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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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身寒门，没过什么世面，能遇到先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和先生很早就认识了，那时我们正值少年，他像个王子，我像个农仆，我羡慕他不用为生活担忧，他羡慕我浪荡不羁爱自由，他说我像一只鸟，不受约束，我说他像只雄鹰。令人羡慕。他说我是天上最亮的星，我说他是天上唯一的光。他说我他的唯一，我说他是我的一生。
那年的天空和这年一样，一束光冲破乌云的束缚，张牙舞爪的撒向大地，蝉吱吱吱的乱叫着，树不管不顾的疯长着，所有的事物像是被按了加速器，恍惚的瞬间，就已经过了许久。
我和先生在同一所高中读书，我成绩不好，勉强上了学校，不过好在，我没有家要养，他成绩也不好，死皮赖脸的求着他父亲让他来这上，他当时说，这里有家的味道。他父亲把棍子打断了两根。
我虽然成绩不好，但在这也算是佼佼者，他常常在我耳边嘟囔着，学霸学霸，来教教我。
我常常告诉他，这个学校太菜，你难道没听过，宁做凤尾不做鸡头，这句话吗？
他总是笑着说，鸡头也是头啊。
或是问我为什么不去当风尾呢，我会一脸无奈的揉揉他的头发说，我太菜。
话题不了了之。
我和先生的初遇也很有趣，那年初中毕业典礼，所有人都结伴着拿着手机拍照留念，我一个人穿着学校统一发送还要收回的博士服蹲在地上看蚂蚁。
突然，一道黑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把头抬起来冲后扭，入眼便是先生那张蛊惑众生的脸。
他问，你干嘛一个人在这看蚂蚁？
我脱口而出，因为爱情。
得到的是他许久的沉默，我和先生就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他突然笑出了声，我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他，他反而笑的更厉害了，突然他停下来无休止的笑声，而这反差，前后不到一秒钟。我怀疑他有精神分裂。
他一脸郑重的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咱俩一起看。
我一脸疑惑的问他，为什么？
他一脸郑重的回答，因为爱情。
这回沉默的是我。我感觉我俩有病。
于是，两个神经病蹲在校园里年龄最大的树下看蚂蚁，还给几只取了名字，其中有两只叫“长长”和“久久”我当时说他不会取名，他只是冲我笑笑不说话。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几天后，他发来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两张背影蹲在树下，挨得很近，还有一张是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照片不是很清晰，看不清表情，但我依旧能代入他郑重和我懵逼的表情，那两张照片我至今留有。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不联系，我也早就习以为常，和列表里的其他人一样沉默无言，那个总是亮着的红点，灭了许久。
说不留恋，那是假的，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好不容易见到一束光，很难不去想办法去追逐吧，不过好在，在黑暗里待久了再次回到黑暗中，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再次遇到先生，便是在高中了，开学那天，新班主任在讲台上声情并茂的畅享着未来，他拄着拐一瘸一拐的拐到我面前，用拐杖敲了敲我同桌的桌子，那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迅速收拾好东西坐在了后面的空位上，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险些倒下，我手快于大脑的伸手扶住他，他笑着拍了拍我的手，又伸出他的手，实意他没事，随即喘着粗气，冲讲台的上的老师喊道，老师好，老师您辛苦了，老师您继续。说罢又趴在桌子上喘粗气。
我看到讲台上秃头老师的嘴角抽了抽，但又像没看到他的样子继续畅享未来，话毕，调了座位，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同桌是他。
他说，这样有安全感。我给他一个白眼。
老师好像不管他，他在班里干什么老师都当没看见，只要不做一些过分的事，他人缘好，下课经常有很多人来找他，他们聊天，我就趴在桌子上装死。
一次我问他身上的伤咋来的，他说，追求爱情的路上恶龙打的。
我只是笑笑问他还疼吗，他也笑笑说，他身强体壮。
我不喜欢笑，但他喜欢，好事笑不好的事也笑，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是那种清澈的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两颗小虎牙随着上扬的嘴角露出来，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他很招异性的喜欢，也难怪，他这样长得又好家境又好的人，很难不赢得那些心中有少女梦的女孩的芳心。
每当下课，总会有一堆人，装作不经意从后门路过或者干脆趴在门口像里面张望。
我知道那些女孩过来不是看他就是看我，但或许有些是真的来找她们的朋友。虽然这话有点自恋，但确实是这样。
他一下课就跑出去，然后带回来许多零食，我觉得他应该是打算给心仪的姑娘，但那姑娘没收。
于是我俩用老师热烈激昂的讲课声当背景，手机一支，零食一来，垃圾袋一展，开始野餐。就算是老师看到了，也只是摇摇头离去。
