赞赏,问道:“那要如何走下步。”

      葛清幽道:“且就当作什么也未发生,待我们在岛上之时,将那人找出来,想法子将他杀了。”

      葛惊洪又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淡淡道:“你知道那人是谁?”

      葛清幽道:“....孩儿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他再也不说第二句话,对上葛惊洪的双目,坚定的微笑着。

      葛惊洪突然道:“他是谁?”

      葛清幽垂头,目中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但等他抬起头时,目光已又变得恭谨,笑道:“沈砚石的拜把兄弟,姓申名嘉。”

      葛惊洪并没有看他,只是凝注着桌上的灯火,缓缓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比的上他的谋略?有把握对付他吗?”

      葛清幽道:“此人可谓是天下最狠毒,最诡诈之辈,若不是他故意露出一手,孩儿到现在仍是蒙在鼓里。”

      葛惊洪冷冷道:“这是废话,我只想听你能怎样解决了他。”

      葛清幽的目中突又射出怒火,但瞬即平息,淡淡笑道:“孩儿自诩聪明绝伦,不过,若是和申嘉相比,恐怕也只有服输的份儿了。”

      葛惊洪道:“那你就等着他来杀你么?”

      葛清幽道:“他故意露出线索,就是已经猜到孩儿定能发现他的身份,然后叫咱们陷入两难的境地,既不能告诉左丞实话,也不能投靠别人,他可是皇上身边的,所以,只要咱们不慌,在岛上能不被他算计了,等一回到中原,申嘉再是有能耐,也不是随便就能撼动葛家庄的。”

      葛惊洪道:“避开他的算计,会是何等艰难。”

      葛清幽道:“父亲别担心,日后跟紧了三爷,那申嘉纵有通天本事,也拿我父子二人无法可施。”

      葛惊洪道:“听你口气,似乎是早就想到了对策了。”

      葛清幽道:“对策没有,却有抽身的方法,孩儿能想到的,申嘉自然也早就算好了。”

      葛惊洪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从明日开始,我便将营地扎在三爷后方,步步跟着他,那申嘉总不会连谭三爷也敢去招惹。”

      葛清幽道:“既是这样打算了,父亲你还是今夜就动身的好,莫要夜长梦多。”

      葛惊洪道:“你也回去收拾行囊,带上侍卫和为父一道走。”

      葛清幽突然笑了笑,道:“申嘉此刻正和沈砚石等一处,还是无法跑到这儿来的,待明日天光,孩儿自然会前往营地会合父亲。”

      葛惊洪冷笑道:“清幽,你舍不得那姑娘受颠簸,竟然连头脑也不清楚了,那你又何曾知晓,申嘉他此刻人在何处?”

      葛清幽道:“难道不是和....”

      葛惊洪道:“今日下午,为父从谭三爷那儿得知,他们抓到了两名叛党,正押在地牢内受“刑”。”

      葛清幽道:“当真有此事?”

      葛惊洪道:“其中一位便是你所说的申嘉,另一位却是那沈二小姐,你不是要告诉为父,申嘉此时正呆在地牢里?”

      葛清幽的嘴闭上了,闭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不错,申嘉肯定还在地牢内。”

      葛惊洪道:“你是说他要引沈砚石等人上钩?”葛惊洪盯着他,道:“沈砚石不会如此鲁莽。”

      葛清幽道:“但习小雕会。”

      葛惊洪冷笑道:“沈砚石又怎会料想不到,不加以阻止。”

      葛清幽道:“他已经没有能力阻止了,在他一步步进入申嘉的阴谋后,他就再也救不了任何人了。”他笑了笑,接着道:“他若能够早日阻止,遭遇也不会有今日这般悲惨。”

      葛惊洪轻笑一声,道:“申嘉那厮也无需太过得意,当今圣上保不准下一个要杀的人,就会是他自己,他也不过是条狗罢了,和我们所谓半斤八两。”

      葛清幽淡淡道:“可在近期内,还轮不到他。”

      葛惊洪道:“离开这个逍遥岛,我看倒未必了。”

      葛清幽道:“父亲是决心要铲除他,是么?”

      葛惊洪道:“哼,有他这样的人在,皇上永远也想不起葛家庄的用处来,岂不越发催着圣上杀庄夺势吗?”

      葛清幽道:“父亲以现在的身份地位,又何必冒这个险?”葛惊洪的嘴又闭上,瞧着葛清幽,葛清幽笑了笑,半天才道:“只要一离开逍遥岛,只要申嘉卖友求荣的消息一散发出去,还怕没人代劳?父亲切不可着急,有些事情是会转变的。”

      葛惊洪又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这些就交给你去办,那现在,你到底是走不走?”葛清幽笑着,讨好道:“今夜定会安然无事的,父亲就请先行一步,孩儿明日再去营地也不迟。”

      葛惊洪冷笑道:“若是申嘉的话,他早就将那姑娘抛下了。”

      葛清幽道:“可孩儿不是申嘉。”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也很尖锐。

      葛惊洪突然纵声大笑,道:“不错,你还没胆子杀你生父,申嘉却说不准了.....”

      葛清幽笑道:“父亲答应了?”

      葛惊洪骤然顿住笑声,道:“你既然确认自己今夜安全,我无需强求。”

      葛清幽道:“父亲不必担心孩儿……”

      葛惊洪道:“你是我葛惊洪的独子,我葛家庄未来的顶梁柱,不担心你,我要担心何人?”

      葛清幽微笑道:“担不担心都不重要,只要父亲相信孩儿的能力就可以了。”

      葛惊洪冷道:“你倒信得过自己。”

      葛清幽道:“不是孩儿相信自己,是父亲相信。”他慢慢的又接着道:“若是见到了三爷,还请父亲千万不要提起小荷包,她不能....”

      葛惊洪道:“提起她……你父亲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拔老虎须。”

      葛清幽道:“这点孩儿自然也知道,只不过……”

      葛惊洪道:“不过怎样?”

      葛清幽道:“切莫和谭三爷多说话,他太是精明,恐怕瞒他不过。”

      葛惊洪沉吟着,还未说话,葛清幽突然道:“父亲最好穿上护身甲,怎样也好防备些。”

      葛惊洪面上初次露出喜色,又默然良久,忽然问道:“你心里还是很孝顺的,和你的娘亲到底不一样,她只想着自己,清幽啊,其实为父一直觉得对你很愧疚,对你很苛刻,也因为你娘亲的缘故,这么些年来,更是感到我这父亲的失败,哎!.....告诉父亲,你是不是真的很思念娘亲?”

      葛清幽苍白的面色一下子又变为惨淡,垂下头,道:“是。”

      葛惊洪盯着他的脸,一字字问道:“你恨父亲吗?”

      葛清幽沉默了很久,终于又回答了一个字:“是。”

      葛惊洪道:“其实你非但不该恨我,还该庆幸为父将你娘亲抛弃了。”

      葛清幽愕然抬头,道:“庆幸?”

      葛惊洪冷冷道:“若非她离开,今日你就已成了孤魂野鬼了,女人都是祸水,都是废物。”

      葛清幽的头又垂下,竟然冷道:“可我却是废物生的!”

      葛惊洪双目一睁,怒声叫道:“你方才说什么?”

      葛清幽忙抬头,陪着笑道:“孩儿不过是胡乱开了个玩笑,父亲莫要和我认真,父亲动怒若是伤了身子那可就是叫孩儿担当不起的了。”

      葛惊洪认真的看了他几眼,最后转身,垂头叹气:“我先去营地扎营房,你明日和那小荷包定要赶来,否则我就派人来抓你们去营寨。”说罢,头也不回,跨着大步走出房间。

      葛清幽紧咬着牙,他的头始终未曾抬起,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冷冷笑了一声,看见这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忍不住讽刺道:“我葛清幽,恐怕当真就是一个废物.”

      葛清幽随后心思转处,却见他提步走到桌案前,拿起毛笔,沾了些墨,摊开案上的白纸,站在原地,自那纸上胡乱画着字儿,眼睛反倒是直勾勾的看着前方,画不到几下,竟然一把扔了毛笔,他似乎还未解气一般,立刻伸出双手抓起白纸用力揉成一团,又将纸团狠狠摔在地上,半天才哈哈一笑:“这就是我葛清幽,我要拿什么和申嘉比?我可比的上他么?”不禁后退一步,喃喃叹道:“....这事不能叫小荷包知道...不能叫她知道....”话犹未了,他突地冷哼一声,面上笑容尽敛,目光中恶毒之意竟又大现,虽然他的精神看上去很好,脸色却很沉重。

      葛清幽低头思索片刻,而后转身向屋外急速走出,他一路沿着灯火往小荷包的院落急赶。

      天上的星光升起,映衬着月亮的光采和晕黄,就宛如波波海涛里一颗颗闪耀的珍珠,可是葛清幽却偏偏还要在这样的夜空下,傻傻的立在小荷包的房门外,他扬起了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那手还是软软的垂了下去,他并没有去敲小荷包的房门。

      四面清风徐来,葛清幽回身缓缓走出几步,缓缓坐在台阶上,他只觉得这风吹在身上就好像刀子一样锋利,他的面容也渐渐失去了光彩和热情,同时也露出一种挫败感,一种无力感,可是,葛清幽又忽然像是被人用力抽了一鞭子,一下子窜了起来,他踏上几步再次扬起手,那手却依旧停了半刻,依旧再次软软的垂下,那房门依旧没有打开。

      “我今后再不会问你,我和申嘉谁更好。”葛清幽的口气变得很温和:“我早就比的上他了,所以,今后就只有我和你。”葛清幽静静的站在那里,仰头面对着繁星闪闪的天空,静静的站了很久,才慢慢的回过头,凝视着那间房,一个字一个字的笑道:“申嘉永远也比不上我。”

      (三)

      白衣人扬了扬眉,他的微笑动人,说的话更动人,好一个斜飞的双目,画中的人。

      谭寺文迟疑着,道:“你说的话,我怎能相信?”

