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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雨众卉新 剖腹取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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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威压越来越强,楼月在这一望无际的花海之中避无可避,后背的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已经在透支体力全速逃命了,始终还是修为差得太多,躲不过的话,只有……
一咬牙,转身悬停半空,左手手掌擦过剑锋,黑紫色的血立即涌了出来,楼月运起灵力压制住南冥离火之毒,只取鲜红的部分,伸手在空中快速动作,借着手掌的血悬空画出了四个符文,收势的瞬间他已经回转过身继续往前疾行,身后刚刚画下的符文在空中逐渐变大,几乎立于天地之间,面向四方,围出百丈大小的空间,金光一闪,不见踪迹。
一路寻着楼月气息追踪而来的云蛟震怒非常,紫金色瞳仁浮现一抹猩红。刚刚受了一道劫雷后她就知道,那不是什么飞升的劫雷,那是天罚的雷!她一心修成正果,几百年来不曾杀生,只等玄冰琉璃花开就能准备飞升成龙,仅一步之遥,那人居然胆敢偷她的花还暗算她,一时怒急攻心,张口就咬。
她并不想开杀戒,张口也没有朝他要害而去,可怎知那人修为实在太弱,尖牙稍稍掠过,就刺穿了他的手臂还险些把他撕成两半……现在满嘴血腥气挥散不去,克制了几百年的杀意汹涌而起。天边飞升的劫雷,似乎感受到血腥和四溢的杀气,转瞬成了天罚的雷。
她还有孕在身,刚才那一道劫雷让她心力交瘁,背部皮开肉绽,她有足足九百年修为,就得承受九道劫雷,还剩八道,要她怎么挡。云蛟满心怨恨焦躁,小琉璃天的人一次又一次害她,简直不得好死!
丧失冷静的云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钻入了楼月设下的符文阵法之中。等发现无论如何都会被阻挡在百丈空间之后,她用身体往四周横冲直撞,想要撞破阵法,但阵上除了被撞时会浮现她看不懂的符文之外,就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眼看着头顶尾随而来的第二道劫雷在黑云之上酝酿,随时都会倾泻下来,云蛟被困在阵法中吼得撕心裂肺,她把隆起的腹部护在最下方,浑身颤抖,她明白自己其实根本抵挡不住多少,如今生死未明,满腔怨愤也可以放到一边,她只希望腹中胎儿不要受到损伤。
当楼月斜拖着长剑回来的时候,云蛟困在阵中已经受了足足七道劫雷,原本莹白的背部已经焦黑一片,血肉模糊,几可见骨。她紫金色的瞳仁盯着楼月,她恨,她怨,但更多的是祈求,她说:“救我的孩子。”云蛟用说的是“我”而不是“本座”。
楼月道:“好。”长剑收回,抬起已经能动的右臂,在身前结了几个手印,四方围成百丈的符文渐渐浮现,渐渐互相融合,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圆盘状符文,他额前细汗密布,双手托起,口中念出一串符咒,双目肃然,又道:“起”,随之刚才形成的圆形符文缓缓上升,浮于劫云之下,鲜红的符文转动着,隐隐浮现一抹淡金色。
这本就是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如果刚才云蛟再多撞击几次,就算阵法不破,楼月五脏六腑也会受到强烈的反噬,更不用说如今四符合一,需要承受的会是先前的好几倍。
其实云蛟是死是活他根本无所谓,这种拼上自己性命相救的事情,摆在平时他是万万不可能去做的,但毕竟偷了玄冰琉璃花,累她受了劫雷。他种下的因,就得受结的果。何况云蛟还开了口,他自然要应下。