后排有几个和先生玩的好的男生，经常来蹭吃蹭喝，他便随便给了他们一点，打发走了。
我当时和先生的对话很少，因为我不喜欢说话，一直以为都保持着他负责说，我负责微笑点头嗯。
他也不恼，总是笑着看着我，然后继续说，偶尔我回他一句，他总会傻乐半天。
经常在下午放学时对我总结说，我今天说了多少字，比昨天多说了多少字，让我要经常说话，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可以对他说。
一次，他又在对我总结，我抬手示意他住嘴，说了句，好，我记下了。
他高兴了半月。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因为爱情。
我笑他是被王菲和陈奕迅洗脑了吗。 他又是笑笑不说话，我想他喜欢的女孩应该喜欢这首歌吧。
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直到高中 毕业，我高考失利，上了个普通的三本，他对我说，他父亲打算让他去国外读书。
我说，挺好的，你加油，咱们有缘再见。
他却红了眼，说，若是我开口，他就不会走。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在我印象里，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整天吊儿郎当的跟在我身后傻笑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你父亲这是为你好，将来你是要继承家业的，早些去学习也是好的。
他听了这话不但没感到开心反而更委屈了，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说，我需要懂什么？
他说，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我说，我不傻，我很正常
他说，你就是个傻的！
我说，你开心就好。
他头也不回的跑开了，我一个人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面，高中的毕业典礼也没来。
我只是以为他是去国外了，但还是遗憾没能好好说声再见。
我以为我们不会在见了，直到大学的开学典礼。
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的拄着拐朝我这走来，那张祸世的容颜上挂着依旧的笑容。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我脸颊两边划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我听不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看不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眼里只有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耳边只有他无奈的叫骂声。
他冲我喊，愣着干嘛！过来扶我啊，累死了。
我抬手拭去眼泪走到他身边把他扶过来。
我问他怎么又弄成这幅样子。
他又是笑笑对我说，在追求爱情的路上，被恶龙打的。
我终于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了。
他给家里出柜了，他父亲前后打断了四根棍子。
我们在一个宿舍，只有我们两个。
我听说，好像是他父亲捐了一栋楼，高中那年也是。
我不是很理解这种亲情，但我却很向往。
在我很小时父母就离婚了，父亲一个人带着我，后来父亲出了车祸，那年我8岁。
我至今都还记得父亲温暖的臂膀和有力的手掌那温度好像还残留在我的身上。
安葬好父亲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盯着父亲的床看了许久，我没办法想象明明昨天还挂着笑容的脸，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天在医院，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取下口罩，眼神充满怜悯的看着满身血污的我许久，挣扎着，终是没能说出口，医生冲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拉到另一个房间，给我清理伤口。
我听到我沙哑的声音发出自己吓了一跳，我问，我爸呢？
医生不语。
我再问。
不答。
我急了，把他手中的棉球拍到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说，一个人其实挺好的，无拘无束，他就很向往那种生活。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说完后，他把我身上的伤处理完后便离开了。
我木然的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起来再走到门口的，只记得每走一步，都如同针扎。
我打开门，看到外面同样狼狈的女人，她什么都没说，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泪流满面的说着对不起。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哭出来，但我没有，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女人抱着我哭的凄惨我就呆呆的看着她的头发无言。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我面前的“罪魁祸首”我只知道，她也是个母亲，她今天是要回家陪她女儿过生日的，她女儿只有她一个，和我之前一样。