      白衣人道:“你非相信不可,因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谭寺文笑道:“好,既然你有如此把握,那今晚,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他当然并不信任白衣人,但却知道白衣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帐篷里的火把,发出“噼啪”声,白衣人知道谭寺文无论如何都不能不信任自己。

      “那么,你岂非是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

      死?很久以前,白衣人甚至就曾经想到过,用这种方法来解脱他的苦海。

      死,对他说来,非但并不困难,也不可怕,因为活下去才可怕。

      夜已深,春夜的星空是那么温柔。

      白衣人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就看到谭寺文正向他走过来,谭寺文看着白衣人,心里忽然有种羡慕的感觉,也许嫉忌更多于羡慕,谭寺文已停了下来,站在他面前,忽然道:“难道你真的能对习小雕下手?”

      白衣人道:“我知道,谭公子心里不好受,可我的心里,也并不快乐。”

      谭寺文的脸色很难看,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个问题?”

      白衣人忽然笑了笑,道:“我不知道,在下只知道,如果谭公子再不离开,死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了。”

      谭寺文霍然盯着他,但面上并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冷冷盯着他,像是想看穿他的心,他又沉默了很久,忽然也笑了笑,道:“你以为我害怕沈砚石?”

      白衣人道:“难道公子不怕?因为连我自己,都非常的惧怕他。”

      谭寺文动容道:“你是不是高估了他。”

      白衣人谈淡笑道:“公子是不是也低估了他。”

      他们这次行动看来本全无破绽,可谭寺文低估了沈砚石,任何人都不该低估沈砚石。

      白衣人目中不禁露出敬佩之意,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低估了他,我却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他像是自言自语般,接着道:“一个最可靠的朋友,说不定会是你最可怕的敌人,但一个可怕的对手,往往恰是你最知心的朋友。”

      谭寺文道:“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得不承认,沈砚石他拥有伟大的人格力量(英文moxie),这种力量足以影响到每个人。”

      白衣人道:“可有的时候,一个人太伟大了,本就是罪过。”

      谭寺文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为什么我们偏偏要去杀死一个伟大的人?”

      白衣人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我们其实比那些已死去的人还要可怜。”

      谭寺文也叹了口气,道:“你可曾见过有死人会后悔。”

      白衣人道:“在下就从不后悔,谭公子也不会后悔。”

      谭寺文道:“你我连死人都不算了,何谈后悔二字?”他脸色变了变,突然转身步起,微微向前迈出一步道:“等你将事情办妥了,我再踏进这个帐篷,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我自己后悔。”

      白衣人道:“等谭公子再次光临之时,在下必将此处收拾妥当。”

      谭寺文变色,失声道:“你!?”

      白衣人笑道:“在下哪里冒犯了公子?”

      谭寺文道:“但如今是你步下这圈套,要亲手杀了他们的也不是我而是你。”

      白衣人道:“那么就让他们都死在我手上好了,谭公子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死在我手上,也就是死在公子手里。”

      谭寺文默默而立,似乎也认同了这一说法,只在那里细细的瞧着白衣人。

      过了半晌,忽听得脚步声响,帐内走进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色焦黄,留一丛山羊短须,身上衣着也颇为讲究,他向那谭寺文行礼,说道:“三爷,人已经快杀进短兵营了,瞧他那行头一定是下了决心来救人的,也没有出您的预料,果真那厮是单身一人。”他刚说到这里,就听帐外一片骚乱,那白衣人心中一动,笑道:“谭公子,你可要加紧了,莫要和他撞个正着才是。”

      谭寺文冷笑一声,随即伸手点了白衣人身上几处穴道,当下又跺一跺脚,将那白衣人推倒在桌前的藤椅上,说道:“剩下的就要看你的戏演的真不真了。”谭寺文一躬身,拍拍白衣人的肩膀,随后寒着脸带着那瘦子立时走出帐篷,他二人才离开大帐不消片刻,就只听“硿隆”一声响,帐外登时一人惨呼,又见一条人影如老虎也似的进了皮革大篷,背后的帐篷给他掀得“霍”地一响,那人高呼:“申老三,你可在这?”白衣人只觉眼前一黯,强自宁定心神,身子倚靠着紫檀木桌,他看见此人的蓦然闯进,眉毛都未曾动半下,只慢慢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人忍不住“嘿”的一声,大笑了起来,说道:“我他妈的抓个倒霉蛋,他就什么都招了,快跟老哥走!”说罢火一般冲了上来,他方要去拉白衣人,忽听白衣人苦笑道:“小雕,我被点了穴,如果不是如此,我何苦被困在这里呢?”

      习小雕脸上一红,大声说道:“嗨,一着急连这个也没想到。”慌忙伸指解开了白衣人的穴道,白衣人起身,扬了扬手,接着又扬了扬眉,再轻轻地把手放在木桌上,只见他的脸色在黝黯的火光下越发惨白:“穴道淤住太久,且要等等才可使力....小雕...”声音虚弱低沉,似断若续。

      习小雕拉住他,道:“你怎么如此没用!?我可是背着大哥跑来救你和沈姑娘。”

      白衣人垂眸沉面,叹道:“小雕,大哥他们怎样?大家都还好吗?”

      习小雕道:“朱姑娘、小小他们和我们失散啦,我要先救你,再去找他们……也不知朱姑娘她——”

      白衣人叹了一口气,更加倚靠在桌上,说:“你就不怕这是陷阱?真敢一个人来。”

      习小雕颤声道:“我...我...,你到底还走不走!”

      白衣人叹息,摇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踏前一步,已到了习小雕的前面,他双手紧紧握住,才控制得住心头的颤动:“你真不该来,你来错了...”他喃喃地道:“可不杀了你,我又怎能杀他...”

      习小雕一呆,似乎没听清楚,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倏地,白衣人猛然回身,双指一弹,几丝银光自右手中急电也似的飞射而出!

      习小雕只觉喉口一麻,脖颈一痛。

      紧接着“嗖”地一声轻响,几许鲜血自他脖子窜出。

      背后的大帐帘布之上,插着两盏柳叶刀。

      刀不沾血。

      习小雕抬手握住脖子,才蓦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已划了一个口,正在汩汩流血。

      他才醒悟那一刀是贴着他的喉咙穿过去的。

      他睁大两眼,身体向后一靠,桌子立时歪到了一边,桌上的文房四宝“哗啦”散落在地,他抖哆着的声音,嘶哑道:“你……申嘉……你!?”

      白衣人充满哀伤的看着他,无限惋惜的道:“你太愚蠢了,我是犯人,怎会被安置在帐篷里?”

      习小雕红眼道:“你,你却——你怎么能——”他瞪大眼,本想扑上来,忽然语音骤然而止,喉咙发出“咳咳”两声,桌子边他抓碎,他终于“噗”地滑下,终于倒地毙命。

      白衣人纹丝不动,眼睁睁瞧着习小雕,眼睁睁瞧着他。

      帐外那寂静的山风吹拂入来,便也开始有了些寒意。

      白衣人霍然上前,盯着他,眼中布满忧丝,脸上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相信你一定会来,只要你不死就一定会来。”白衣人自语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人可以阻止你。”

      “从今而后,我的身边就再也不会有人会像你一样待我了。”

      白衣人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伤,忍不住走过去,轻轻蹲下来,将习小雕睁大的眼睛合上。

      “当我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后悔了。”白衣人说:“可我却一定要做下去,什么是后悔?你告诉我?”

      “你现在如果不告诉我的话,我也只好继续下去了。”

      白衣人苍白的脸上完全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连悲伤都没有。

      可是无论谁看到他心里都会被刺痛的。

      白衣人心中不禁哑然失笑,暗道一声:“疯癫..”,起身向帐外走去,他跨出帐外,全身便又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阵寒意,呆呆地站在门口,几乎再也没有勇气跨出一步。

      他对月而立,只觉吹在身上的晚风,寒意越来越重,脚下一动,方待要起步,但心念一转,便又自暗中低语道:“你既然已走到这一步,无论是福是祸,再也不能罢手了,更何况,罢手也来不及了...”他胸脯一挺,右手微挥,一溜银白之光,突地一闪,那柳叶刀“刷”的一字排开,钉在黄土地里,又是一阵风吹过,一条淡灰的人影,竟也随风摇动了起来。

      白衣人冲那条人影微微一笑,道:“习小雕已死,告诉谭公子他不必亲自过来查探,他若信得过我,肯定也不会亲自过来的。”

      这人影“呵呵”笑了笑,拱手道:“果然在下未曾猜错,申大人真是对朝廷一等一的衷心,办事就是利落干脆,那在下这就代您去传话。”他身形倏然飞跃三丈,笔直地掠过白衣人,双足是微顿又起,数度起落间,他的面前已是一条狭长的山道,两边山峰渐高,那淡灰人影过得片刻,便落定在一处土瓦小院前,他大步而行,前行数步,回头偷望一眼,嘴里不断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面上的神情却甚是不屑,他再尽心定一定神,拍门入院,竟也无人把守,便顺着一条窄路,婉蜒而上,停至于道前一片小山花丛间,他微一驻足,暗中一调真气,摇摇摆摆地行到青色木门前,突地笑道:“谭三爷,小的来报信了。”

      “我这便出去,你不用进来。”谭寺文自屋内大声道,随后就见房门半开(英文:ajar),他迈出门槛,走到花丛尽头,叹道:“你要告诉我的消息,不必讲出,我着实是害怕听到这个消息。”

      他真的有点怕,他害怕自己会觉得太难过,因为他一旦觉得难过,就等于失败。

      谭寺文一头漆黑的长发随随便便的披散在肩膀上,他的穿着虽然也随便,可是他这个人看起来却是那么的严肃。

      尤其是他的脸。

      他的脸轮廓极分明,线条极明显,生得是星目长眉,俊容之上却又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冷漠和高贵。

      看见谭寺文的神情,淡灰衣人立刻恭敬的拜倒,立刻大声说:“谭三爷可是舍不得?”