只是这头顶的劫雷……楼月抬头看了一眼在劫云下方旋转着的符文,深知如果不尽快救出云蛟腹中胎儿,劫雷一落,大概就交代在这里了。
呵。楼月只有苦笑。
来到云蛟面前,他说:“阁下,如今我只能剖腹取卵。”云蛟不语。楼月继续道:“这胎已经怀了有五百多年了吧,妖胎强行逆为仙胎,受了五百年月华滋养,又受到玄冰琉璃花至阴至寒之气影,阁下如无法飞升,它必然胎死腹中,但若能降生,它便能生而为仙,脱离妖道……我虽然有玄冰琉璃花,但救不了它。”
这些楼月也说过,云蛟心里明白,但是不用玄冰琉璃花,她无法提升修为,再受一道劫雷,她一定魂飞魄散。若是服用了……
可她更想救她的孩子。
“诚如先前所言,我身中奇毒,是为世间至阳的南冥离火之毒,只有玄冰琉璃花能够克制,我可以用我血护住胎儿心脉,但是热毒入体,阁下很可能受不住……”楼月不想隐瞒。他本来就打算用自己的办法与云蛟谈条件,只需给他一天,就可以从毒血中提炼出南冥离火,从而中和玄冰琉璃花的药性……他们偏偏,缺少的就是时间。
头顶劫雷蠢蠢欲动。他们都在冒险。
云蛟道:“你且动手吧,只要能护住孩儿……”云蛟喘了口气:“我也只能信你。”
楼月微微颔首,立在云蛟腹部上方的半空中,右手持剑,左手拇指指甲划破无名指指尖,连着心脉的血液从指间溢出,黑紫的血在他面前浮现,只见他左手指尖蘸着血液绘制符文,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符文已经环绕云蛟腹部一周,楼月看了云蛟一眼,道:“开始了。”
左手五指一收,黑紫色的符文化作无数细针刺透皮肤,齐齐汇于丹田,未被提炼的南冥离火之毒随而顺着她的筋脉游四处游走,所过之处无不带来断筋蚀骨之痛。原本坚不可摧的云麟逐渐变得暗淡无光。楼月手起剑落之际,云蛟腹部就被划出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手腕一转,长剑收起,楼月伸手探入摸索,他需要尽快取出胎儿。
楼月本以为会是一枚云蛟蛋,却不想,是一条滑溜的小云蛟,忽然指尖一疼,手臂被滑腻的触感缠上了,手臂一沉,往回后撤,缠绕住右臂得云蛟身躯越来越小,楼月匆匆一瞥,银白色的小云蛟缩小得只有拇指粗细,正咬着他的右手无名指尖,盘在手臂上的蛟身往他掌心一笼,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地舔着楼月手臂的血痕。
楼月顾不上小云蛟,凝神运起灵力,他必须在落雷之前把伤口缝合。没等他动手,听到头上云蛟道:“来不及了,你们先走。”说罢,她自己强行开始修复腹部伤口。楼月无奈,他毕竟只是个人,现在也没时间谦让什么,于是左手掐诀,蛛丝状的黑紫色符文从云蛟体内涌了出来。云蛟顿时全身血液逆行,疼痛不已,不住颤抖,只呜咽着,她银白的鳞片上随着黑血涌出而渐渐泛出黑红的痕迹。
楼月面色惨白,额间细汗密布。符文化作汨汨毒血回到楼月身前,正要从他左手伤口回归身体,谁料刚刚还在闭目熟睡的小云蛟闻见楼月的血味,兴奋地睁开了紫金色眼睛,一跃而起,落到他左手掌心,立起脑袋和上身,下身盘旋,张开小嘴,回撤的黑血落了它满嘴,用力一吸,一滴不落,完了还咂巴了下嘴,一副酒足饭饱的猥琐模样。
楼月见状心里咂舌,刚才花了那么大阵仗画的符,可是费了他不少血啊!他这也算是舍身取义了吧!不知道要多少补血丹才能补回来,丹药不好练,劳心劳力还费钱,所谓子债母偿,怎么都得跟它的娘讨要点好处。
头顶又响起了轰隆雷声,眼看着第八道劫雷即将落下,云蛟躯体微微颤抖,双眼却怎么都离不开自己的孩子。
楼月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冰心玉莲,晶莹如玉的花瓣中包裹着娇小的玄冰琉璃花,摘下一片花瓣放回冰心玉莲之中,揣入怀里,又将少了一瓣的琉璃花托于掌心,朝着云蛟头部,以仅剩的力量跃去,喊道,“张嘴!”