对于怎样处理她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
后来安顿好了父亲后，我回到家，条件反射的喊了一声，爸，我今天想吃你熬的粥。
说完我楞那了，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止不住从眼里涌出来。
我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父亲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往后的日子，我已经记不得怎么过来的了，只记得我拼了命的想往前走，却一直在黑暗里止步不前，直到我遇到了先生。
他是我黑暗无比生活中的一束光。
先生总是一次又一次的给我希望，却从未让我失望。
大三那年，他午后约我出去，他找了一家很安静的餐馆，我们坐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包间里。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被菜硌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发现是枚男士的白金戒指。
我把它擦干净放在他面前问，干什么？
他似乎有些紧张，过了许久才支支吾吾的开口说道，我我我我，喜欢你……请不要拒绝！
我挑着眉看着他，笑着问，哦？有多喜欢。
他脸更红了，我爱你一生一世。
我说，那一生一世过去后，你就不爱 我了吗？
他说，不不不，我会你一直爱你哪怕世界毁灭。
我笑了，把戒指带在左手无名指上，对着头的灯看了许久，先生就一直低着头看着桌面。
我听到我开口说，把戒指放在食物里，不怕有毒然后食物中毒啊？
他猛的一抬头看着我。他说，你…你同意了？！
我不看他，低头继续吃。
我说，不同意？还等着你毒死我啊？
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他突然走到我面前，猛的捧起我的头，他温暖的唇贴上了我的。
我闭上眼，享受着这个青涩又温暖的吻。
他找了家环境很好的酒店，青涩的技术弄的我生疼，在这样令人羞耻的场景下，先生还一个劲的问我：
“这样疼不疼？”
“你累不累？”
“这样舒服吗？”
……………
我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我们在一起了，那年他22，我21。
我们毕业了，我不再是那个穿着博士服独自看蚂蚁的少年了，他也不试那个陪我一起犯傻的人了。
我们都是彼此最重要的。
骄阳还是那个骄阳，微风还是那阵微 风，只是吹风晒暖的少年长大了。
我后来见过他父母一次，他们似乎已经接受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对我客客气气的。
后来有一次他去外地出差，晚上和我聊天。
他发，27°无所畏惧。
我回，零下3°勇往直前。
他发，你们那边下雪了吗？
我回，没呢，天只见冷，却始终不见雪的影子。
他发，没事等我回去就差不多还下了，到时咱一起堆雪人，早点休息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回，好，晚安。
他发，晚安。
我很快进入了梦乡，期待着先生能快点回来。
我是喜欢雪的，每年冬天都很期待，每当下雪时，我便会把父亲的手套取下来，将留有余温的手埋进雪堆里，感受温度一点点的流逝，直至麻木，才把手重新放回手套里，拍拍身上的雪，跺跺脚，感慨一句，今年冬天真冷啊。
但现在，我更期待陪我看雪的人。
我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发现手机关机了，赶忙充上电，刚开机，就冒出来上百条信息和电话。
先生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赶忙穿好衣服跑到医院，发现我们的母亲正依偎在长姐的怀里痛哭，父亲坐在一边手按在头上。
先生是有个姐姐的。
姐姐是很有能力的，只可惜命不好，嫁了个负心汉。
我眼前又浮现出先生提着棍去找前姐夫的样子。
医生出来了，他取下口罩冲我们说，最后一面了，等他出来，你们去看看他吧。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护士把先生推了出来，我走到他面前。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全不见往日的辉煌，脸上写满了沧桑他说，我爱你，请好好活下去。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扯出一个笑，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母亲和长姐抱着痛哭，父亲走到窗台前。一个劲的抽烟，我呆在先生面前看着他祈求他再次开口说话。但都是徒劳了。
肇事司机跑了，走之前还不忘给先生补一下，虽说第一下的时候先生就已经伤的很重了，车翻人昏。
但那个驾驶者超重货车的司机可能怕罚款，又给先生来了一下。
断裂的肋骨直接插进了肺了。
我看着警察给的监控视频，和医院的检查报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是一直再哭，长姐照看着昏迷的母亲，用纸巾擦拭着眼角的泪，父亲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走到外面抽烟。
我已经忘了当时是怎样坚持下来的了，只是记得一直在抖，控制不住自己的肩膀。
母亲醒了又昏，昏了又醒，在医院呆了好久期间出席了葬礼。
父亲公司医院两头跑，鬓角染了白。
长姐家里还有个孩子，整天吵着要见“奶奶”
本该是个幸福的家庭，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如果没有少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