      “我本来就不想。”

      “三爷的苦也只有小的明白,可是不杀他,又如何拿下沈砚石呢?”

      “那你说我还算是个人吗?”

      “当然算!”淡灰衣人竟叫了起来:“谭三爷对待手下最为体恤,为朝廷、为丞相那是费心费力,说到忠心二字,谁人可及公子?”

      “可我却杀了自己的朋友,说到背信弃义,谁人又可及我。”

      淡灰衣人怔住,怔了半天才开口。

      “公子身为朝中人,自当清楚何为重,哪为轻,属下就不多言了,况且,公子从一开始本就是朝廷的先驱,你并未背叛,属下决不认为公子乃寡情薄义之徒。”

      “不必再说下去。”谭寺文用手轻抚太阳穴,甚是不耐,随后问道:“你究竟有没有找到蜂蜡(英文beewax)?还有骑兵的马匹可还好,船只又当如何?”淡灰衣人笑道:“没有一样是再需要三爷过问的。”

      谭寺文问他:“申嘉那边呢?”

      “三爷要属下如何安排?”他反问谭寺文:“习小雕已死了,虽然..虽然申嘉他...”

      谭寺文凝视着他:“一个人如果能主宰别人的生死,是不是很快活?”

      淡灰衣人抿唇,垂头道:“属下不稀罕这种快活,不过,属下倒认为真正背信弃义的人,是那申嘉!”

      谭寺文看着他。

      淡灰衣人面冲下,接着道:“习小雕、沈砚石是他生死弟兄,逍遥岛乃是他的家!若论起恩情,这岛上之人哪个不是他再生父母?同胞兄妹?他如今竟然可以眼也不眨便可对他们下毒手,里应朝廷屠杀恩师,至亲兄弟于死命,纵然是属下也做不出这样的行径来。”叹一口气,抬头道:“公子,你可会为了名利而...而对亲人施以毒手?”

      谭寺文忽然转过身,走到木门前,然后他才淡淡的说:“这已经不是紧要的事了,只可惜我也实在没能力去改变现状,你下去吧。”

      淡灰衣人忍不住说道:“三爷可要细细思量清楚。”

      谭寺文淡淡的说:“我思量的很清楚,你下去!”

      “我...?是,属下告退....”

      说完了这句话,淡灰衣人垂头躬身,然后他的人也恭敬地退出了院子。

      谭寺文听得脚步声远了,借着灯火回头瞧了瞧几丛山茶花(英文camellier),见那等姹紫嫣红后,心情才又转和了些,而后便阔步进去屋内,随手挑起剪子修了修烛花,方坐在凳上,眉头却忽的皱在一处,一双星目冷冷的向上扫了扫,忽然间,他拔地飞身,竟一下掠至房梁横木的边角,左腿虚探,右手扬起就是一掌,开门见山,一出手就以毒辣掌法攻敌要害,梁上那人显是沉稳,只见他胸口微缩,竟不退避,右拳直击对方横臂手肘,左手伦挥,解开谭寺文的掌法,随即身形半转,竟已落向地面,谭寺文见他去势好快,心头倒也一震,暗自叹道:“好轻功,倒是眼熟了些...”疾忙斜退而上,手腕疾翻,纵身跟去再以铁掌相击,那人扭腰左转,两手回兜,虎目相对,此招正是“步步为营”之势。谭寺文见他出手了得,不敢再有轻敌之念,当下打起精神,使出浑身解数,可谓小心在意,见招拆招,遇势破势。

      那人心知谭寺文手上功夫厉害,决不让他一双铁掌碰到自己身子,双手严守门户,只见有隙可乘,立即以腿攻敌。此人腿上功夫甚是到家,两人斗到酣处,只见小小的房室之中人影飞舞,拳脚越来越快。

      此人好似不愿被谭寺文认出,退在书架之旁,身形更快,谭寺文久斗不下,心中焦躁,正要想法去那屋外疾呼隐藏在周遭的守卫,忽听那人冷笑道:“你那骑兵队的好马儿们都已经快死啦!”一把将个枯黄颜色的草根子扔了过来,狂笑:“好马儿们可吃了太过的狗舍草(英文ragwort一种植物,可使马匹中毒),统统都变做了死马。”

      谭寺文听得这人的声音,竟是不由得一声大叫:“小小!!?”小小此刻身上所穿乃是他半路抢来的官差布衣,谭寺文自然就未能及时认出他,却说这谭寺文武功原比小小高出些许,只因他心中陡然不安,委顿之下,气力不加,兼之身对故友,初次相斗,不免心怯,这才又让陆小小拆了数十招,待得精神一振,手上加紧,只听得“砰”的一声,陆小小肩头中拳,他一个踉跄,向后倒退,眼见敌人乘势进逼,斗然间飞起左腿,足下朝天,踢向谭寺文胸口。

      这一招出腿如电,极为厉害,谭寺文一时大意尚未能出招,只得伸手去格,胸口已被踢中,谭寺文胸口一痛,左手“嗖”的弯转,五根手指已插向了小小的小腿,右掌往他身上推去,陆小小单腿站立,瞧见来势,顺着猛推的劲道,身子直飞出去,掠到那四角桌上,谭寺文左手伸出,猛抓向他背心,自后紧追不放,二人围着桌儿又是斗了三招,但见谭寺文是又惊又怒,喝道:“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间房屋!”他这一出手、一喝问,小小微感惊诧,冷冷道:“畜生的窝,自然容易找!”方才回身再立于桌上,谭寺文托地直横出两腿,“垮嚓擦”两声,赫然自桌下将那两条桌腿踢断,桌子轰隆一倒,小小慌忙玄转踏在地上,出手竟是沉稳之极。

      谭寺文气喘不止,门外灯火晃动,他瞟了瞟天色,说道:“小小,你可曾去过营寨?”谭寺文对于陆小小是如何找到他的住处自然不感兴趣,但若小小得知了申嘉之事,可就大大不妙。

      陆小小苦笑道:“谭木头,如今你说的话还当真多,哎呀!应该称呼你为谭公子,谭公子可千万别怪罪小人,饶我一命。”谭寺文道:“我没空听你啰唆,你去没去过营寨?!”陆小小“哼”的冷笑半天,才道:“我自然见过你们的营寨,却不会跑进去的,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住在那里面?”谭寺文连声冷笑,看着陆小小道:“你想杀我报仇。”陆小小脸色不变,摆一摆手,说道:“不是我想杀你,怎么才能和你讲明白呢?就比如说带着你到猪肉市集那么走一圈,就得有多少屠户要对着你流口水啊。哪里还用的着我陆小小动手呢?”

      谭寺文正自惶急,听他忽出言相讥,怒极反笑,道:“看来你倒不改平日的脾性,能调侃别人几句是几句。”陆小小苦涩一笑,道:“可你却不知,调侃你时,我这心里就好像有无数条虫子在钻,在咬,若不是这般疼痛,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把你卸成十八块,拿着你的头去祭朱姑娘。”

      谭寺文一怔,半天才道:“朱姑娘?”陆小小先是嘻嘻一笑,只觉得口中甚是艰涩,道:“朱姑娘到死都未能见上沈大哥一面,而这不正是拜你所赐,谭寺文,其实你也应当为朱姑娘感到难过。”谭寺文忽然用力的握住拳头,低头无语,陆小小瞧见,竟然哽咽着嗓子,慢慢的说:“你和我本是同生共死的朋友,谁能想得到今日竟成为一世之死敌?”

      “可我们还是朋友。”

      “是的。”陆小小大声道:“不论我们谁杀了谁,你和我,依然是朋友。”

      谭寺文大笑,拍拍手掌:“好,陆小小就是陆小小,我谭寺文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你我一日为友,终生为友。”陆小小道:“今日为敌,永生为敌,可谓是敌友参半。”

      谭寺文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但你要相信我,朱姑娘的事我毫不知情,而你一定要相信我所说的,人生得朋友如你,至死我亦无憾,小小!”说罢,毅然向小小伸出了手,小小几步上去,两个人互相用力一握对方的手,面对面看着彼此,便在这时,只见得院落外头灯火通明,必定是方才的一番打斗惊扰到了守卫,此时事势紧迫,谭寺文也无暇细思量,心想:“虽然朱姑娘不是我所杀,可习老大等人却是丧命于我手,今生今世,陆小小和我都是敌人,也罢,此刻叫他先走,日后等他报仇之时,我们再分恩怨。”说道:“守卫就要到了,你若还是那个聪明的陆小小,就应当知道该怎么办。”陆小小一惊,侧耳静听,自知谭寺文的守卫已入得近来,也不敢多挨时刻,将手撤出,向谭寺文道:“下次你可要在房里放些细绳铃铛才好,我陆小小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要能杀了你,就算用些“下流”手段也在我的情理之中。”谭寺文忽然笑了笑,又问道:“那我要问问你这“不是”英雄的好汉,方才我和那灰衣人的对话你可曾听到?”陆小小叹气,笑道:“你和那人的话必定很是机密,小小也很想听见,可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的时间,我便错过了,就算我再想去找他,恐怕也没你灭口的动作快,谭公子,你可也要相信我呀!”话音刚落,身子往空中一跃,待他飞上半丈有余,身形一侧,已自窗口纵了出去,眨眼间便落地再转,飞出墙头。

      陆小小才自离去不到盏茶功夫,院落外的守卫们便一哄而进,都慌忙在窗边下和谭寺文见了,随后报上名来,谭寺文细细再瞧,发现那许言笑也在其中,许言笑先是拜了一揖,接着看了看此地的狼藉,忙垂头道:“公子受惊了,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谭寺文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在营寨的吗?我命你用心帮申大人“打理”军中事务,你却胆敢擅离职守,公然抗命?”