云蛟听到楼月的声音,不及心里做出什么反应,就已经微微张开了嘴,舌尖忽然窜入的冰凉清香令她一怔,只听到楼月说:“抱歉,我取了一瓣,可能无法助你飞升,但多少也能恢复一些伤势,接下来就靠你了。”
楼月身体虚脱地快要往下坠,云蛟卷起楼月和小云蛟护在身下,闭上眼睛吸收药力。
头顶蓝紫色的劫雷轰隆一声落了下来,砸在楼月设下的符文上,楼月被小云蛟吸了不少血,头晕眼花,一道惊雷劈下,他都来不及喘气,五脏六腑就生生被撞得仿佛挪了位,一口黑血涌上喉间,被他强行按压下去。头顶的符文抵挡了三息之后,伴着微弱的金光消失了,楼月耗费心力布下的符文也耐不住他修为浅薄,消磨不了多少劫雷的威力,符文消失之后,剩下的雷直直落在了云蛟头顶。
云蛟用身躯承受着劫雷,一边牢牢护着身下的楼月,一边在体内运化玄冰琉璃花。
仿佛过了很久,耳畔轰隆的雷声渐渐变小,楼月捂着胸口,眉头紧锁,他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抬头望去,云蛟头顶的劫云还在。
这时楼月听到头顶的云蛟传来的声音:“你们快走吧,还有一道劫雷,我应该扛不住了。云儿以后就交给你了。”
楼月抬头,蹙眉,神色复杂,他素来独来独往惯了,临终托孤这种事情他一点都不想碰。
看出楼月不情愿,云蛟不等他回答,就把他甩向劫云覆盖不到的地方。云蛟甩得很轻,楼月落在一片曼殊沙华上,被花丛和一阵轻风托着,缓缓落下,没有伤到分毫。耳边是云蛟的传音:“你修为尚浅看不真切,云儿虽为我子,却是因你而生。他欠你一命,将来就让他护你周全。待我魂归天地,你就来取我蛟心,算是我给你的回报……小琉璃天……能离开就离开吧……你说这里叫水月秘境,又怎知它曾经还有别的名字……算了,若是有缘,你会知道的……但也希望你不需要知道……”
头几句楼月还能听懂,可到后面越听越糊涂,直到“蛟心”二字,让楼月心中一喜,云蛟蛟心可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宝物,还来不及细问,第九道劫雷就落在了云蛟身上,漫天遍野都是她的哀嚎。天罚的雷一道强过一道,楼月看着在雷光中颤抖僵直的云蛟,怔愣着湿了眼角。把他从劫云下送出来的时候,云蛟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撑到最后也不过是要救自己的孩子。
劫云缓缓散去,天地间恢复一片寂静。忽而山谷间落下了雨点,淅淅沥沥。天空中那轮圆月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四周通红的曼殊沙华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只留满地冰雪。山涧变成了普通的冰川河流,不再是泛着黑红的三途川。雨点落下的瞬间化成了飞雪。
雨像是幻觉,三途川也像是幻觉,四季更像是幻觉。
楼月右手长剑撑地,缓慢站起身,挪着步子向云蛟的尸身走去。
云蛟巨大的身躯在满地厚实的冰雪中渐渐融化消失,仿佛她本就是这冰雪的一部分,不曾来过,不曾走过。她让他来取蛟心,却不用楼月怎么费心,那颗两个拳头大小的紫金色蛟心随着她渐渐消散的身躯落在了雪中。
缠在手腕上的小云蛟身长身体爬到了楼月的掌心,透过指缝,看向地面,低垂着小脑袋。楼月蹲下身,右手捡起蛟心,递到小云蛟面前。小云蛟探头轻轻蹭着,很是不舍。楼月并没有给它多少温存的时间,过了没多会儿就把蛟心收了起来。
小云蛟抬头看他,有些哀怨。楼月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说,“你娘亲让我照顾你,可我不太愿意呢……”说罢还故意挑了挑眉,斜睨了它一眼。
小云蛟满脸的不可置信,你都拿了蛟心,竟然不守信用!
“呵,反正蛟心到手,你娘亲又不在了,我大可不必带着你……”不等楼月说完,小云蛟背上的鳞片刷地一下立了起来,张口咬住楼月的手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楼月似乎在他紫金色的小眼珠里看到了愤怒,这小东西……
嘴角微微上扬,左手拇指指腹抚了抚小云蛟的小脑袋,“好好好,我带你走。不过你要听话,不然我真不管你了。”
小云蛟被楼月的笑晃了眼,伸出舌头舔了舔被自己咬破的指尖,它忽然觉得自己的食物居然非常可口,嗯,一定是食物可口,要不然怎么会觉得食物生得特别好看。
逆流而上,楼月走到了当初躲避云蛟的那棵枯木之处,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愣,这满目的紫色是……紫藤花?
漆黑的夜色中,月光洒下,空中漂浮着淅淅沥沥的雨雪,落在枝头,化成了簇簇紫藤花,落在地上便成了嫩绿的新草,迎春缓缓开满一地,铃兰露出了羞涩的脑袋,玉蝶梅芳香四溢,玉兰慢慢攀上枝头……楼月想起先前在山涧看到的诡异四季,而眼前每一株每一丛,居然都是春色。
枯木真能逢春?
楼月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