      许言笑道:“启禀三爷,申大人已经离开了营寨别院,无人得知其行踪,属下虽已派人去寻了,但这事总归是要通报公子一声的。”谭寺文笑道:“你倒规矩得很。”许言笑微笑道:“跟在公子身边做事,务必要规矩忠心,属下时时刻刻都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敢有一点怠慢。”

      谭寺文笑道:“你们对我忠心,也就是对朝廷忠心,都是一样的。不过,你偏偏就做了一件对朝廷不忠的事。”许言笑心里一颤,小心的道:“公子莫要吓唬属下,属下怎敢对朝廷,对公子有二心?”方才堆笑的脸已变的诚惶诚恐。

      谭寺文脸色终于才变了变,怒道:“军分六等,我来问你,何谓上下?何谓主次?何谓先后?你如今不顾上下、主次、先后,把军令当做儿戏,自认为可以揣摩到我的心思,就违抗命令,若那申嘉不见了,你大可以派个传令兵来通报,报个信我难道还用得着你来做!把你安排守在营寨,必定是有很重要的用意,如今我却被你打乱了阵脚,军队又与朝廷不同,所谓军令如山!而你竟然胆大包天到不把我的话当回事?!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那还要我这个三军统帅作甚?说起我平生最厌恶的人来,当属那杨修!没成想,许大都统却急着想步杨某人的后尘哪!”

      谭寺文说罢,再一侧头,只见满屋子的人“呼啦啦”悉数跪了下去,那许言笑脸色更是大变,开口一个该死,闭口又一个该死,正忙不迭的带着众人磕头请罪。

      谭寺文见状,接着重重的叹气,忽然转口道:“但无论如何,你也总算对朝廷有过大大的功劳,统领起事务来也是很有手腕的。”又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你和他们几个也别再请罪了,你需清楚,我是对事不对人。”马上再苦笑道:“表面上看好似圣上将任务放在我一个人身上了,有功劳当属我,有罪责属下摊,其实这里头的艰辛暗涌又有谁知晓呢?许言笑,下次切忌不可再犯,这次就权当是提醒了,你我二人共事也有些日子,你理应明白我的为人,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快点起来吧。”
      许言笑当先站起,再不敢抬头,道:“属下真是糊涂,不但未能替三爷解忧,反倒无视于军纪,公子,若日后我还犯浑,请直接将属下依法办理就是。”

      谭寺文瞧了瞧众人,道:“那既然是这样,许言笑,你还不快点回营寨?”那许言笑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公子,要不要属下顺着方才那人的足迹追查下去?”

      谭寺文冷哼一声,道:“我要怎样不需要别人来猜,方才那番话是我说的不清楚呢,还是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呢?”

      那许言笑吓得面容变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一边退后,一边直道:“是!是!是!属下即刻回营寨继续追查申大人得下落。”说完,立刻回身带着众守卫旋风一般退出了屋子。

      谭寺文冷眼看着,然后轻轻走到门边,轻轻依靠上,淡淡一笑,道:“申嘉要是能让你们找到,他就不是申嘉了。”

      四

      月色,月上中天。

      月光通过那层簿簿的窗纸照进来,照在葛清幽光滑得如同缎子般的面容上,这张秀容映衬着烛火,美丽的不真实。

      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将一只手拖住下巴,斜身倚靠在窗边的木坎上。

      他心里觉得舒服极了。

      经过了几个多月艰辛的磨难,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洗个热水澡后在房中喝酒解乏更会令人感到快乐呢?

      他看来仍是那么纤巧、那么秀气;就算是天下有名的美人,也未必会有这么完美的一双杏花眼。

      他心里也觉得意极了。

      他潇洒的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仰头喝尽,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

      他那双杏花眼睛里竟也似有种恶毒的、夺目的光芒。

      他摆了摆头,微一迟疑,笑道:“做的这风筝,也不知明日能不能飞上天。”拨转身子,兜了一下,从身后坎钩上拿下个蝴蝶风筝,蝴蝶斑斓,他却觉得这蝴蝶在对自己冷笑一般,再慢慢道:“小荷包若是不喜欢,这东西又有何用处?不过枯架一个。”

      葛清幽喝的更急,一壶酒已经全空,自是不由得笑出声来,道:“她岂非就像个木头人?我无论怎样雕刻,都看不见她的生命。”但还未再开口,屋外竟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这久已凄惶的山间小院里,此刻竟有人敢来夜探,又有谁能猜透来人的用意?方才的大队人马才从这里出发,这座小院,明明只剩下了三个人,而此刻却多了一个。

      葛清幽变色,只见他惊恐的睁大眼睛,但全身上下,却一动不动,那紧密的睫毛,在烛光下就像是黑色的羽扇。

      葛清幽看了看屋外,低声道:“绝对不可能......”又语塞道:“我……我……分明不会预料错,一点都不可能错。”

      他就这样静静坐在椅上,约莫过了片刻,忽听得四面八方“当当当”打过三响,也不知是何物所发出的,接着“嗖”的一声,自墙外竟插入一盏快刀,这刀堪堪要砍在葛清幽头上!就在火光一闪之际,葛清幽纵外窜开,径跃一个翻身,落地后一个甩手便熄灭了烛火,走向床前,随即抄起床边悬挂的长剑。

      静夜之中顷刻间便全没声响,那葛清幽眼睛一转,拔剑出鞘,提身跃到了门边一侧,待要推开房门,又低头想了一想,自语道:“既然申嘉已找上门来!我可千万要沉住气。”心思想到这里,探头外望,只见外面是月影朦胧,他是什么也看不出,随即便弯下身来,越发焦急、惶恐,葛清幽心里惦念小荷包的处境,自己又怕死不敢贸然出去探一探情形,可谓是进退两难,正当葛清幽拿不定主意之时,忽见屋外人影再现,一人由远至近落到院子的中央,待那人又走出几步后,步伐才慢了下来,那人随后在原地划圈子般的再走了一阵,边走边笑:“葛少爷,你房间的墙被我刺出个大洞,你还打算一直不出来么?好吧,如果你不出来,我就再刺一个。”葛清幽不但不急,竟笑答道:“阁下好刀法,倘若您当真有本事将这间房子刺塌,就请放手来做,我至多就是和它一起共存亡了。”那人走近,围着大屋门前又是团团的转了几圈,接着道:“我劝你还是把门打开,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葛清幽笑道:“不如还是劳烦您进来,让我瞧一瞧吧。”那人一拉袖子,急步抢到台阶前,跳到高阶上,却见是大门紧闭,门边两侧各悬了个对联长匾,写着首题词小对:左对为:腊梅花腊梅香 处处凄凉,右边却是:落梅风落花客曲幽清歌。月光明晃晃地照着长匾,没由来的带出几分萧瑟,门边那人居然依旧气定神闲,冷笑着道:“申公子早就料到葛少爷会走此招,眼见果然如此啊,他派我来是为了招葛少爷见上一面,你又何苦防备于我呢?”葛清幽当下起步,缩身窗底,不敢稍动,心想:“你刚才那一刀就是要来结果我性命的,你见事情败了,自是不敢进到屋子里,怕我暗算,我若出去,可要往哪里逃?”只听那人呵呵再笑了几声,说道:“公子,小荷包姑娘一会儿就被接来,你也快快出来吧。”葛清幽冷笑两声,抬头向着屋外说道:“这位朋友,既蒙枉顾,可惜你不是申公子本人,在下就不好亲自相迎了,你又何不进来相见?”

      那人大笑一声,自顾自道:“小荷包姑娘亲口说,要等到和葛少爷成亲之时,才会将她那冰清玉洁的身子儿献给丈夫,说到这番话,她娇羞已极,你说,若是...若是将小荷包姑娘放到我们那群如狼似虎的军队里头,又待会是怎样的光景呢?”葛清幽眼前一黑,晃了两晃,险些晕了过去,屋外那人似察觉到葛清幽的愤怒,但未得上司号令,他还是纹丝不动,默不作声了一会儿,只见他侧头向墙上的洞看了一眼,冷笑道:“想不到葛少爷夫人的大驾这么容易就能请到,那我们也就不用和你客气了。”缓步退回,眼睛眯起,已成了一条线的模样。

      葛清幽震怒难忍,心头犹如烈火烹烧,心想反正朝廷等人迟早要痛下毒手,倒不如主动挑开,自己若能和小荷包逃回葛家庄,就再也无人能撼动他的江山,葛清幽随即手中扣出两支袖箭,只待屋外那人一时大意,立刻发箭相暗算。

      忽听得“飕飕”两声,窗格中打进两枝袖箭,疾向葛清幽胸口飞去,葛清幽弯身施展“铁板桥功”,自地下擦退几尺,那两枚袖箭即刻从他胸前贴过,想来是屋外人也已看出情势凶险,先动上了手。葛清幽杏目一睁,将自己手中的袖箭也跟着脱手甩出.

      屋外那人身形后掠,翻过左手,眼见袖箭逼近,立时食指与中指夹住一箭,右手夹住另一箭,喀喀两响,两枝短箭折成了四截。

      葛清幽自洞中见他如此功夫,微感骇然。那人叫道:“葛清幽,出来罢,你不出来,我就先要去尝尝小荷包的味道啦!”语声未毕,“嗤”的一声急响,窗子已然裂开,一柄长剑激射而出,剑光中葛清幽着地滚出,扯着长剑一抖,护在身前,随即跃起。他早知此人武功了得,与他拚斗未必能胜,本想藏在屋中,出其不意的忽施袭击,哪知他还是放不下小荷包,终于前功尽弃的跑了出来。

      那人笑道:“葛清幽你总算出来了!”葛清幽笑道:“如果我不出来,只怕阁下也会一把火烧了那房子,熏也要将在下熏出来不可。”那人笑道:“你可认得我?”葛清幽说道:“我本来也不知道阁下是谁,不过,您方才一时兴起给在下的那一刀,却是好大的威力呀,欧阳全大人。”欧阳全哈哈一笑,懒懒的道:“那一刀也不过用了我几成功力,你既然想见识我的功夫,冲着你面子,就和葛少爷你比上一比,多半你会把这套刀法当成了宝贝。”右手一挥,一副不屑的表情,葛清幽见了这般模样,笑呵呵的道:“若论比较功夫,我和大人根本没得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欧阳全仍是满脸漫不在乎的神气,说道:“你老弟可有何见教?”葛清幽笑道:“大人不如饶过我这回,今日就不要比了,你我争斗岂非要伤了朝廷和葛家的和气,我绝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欧阳全却冷冷道:“是你先,还是我先?”紧着道:“看来,还是我先出招的好!”右手抬起,正要发招,突然眼前身影微晃,背后风声响动,疾忙向前飞跃,颈后已被敌人剑气扫中,幸好纵跃得快,否则他的脖子就别想再伸得起来了。欧阳全是极四煞中的刀法好手,行辈甚尊,武功又强,是朝廷中响当当的角色,哪知刚出手便险些着了葛清幽的道儿,脸上一热,不待回身,反手还劈一刀,葛清幽见他这招来势凶狠,不敢硬接,纵身避开。

      欧阳全这才回过身来,踏步进击,双手当头再舞,呼的转了个圈子。葛清幽慌忙纵身上了屋顶,欧阳全随后追去,二人沿着窗架厮斗,刀光剑影,此起彼伏,只是见欧阳全刀法沉重,少了葛清幽剑法中的飘逸灵巧之致。

      葛清幽见他步稳手沉,招术精奇,倒也不敢轻忽,将那剑花一波波扫去,闪开对方的刀击,如似电闪,
      刺向欧阳全右肩。欧阳全以一招“十八滚刀”中的“石破天惊”格开。葛清幽长剑钩击,待得对方竖臂相挡,倏忽间已飞身一个侧越,窜到他背后,一手长剑折弯连刺,剑光齐至,撩向欧阳全背心,欧阳全听得背后风响,衣上也已微有所感,就在这一瞬之间,反手横劈,竟然仍是十八滚刀中的那一招“石破天惊”。这一招出自舞孝西派中的前头刀,始创“十八滚刀”的那位高人本来是为了和“回天一刀”斗气,是以琢磨出这刀刀要人命的武学,却不想即使他刀刀滚肉,却仍不及别人“回天”那一砍。

      葛清幽哪里敢接他这招,身子向后急仰,躲了开去,心中暗叫:“好险!”转身拒敌。他武功远不及欧阳全精妙,拆了几十招,已连遇多次凶险,每次均仗“逍遥游”的身法脱困。

      欧阳全踏步进迫,把葛清幽一步步逼向屋角之中,葛清幽已瞧出他招式的厉害,当下便拔起身子,落到院子后边的矮墙里头,叫他无法反身施展刀法。欧阳全移步转身,从屋角上纵身抢到矮墙的另一头,刚只迈出一步,“刷”一刀刺去,那刀便刺破了墙土胚子,葛清幽一声长笑,抡剑直进,“嗖”的一响,正好剐在欧阳全额头中间,欧阳全吃痛,心下惊惶,伸刀待格,敌人长剑又已击到,片刻间,头上胸前连闪了五六剑,登时头晕了一下,晃了几晃,远远退出几步。

      欧阳全站稳身子,对着墙上的葛清幽瞪视一眼,一时不敢过来,他怎能料到葛清幽竟可以出如此高明的一招,使他的刀困在墙里,欧阳全的额头中间已出了个红点,好似点了朱砂痣一般。

      欧阳全冷笑道:“公子是甚么人,原来也会使下三滥的手段。”葛清幽挥了挥右手,他得意洋洋的道:“欧阳大人过谦,天色也不晚了,不如还请大人回去歇息吧?”嘴上这样讲,心里却怕的要命,欧阳全倘若真是抓住了小荷包,他葛清幽可要怎样?

      这葛清幽正暗自观望间,忽听得欧阳全大声叫道:“还请葛少爷回头看一看。”葛清幽心想:“这般孩童的把戏也想骗我?好,我就回头瞧瞧,谅你能把我怎样?”当真转过头去,只见青色月影下,竟然出现了两匹黑色骏马,正端端立在树旁,低头吃草,葛清幽大吃一惊,这两头马何时被人牵来的,他是半分也未察觉到。

      欧阳全笑着道:“葛少爷,倘若我们要杀你,可就早动手了,你想想,凭你的武功,能活命吗?呵呵,你是想被“请”,还是被“带”,自己选吧。”说罢立时收刀,刀上的挂饰(英文 BLAGUE)猛的晃了晃,他几步便驰到葛清幽之前,翻身上马,马儿漫步上来,欧阳全说道:“申大人就在前面不远,他常常说起葛少爷,对你是刮目相看,今日特地备好蜜酒佳酿,正等着和葛少爷相会。”葛清幽听说申嘉便在近处,心头一跳,说道:“没想到申嘉义兄便在附近,那再好也没有了。欧阳大人何不早说,我这就跟你去拜会申大人。” 葛清幽先是抿紧双唇,随即扔下手中长剑,跟着上马,二人便借着月色乘马奔去,他们顺着山间小路飞驰了不多会儿后,就听欧阳全大叫道:“前头那灯火处便是了!” 躬身使缰再催,胯下骏马越发飞驰,葛清幽自后紧跟,遥遥见着了几点灯火,便咬牙踢了踢马肚带(BELLYBAND),接着迳向西行,林地中绿景来去,络绎不绝,鲜明的很,那欧阳全将马放慢,曼声道:“葛少爷今日来得真巧,正好赶上申大人的雅兴。”葛清幽策马赶上,向欧阳全瞧了一眼,见他脸有喜色,便笑问:“何谓雅兴?”欧阳全自然眉飞色舞,神采昂扬,笑道:“到时葛少爷就知道了,不必先问我。”葛清幽点点头,笑道:“那前面的灯火是什么?”欧阳全道:“竹织灯笼。”葛清幽笑道:“当真是极有雅兴,美酒佳肴,月下相邀。不过,若是我方才死去了,可就算是对影少一人。”欧阳全不吭声,忽然道:“申大人万分托付我要亲自带你赴宴,至于我和你的那场干戈,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葛清幽笑了笑,慌忙道:“没什么,不拿小荷包引我,我哪里有机会知道原委?险些就坏了咱们的交情了。”

      二人一路谈谈说说,漫步行了数里,便见着前面林地路边有一滩溪水,又见自溪滩草丛的空地处高高支起几杆木柱,木柱顶头灯笼(LARTEN) 悬挂一排,亮如白昼,两匹骏马靠前,葛清幽随即凝神仔细去瞧,却见溪边端坐一人,紫貂皮披肩,雪白的衣衫,俨然正在垂钓,背影甚是出脱,葛清幽二人行到近处,同时下马,分立两旁,欧阳全说道:“申公子,人已经来了。”申嘉不答,欧阳全想了想,才接着道:“属下先将马匹栓好,再来复命。”举手行礼,低腰一拜,随后牵上葛清幽的马匹,往林地行去,甚是有礼数。

      那欧阳全一离开,这里就只剩下了葛清幽和申嘉。

      春天,柔风,林谷。

      百里绿涛,大地一片生机。

      申嘉身上所穿的紫貂披肩是一袭价值千金的貂裘,手里拿着光华夺目的垂钓鱼竿,乃是纯银打造。

      这里是个美丽的林谷,夜幕晴朗,繁星银白,溪流清澈。

      申嘉自然也是骑马来垂钓的,马是纯种的大理名驹,高贵典雅。

      春风已停了,天气晴朗舒爽,申嘉忽然拉起鱼竿,他看了看上钩的鱼儿,轻轻甩了甩鱼线,将那鱼儿放回溪流,道:“你去吧,去的远远的。”鱼儿一跃,溅起水花,落回溪潭,顺流游走,申嘉收回鱼竿,放在石上,仰面看着天,痴痴的出神,眼睛里带者种说不出的忧虑。

      这时候林地上又出现了一行人,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抬着桌椅,还有个人挑了两坛酒,从林谷外走了进来,那几个人摆放稳当后,一人唯唯诺诺道:“牛肉汁。。蜜酒已经放好了,大人,我们几个。”

      申嘉点了点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人又问:“是不是从今天开始,大人便放过我们了?”申嘉连理都不理他了。

      这人叹了口气,讪讪的自言自语:“申大人,我们几个可都是逍遥岛的老实百姓,从小看着你长大,不论怎么说,也。。。岛上可就活着我们几个了。” 另一人笑道:“大关走吧,申大人肯放过我们,放下东西,快走!”

      一行人立刻摆好桌椅,安排好杯盏酒菜,就走了。

      又过半天,申嘉忽然叹道:“月色清风盈两袖,映书品酒影三人。”

      酒在眼前,葛清幽走到桌边,面带笑容的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果然人间少有,甘甜细腻。”

      诗在酒前,尽兴而发,他又喝了一杯,道:“申大哥也吟的好诗。”月色映人,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他再举杯,道:“好景,好天,好人物。”三杯下肚,他苍白的脸上也已有了红光,眼睛也布满了凄楚,那眼色好似在诉说他的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事,都是海市蜃楼般虚浮,他抓不住,看不着,摸不到。

      葛清幽本不该来,可是他来了,他本不该动情,可是他动情了,他来了,义无反顾的来见申嘉。

      那白衣狐裘的绝美申嘉,脸色却阴沉冷漠,好像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他眉若青峰,双目斜飞,好似和山水化为一体。

      葛清幽微笑道:“申大哥难得有此雅兴,你为什么不喝一杯?”

      申嘉道:“酒是为你准备的。”

      葛清幽道:“特意请小弟到此,却不陪我共饮,实在可惜。”葛清幽叹了口气,喃喃道:“想必小弟真是个俗人,我没有资格和申大哥你碰杯畅饮。”

      申嘉轻笑一声,忽然站起来,他转过身,月色下的他风华无双,在这世间上,只怕也再找不出像他们两个这般“倾国倾城”的男儿了,申嘉缓步过来,围着葛清幽绕了个圈子,道:“葛少爷不必四处找了,小荷包不在这里。”葛清幽笑而不答,申嘉笑道:“你会见到她的,而且会很快。”葛清幽鼓起勇气,竟然冷冷瞧着申嘉,

      申嘉索性走到他面前,道:“你清楚这是“鸿门宴”。”

      葛清幽不能再沉默,只有说:“我能不来当然就不来,可我偏偏就不能不来。”

      申嘉道:“我从来没见过葛少爷在我面前发怒,今天是第一次。”

      葛清幽道:“我当然也会伤心,也会愤怒,只不过,我原本觉得自己可能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在比我强大的敌人面前表露真正的心思,可是今天我这么做了。”

      申嘉笑了,道:“既然这般,我敬葛少爷一杯如何?”

      葛清幽苦笑道:“现在轮到我不想喝了。”

      申嘉不笑了,从容道:“你来到这,是不是想看看我到底有什么本事?”

      葛清幽道:“申嘉大哥,我可是什么也看不明白,你能杀我,为什么不杀呢?”

      申嘉道:“那你为什么不喝酒,怕我下毒?可是你已经喝了很多杯。”

      葛清幽道:“因为我永远也不要输给你!”

      申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跟我的性格说到底,还真是有点相似,卑鄙里带着“正气”,刚毅中还有“阴险”,不是好东西,也不是坏东西。”葛清幽又不理他了。

      申嘉自嘲道:“我跟你,说不定是亲兄弟。”葛清幽还是不理他,就好像一点也没恼怒,其实他是知道申嘉的处境的,武林中有沈砚石,有南侠北王,有四公子,这一代江湖中的英雄,绝没有任何人的锋芒能超过他们。

      如果说将来还有谁的成就能超越这些人,那就只有申嘉了,他不是名垂千古,就是遗臭万年。

      申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今天是决心不和我喝酒了。”

      申嘉抖了抖衣衫,把林地里等待着的欧阳全叫了过来,欧阳全起先是小心的,谨慎的,但当他看到那桌上的酒盏后,就抓起酒盏,喝了一口,透出口气,道:“多谢申大人赐酒。”申嘉笑了,欧阳全又喝了一大口,道:“大人要属下再退下去吗?”。

      欧阳全真是一个十足的奴才。

      葛清幽觉得和他比起来,自己总算还是个风流“小人”。

      欧阳全又道:“申大人……”

      申嘉道:“不用急着回营寨,回去了,谭公子若是闻到你的酒味,只怕也要重罚,你再多等等。”

      欧阳全道:“承蒙大人关照,什么都替属下想好了。”

      申嘉明媚一笑,那葛清幽仍然不闻不问,他的心里头除了小荷包,再也想不到别的人,别的事。

      申嘉棒起酒坛子,道:“既然我和葛少爷都不想再喝,你就拿去痛快享受吧,别浪费了这百日蜜酒。”

      欧阳全道:“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接过酒坛,抱在怀里,他真的很听话,竟然抱着酒坛再次折身去了树林里头。

      申嘉此刻将手背了过去,优雅的瞧着明月,葛清幽还是冷冷的站在那里,态度绝没有任何改变,他凝视着申嘉,忽然道:“申大哥,其实我刚刚差点就要向你磕头求饶了。”

      申嘉道:“你会向任何人示弱,独独不会对我示弱。”

      葛清幽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正怎样也逃不出你的手心,所以我定要强忍对你的恐惧。”

      申嘉道:“你现在最想见到小荷包,你怕见了我之后,再没机会多看她几眼。”

      葛清幽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的恐惧,比对死亡还令我感到害怕,你杀了我吧!”

      申嘉道:“在这里杀了你?”

      葛清幽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动手吧,你我两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死在这里,总要有一个人去见小荷包。”

      申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不过想找你喝口酒而已,你又何必?今天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人的。”葛清幽道:“那你是要让欧阳全代你动手?”

      申嘉微笑道:“怎么可能。”

      葛清幽道:“你和我是同样的人,你说的话,我也不会相信。”

      申嘉道:“就算要你死,也要让你见小荷包一面。”

      葛清幽道:“你要对她怎样?”

      申嘉道:“我不杀你,也不会对她怎样,我会让她好好的活着,决不让她死了。”

      葛清幽忽然也围着申嘉绕了个圈子,喃喃道:“你不杀我,也不杀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卑微,留着也不碍事。”

      申嘉道:“也不是,一个人若觉得自己已是天下第一,那离他死的日子也不远了。”

      葛清幽道:“那你想要我和你合作?”

      申嘉道:“就算我肯,葛少爷你肯吗?”

      葛清幽好像很吃惊,道:“像我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想死?我当然肯!”

      申嘉道:“若是如此,今晚就不用我去请葛少爷,你早该自己来找我。”

      葛清幽道:“小弟哪里知道义兄的心思打算,我和申嘉大哥是天差地别,根本没法子和您的智谋相提并论啊!”申嘉道:“你刚才绝望,现在是不是又觉得自己有了“希望”?”

      葛清幽笑道:“申嘉大哥要是杀我,自然要硬气些,要是放我一马,那我何苦假装清高。”

      申嘉道:“不错。”

      葛清幽道:“申嘉大哥早晚是要去打江山的,若能算我葛家庄一份,那小弟可要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了。”

      申嘉道:“那是自然。”

      葛清幽道:“好!申大哥好魄力,可谓当仁不让!”

      申嘉道:“小荷包在等着你。”

      葛清幽道:“大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申嘉道:“你少些奉承,我兴许还能告诉你,她在哪里等着你。”

      葛清幽改口道:“小弟真糊涂,都不记得要问这最重要的事情。”

      申嘉道:“你本来并不糊涂,只是身在情障中,不能自已,于是聪明人变糊涂了。”他叹了口气,又道:“你想着和小荷包共偕白首,可当今世上能共白首的有情人,人间有几何?”申嘉道:“真没想到原来却是无情之人仍有情,多情之人最负人。”

      葛清幽道:“有句话说的好,“任是无情也动人”,申大哥你当然要比我体会的深。”

      申嘉想了想,道:“还有一种说法。”

      葛清幽笑道:“什么说法?”

      申嘉道:“多情总被无情恼,落花有意水自流。”

      葛清幽微笑道:“这话对我来说,真是太唯贴切。”

      申嘉道:“小荷包她以为我要杀你,竟然已经抱定了决死之心,发誓跟随你而去,她和你也是一样的,都是痴情人。”

      葛清幽叹道:“申大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想法,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跟痴情人更不一样。”

      申嘉笑了笑,道:“痴情人也未必就不聪明,难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你知道小荷包问我什么吗?她问我这个人间有没有阴曹地府,要是真有的话,她怎样也不喝孟婆汤,她要生生世世记得葛少爷你对她的好,记得你救她的恩情,还有,她还记得你要娶她为妻,她说,她好难过,因为她已经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

      葛清幽脸色已经变了,忽然窜上几步,靠了过来,瞪着申嘉,道:“你说谎,她不会这么爱我,你也不会伤害她,因为实在是不值得你这么做。”

      申嘉叹了口气道:“我说过不杀你,也不让欧阳全杀你,而且我要放了你,但是我要让你知道,小荷包她为了你所受的折磨。” “可惜了那美丽的小荷包……,而你呢?你却不能救她。” 申嘉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那欧阳全冲了上来,抱着酒坛跌跌撞撞摔在桌子上,葛清幽看去,发现欧阳全苍白的脸忽然变成种可怕的红黑色,他看着申嘉时,张开口想说话,但是声音已完全嘶哑。

      葛清幽道:“他难道是……”声音也忽然嘶哑,只说出了这四个字,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惊恐的表情,他和申嘉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里带种恐惧之极的神色,“啪”的一声,欧阳全手里的酒坛子掉了下去,掉在草丛裸露的石头上,砸得粉碎,欧阳全的脸上忽又露出诡秘的笑容,他指指申嘉,笑着道:“申嘉大人……总有一天你会死的比。。。我。”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躺在了地上,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嘴角已有血沁出来。

      葛清幽吃惊地看着他倒下去,自己仿佛也将跌倒。

      也不知过了多久,葛清幽终于慢慢的抬起头,看着申嘉。

      申嘉盯着他,忽然问道:“你肯定要问,我自己怎么没中毒?”

      葛清幽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申嘉道:“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也不让欧阳全杀了你,所以你能活到现在。”

      葛清幽咽了咽口水。

      申嘉道:“葛少爷肯定认为我不会下毒害你,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实在没必要。”他接着道,“可我今天私自来见你,同样也绝对不能叫谭寺文知道,我也不能自己单独来找你,欧阳全是谭寺文安排在我身边的奸细,我这样将他轻易除去,不是很好嘛?”

      葛清幽冷冷道:“那你和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申嘉道:“不,应该是这样,我在营寨看见欧阳全鬼鬼祟祟的去了西边,便跟踪到了这里,亲眼看见你杀了欧阳全,然后你逃命去了。”

      葛清幽道:“欧阳全算什么,就算是我杀了他,你们能奈我何?”他的眼色更冷:“你又这样为难谭公子,他不会让你好过。”葛清幽闭上了嘴,申嘉道:“我要带你去见谭公子,你杀了朝廷命官,怎样也要给朝廷一个交待。”

      葛清幽虽然没有说话,表情却已经很严肃。

      申嘉道:“圣上已下定决心要收复江湖各派势力,葛家庄亦在其中。”他冷笑“这真是可贺可喜。”

      葛清幽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冷冷道:“不可能发生,朝廷和葛家庄有太多纠葛。”

      申嘉道:“那你也应该明白,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不杀了你呢?”他已握紧了双拳,
      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慢慢地走过来,面对着葛清幽。

      葛清幽道:“申大人请容我说几句话。”

      申嘉笑道:“我们方才已说了太多的废话了。”

      葛清幽冷笑道:“也好,既然小荷包已不在人世上了,我苟延残喘又有何意思?”申嘉微微一笑,忽然间拧身、垫步,一指如蛇般刺出,白色闪动间,铁掌也出手。葛清幽只有退后,申嘉掌法毒辣、迅速、有力,而且扎实,招式的变化也远比葛清幽多,看来葛清幽这次必败无疑。

      申嘉显然很想赶快结束这一战,出手间已使出了全力,就在他以全力去对付葛清幽的时候,葛清幽忽然窜向了树林里头,他大叫:“原来你也是个蠢人!不分敌我!”这句话说出,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倒窜了出去,凌空翻身,跨在骏马之上,扯开缰绳,踢马狂奔,马儿是越跑越诀,片刻间就已在数丈外。

      葛清幽用尽全力,连头也不敢回,加紧策马,黑幕下,月光下,这骏马一声长嘶,行如飞龙,大地林间一片银白。

      申嘉并未展动身形追过来,他含着微笑看着葛清幽远去的方向,什么话也没说。

      却说那葛清幽自是策马狂奔,他只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小荷包的身旁,此刻不由一边策马,一边暗道:“申嘉好是精明,他要追我只消沿途查看马蹄印(英文hoofprint)便可,我倒不如弃马择他路而行的妥当,等一切安定了,我就不信找不到小荷包。”想到这里,看清路头,赫然瞧见前面正是个分叉口,极为方便,葛清幽连忙一脚踏在马鞍上,在空中打了几个斤斗,落向林地,这茫茫山间一片阴绿,四下并无行人,躲避追踪最是容易不过,葛清幽而后提起真气,顺着林木羊肠疾走,更是显得焦急难耐。

      一轮冷月挂在山头,淡黄的月光照在身上,殊无暖意,山中虽有几分清冷,但这葛清幽在急驰之下,不久竟是头上冒汗,过不多时,待葛清幽奔出数里后,只见一匹灰马空身站在草地里,一个黄衣女郎低着头,靠在树前,似是虚弱已极。

      葛清幽走近身去,在月光下瞧清这位陌生女子的相貌后,大叫道:“小荷包!你!你!”小荷包不答,却忽然抬起了头,目中含着委屈的泪水,葛清幽见她回眸凄楚,一双大眼中含着波光,神情楚楚可怜,心中不由得一痛,俯身再看时,又见她脸如白绸,娇弱无力,心下更是悲急交加,连忙垂身以手轻抚,一时间也不知该怎样安慰才好,他与小荷包相距不到半尺,只感到她吹气如兰,闻到的尽是她身上的香气,几缕柔发在她脸上掠过,葛清幽再也忍耐不住,伸出双臂将小荷包死死搂在怀里,小荷包一惊,睁大两眼,感受着葛清幽这有力坚定的怀抱,那葛清幽摸着小荷包的秀发,一字字问道:“申嘉他有没有把你怎样?”

      “他.....他...没有把我怎样,清幽,原来申嘉是...!”

      “我知道了。”

      “你知道?”

      “不用怕,就算是他来到这,也还有我。”

      “清幽?”

      “小荷包....你和我是不是再也不会分开了?”

      “...清幽...”

      葛清幽拉开小荷包,细细的打量着她,小荷包面色凝重,忍不住道:“你看...看什么?”

      “看你。”葛清幽回答,他故意叹了口气:“咱们可都成了申嘉的玩偶了,现在趁着能活命,我可要把你看个通透,永远记在脑子里。”

      小荷包眼泪掉了下来,道:“清幽,我好害怕,我害怕..害怕....”

      葛清幽本来不想笑的,却偏偏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笑着道:“你不停的说“害怕”,连我也要怕了,小荷包,擦干眼泪,咱们就在这等着申嘉。”他口中的话还未断,一道白影便如月下幽魂般窜到他背后,一掌拍了下来,小荷包一声惊呼,那葛清幽立时沉肘反掌,回身去格,乘白衣人转头闪避,已自跃起身来。

      葛清幽瞧着白衣人,冷笑:“申大哥,你不是说不动手杀我么。”申嘉不理睬,他含笑看了看小荷包,接着右手一扬,只见他挥起长衣袭来,身子已是如箭离弦,急向葛清幽处攻到。哪知他身法快,葛清幽身形更快。申嘉只感身后风声劲急,敌人掌力已递到自己背心,他武功远在葛清幽之上,此刻竟然不救自身,更是不挡不架,反手一撩,便抓住葛清幽的胳膊。申嘉本就不欲杀他,这一掌原是虚招,存心要戏弄他一番,累他个筋疲力尽,那葛清幽脸色一红,伸臂往申嘉腕上轻格,已将他这一招化解了,同时身随步转,抢在外门,又将申嘉逼在手掌双门内,申嘉转身再袭,出手又是招招老练,他只守不攻,武功犹如增强了一倍,这申嘉功夫虽高出葛清幽甚多,只因不想亲手杀他,动上手就感处处掣肘。

      转眼间,两人拆了五六十招,葛清幽已迭遇凶险,酣斗中葛清幽忽然向前疾扑,反手打出一拳,申嘉挥衣挡开,葛清幽随即猛然窜上,五指成爪猛抓敌人右肩。申嘉右臂折拐,只微微使力,左臂连着右手在空中疾转半圈,方向已变,便在这千钧一发间,林风中“噗”的一声,射来一点寒光,直直插进葛清幽的左臂,葛清幽心中正自惊讶,忽感手腕酸麻,“咚”的一响,他跌坐在了地上,臂上穴道已被刺中。

      葛清幽这一跌下去,还想再挣扎站起,随即用力,哪知双腿麻木,竟自不听使唤,他身子方才离地一些许,又复跌下,葛清幽正当奇怪为何小荷包不伸手过来相扶,在慌乱之中,扭头去看她,只瞧见那小荷包手上握着个黄色的长筒,她的嘴巴还贴在那竹筒边上,葛清幽看了这一眼,就如被绳索缚住了一般,心中悲愤难当:“小荷包用吹筒暗算于我?她竟然为了申嘉要害我!她要害我?!”霎时五内如焚,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这时曙色渐临,使得月光渐感黯淡,荒山间已有白色的晨雾升起。

      迷雾中,那申嘉忽然缓步上前,认真的看着葛清幽。

      “你..你根本不在乎谭..寺文,你就是故意要杀欧阳全,要杀我。”

      “欧阳全的那坛酒没毒。”申嘉冷冷淡淡的说:“你大概以为我本想杀你,可是你还是冒险来赴约了,你也一定是很有把握。”他说:“其实你也应该知道,杀欧阳全不过是为了警告谭寺文。”

      申嘉长长叹息:“为什么总是要在我心情最差的时候去杀人呢?”

      小荷包听到这里,立刻放下手中的吹筒,道:“申大哥,你..不是和我讲,你不会伤害清幽的吗?”说罢,再冲着葛清幽道:“申嘉大哥早先托心腹给我送了一封来,他说沈大侠他们被抓住啦,只要..只要暂时能拿你做交换的筹码,就可以把大家救回中原,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对你不起。”

      “原来是这样。”葛清幽的声音已恢复冷静,他扭头笑看小荷包:“傻丫头,你没有对我不起,没想到你终于学会骗人了,比起我这个师傅还要有本事。”

      小荷包脸红,终于几步跨过来,将那葛清幽扶正,道:“那针上只涂了几层迷药,过不多时我就帮你把它们都用内力吸出来。”

      “迷药?”

      “你的臂膀是不是很麻?那就是因迷药所致,申嘉大哥会带你去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葛清幽苦笑,回头面对雾中的人影,居然完全没有一点畏惧之意:“命中注定,我要死在你手里。”他的声音听来也和申嘉一样,一样冷淡而高傲:“可是我也相信,你自己虽然不信命,却也无法摆脱。”

      小荷包吃惊的看着他,就好像葛清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葛清幽,竟然也会这么骄傲。

      因为她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面前,葛清幽往往就会变成一个最“骄傲”的人。

      有的人相信命运,有的人不信。

      那葛清幽呢?他相信不相信呢?

      浅雾中的申嘉,静静的、默默的挺立,谁也猜不出他的心事。

      但是他却忽然问葛清幽:“葛少爷,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残忍,残忍到了极限,残忍到要我死的无比痛苦。”葛清幽说:“小荷包亲手杀死我,比被你杀死要令人快乐的多,你就是要看到这一幕,你想看看,我会不会发疯。”

      小荷包怔愣当场,她连手指都已颤抖。

      “这就是你的聪明。”申嘉说:“往往只要给你一点线索,你总会最早的把别人看透,我也曾对别人讲过,葛清幽,葛少爷,一定会成为个人物。”

      葛清幽粲然一笑,道:“你对我的期望,会不会太高了。”葛清幽说:“就是因为期望很高,你才一定要杀了我。”小荷包忽然打断道:“你们再说什么?谁要杀谁?你们..你们肯定是再和我说笑的,对不对?啊?对不对?”小荷包看着葛清幽,道:“申嘉大哥为什么要杀你呢?”

      “笨蛋,一个人要杀你,你竟然还要问为什么?”葛清幽说:“你瞧,又要哭了,小荷包莫要哭,你哭起来当真不美,我可不想瞧见你哭泣的丑样子,来,笑一笑。”他的声音仿佛也充满一种神奇的力量,小荷包随即嘴角上扬,露出微笑,她擦干眼泪,对申嘉道:“申大哥快告诉他呀,告诉他实情,你不会杀他,咱们不过是要带他离开逍遥岛而已。”

      “刚才他是不会觉得痛苦的,可是现在,“千足虫”(英文LILOCED)的毒性会慢慢腐蚀他的内脏六腑,然后筋脉自断,武功跟着被废。”申嘉说:“他要一点一点的忍耐这非人能受的折磨,直到不能呼吸为止。”他忽然又问葛清幽:“你怕不怕?”

      葛清幽笑答: “好像也不怎么可怕。”

      申嘉点头,道:“很好。”

      小荷包却只觉得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她替葛清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申嘉..大哥,你给我的吹筒,你..你..在里面喂的不是迷药,是..毒药?”

      “我虽然要杀葛清幽,但我不杀你,小荷包,葛少爷他很爱你,你好好想一想,他救过你几次性命,对你有多么的痴情、深情,不管你怎样欺负他,打骂他,这个葛清幽总是跟着你转,可是,可是呀,现在的你竟然亲手杀了他,而且还要他忍受巨大的痛苦!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申嘉的话还未说完,葛清幽一声大吼:“你给我闭嘴!小荷包莫听他胡说,他要你..咳咳,他要你替他顶罪。”

      小荷包此刻挡在葛清幽与申嘉之间,她历来对申嘉甚是敬仰,从不敢对他多说一个“不”字,但当她真真切切的听完了申嘉所说的这番话后,伤心到了极处,昔日的仰慕尽去,向申嘉道:“申嘉大哥,你用毒药断了葛清幽的四肢武功,还要让他死在我手上,如此狠心,如此绝情,而我,而我却...”她口中最后一字隐隐含住,并未吐清,眼睛盯在了一旁的吹筒上,那申嘉一笑,淡淡的道:“放心吧,吹筒里我只装了一组针,你拿个空筒是射不死我的,你从没杀过人,如今杀了葛清幽心里肯定内疚,我就走开让你和他多说几句,你们二人要好好道别!”说着转身走上两步,向着林内去了

      葛清幽听了小荷包对申嘉说的这句话,一股悲凔之意陡然间涌上心头,暗道:“我舍身为你之事,决不能让你知晓,等以后时间久啦,你碰到别的爱你的人,自早早的把我这个令你厌恶的男子忘记,又何必为了此事,使你一辈子活的不安?”再想起方才小荷包为他也是命也不要,只见她眼光中充满着痛苦后悔之情,不禁是又悲又喜:“她为了我,宁可不在意自己性命!我,我葛清幽,死也瞑目了,此生能碰见她可真好,我和小荷包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快活,在这个世上,没有父母亲人疼我,我以为没人会对我好,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到了我快死的时候,终于...终于有人为我落泪..为我哭泣。”葛清幽手足虽不能动,头颈却能转动,他此刻忍受着浑身拆骨撕肉的痛楚,向小荷包怀里靠去,并低声道:“小荷包!你听我说,.....不要和申嘉...申嘉对峙,你不能惹怒他。”小荷包一声哽咽,摇起了头,连话也说不出,葛清幽痴痴的瞧着她,笑嘻嘻的再道:“我死了..没什么轻重,......你不是讨厌我么?以后,我再也没法子缠着你啦!”额头越发在小荷包柔柔的怀里摩挲,小荷包悲泣道:“我不讨厌你,我哪里..会讨厌你,葛清幽你起来,起来!起来呀!”葛清幽道:“你总被我骗,到了这会儿,真想再骗..骗你一回,可我...是...没气力再骗你了...”小荷包眼睛通红,道:“清幽……”顿了一顿,说道:“我虽如此待我,你,清幽……。”

      葛清幽笑笑,接着对她道:“把...眼泪抹去,见着我父亲,千万...别哭,你就一口咬定...是申嘉杀我,记得千万别...哭,别叫..他瞧见....”

      小荷包的泪滚滚落下,她抬起手轻抚着葛清幽的面颊,道:“我不会去见他的,你死了,我要跟着你去,咱们...不分开。”她的笑容忽然充满了幸福和憧憬,道:“咱们一起投胎做人,下辈子呀!换成是我缠着你,好不好?清幽?”

      “好..是好,可是,却...不行。”

      “清幽,我不会现在就死。”小荷包说:“我会等你先去,然后找一处好地方,咱们俩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是我不想,而是....你不能就这样了结性命...”葛清幽轻轻对小荷包耳语道:“我,我,我要你活下去,....你....要是想...回报我的情,....就不要让申嘉杀了你...我的大仇就等着你给我报了!”

      “我不!你叫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你必须听我的话!”葛清幽脸色灰白,他浑身筋脉已然快要禁断,急急的说:“我的父亲,.....将来我的父亲,老无所依,你不管他吗?”

      葛清幽竟然咬牙,道:“你说啊!...你答应我,你对我发誓,为我报仇,照看我父!说..!”小荷包摇头哭道:“清幽,我……我不能,你就别...”说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纵声哭道:“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葛清幽追着道:“发誓...发誓。”小荷包把头埋在葛清幽胸口,趴在他怀中。她哭着说:“我...小荷包对天发誓,今生必..如亲生女儿一般照看葛..老爷,为我郎君报仇!如有违背,猪狗不如!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葛清幽听的痴了,他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有听到小荷包称呼自己为“郎君”的一天,尽管这一天,也是他的死期,葛清幽还是不禁大慰,一张秀容,露出欢喜的表情,心道:“小荷包答应就好,我...开心,好快活,看见她好好的,就足够了。”葛清幽忽然睁大眼睛,又用力挺直了身子,小荷包紧紧抱住他,悲道:“我在这,清幽,你看看我!”小荷包发疯一样上下去扣住葛清幽颤抖不止的身体,谁知那葛清幽的身子接着又慢慢软了下去,他温柔的笑看小荷包,低声道:“小荷包,傻...丫头....”脸颊撞向小荷包的胸口,身体僵硬异常,葛清幽登时闭上了眼睛,死在小荷包怀中!

      月色黯淡,晓色晨曦。

      点点泪珠儿打在葛清幽的脸上,打在他身上,就像是天空落下的雨水。

      小荷包斜坐着,伸长两臂紧紧拥住葛清幽,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笑了笑,喃喃道:“天亮了,天真的亮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

      葛清幽没有回答。

      申嘉小心翼翼地靠过来,生怕惊动小荷包,他凝视了二人很久,才微笑道:“这地方平时很少有这么大的雾,如此奇景,是第一次。”

      小荷包沉思着,道:“那可真好,我就和清幽住在这里,一辈子都不离开,你说好不好?”她笑眯眯的凝视着葛清幽,用脸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额头,接着笑:“大雾好漂亮,你心里可欢喜?清幽?”

      申嘉叹息一声,点点头,倾听着林子里的风声,晨起的鸟叫,忽又长长叹口气,道:“葛少爷最是喜欢此处美景,小荷包,我来帮你们在这安个家吧。”

      小荷包笑嘻嘻道:“恩,要安一个最漂亮、最舒服的家,还要盖一个大大的房子...."

      申嘉道:“不论你真疯假疯,我都不会再骗你。”

      小荷包痴痴道:“疯了?谁疯了?”

      申嘉目中带着笑意,道:“大家都是疯子,而我是最严重的一个。”

      小荷包似乎听明白了,更加抱紧葛清幽的尸体,大叫:“我才不是疯子呢!你是,你走开,你一定是想害我和清幽,我们不会上你的当.”

      申嘉微笑道:“小荷包,乖乖的听我的话,葛少爷已经很累了,你要让他休息啊,咱们在林子里先盖一个房子,让他先睡,你看怎样?”

      小荷包道:“那我呢?我也要个房子和他住一起。”

      申嘉慢慢走上几步,缓缓道:“等你和我去见过清幽的好朋友,我们再回来盖一间。”

      小荷包道:“清幽一个人在这会怕的,你是坏人,我不和你走……”她忽然抬头,盯着申嘉,傻呵呵的笑道:“要我跟你走也行,那你要帮我杀一个叫申嘉的人,杀了他之后啊,我就和你走。”

      申嘉似已怔住,过了很久,才勉强笑道:“有太多的人要杀他了,恐怕轮不到我出手。”紧接着长长叹息,道:“只可惜我总是没机会见他一面,我很想看看,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小荷包道:“他……他以前很好,可是后来变坏啦!他要杀我呢。”

      申嘉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变坏了?”

      小荷包道:“他不坏为什么撒谎害我?为什么要欺负清幽?”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空洞,仿佛在凝视着远方,说道:“说不准他还干了更多的坏事呢,清幽,你说是不是?”

      申嘉笑了,道:“你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吗?就是说一个人虽然他做了很多的坏事,可要是他能够成功的话,就会有更多的人因他而享受太平盛世。”

      小荷包嘟起嘴,道:“被他害死的人才不管呢,那些人一定会变成鬼纠缠他的!”

      申嘉皱着眉,沉思着,他忍不住向小荷包凝望过去,他看着她的时候,小荷包的一双秋水如神的明眸,也正向申嘉瞟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还仿佛向申嘉嫣然一笑。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笑。

      申嘉重重叹息,小荷包的那双眼睛本来是明朗的,但现在却笼着一层雾,一层纱,还有一层撕心裂肺的疼痛。

      申嘉想了想,终于脑中记起了一首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好个成追忆,已惘然,想到这六字,申嘉又笑了,道:“幸好我非多情人,永远不会有这种烦恼。”

      他当然不会有这种烦恼,他根本不会有任何一种烦恼。

      因为他已将各种烦恼全都给别人了。

      申嘉沉默了很久,低着头,他只是静静地瞧着小荷包,等待着。

      他在等待着天亮,天大亮。

      逍遥岛在这样的季节里,天总是亮的很早。

      朝阳初升,雾气渐散,天,就要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