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曾入梦》流光溢水

5、海棠

　　看着明黄色的背影匆匆离去，孟澜姝一言不发地从屋内走了出来，走近院子里一棵开满粉色西府海棠的花树，在那下面的石桌旁，缓缓坐了下来。

　　她仰头看着重重粉色笼罩着枝丫，蔓延到澄澈的天边，和蓝色那么明显，却又好像交融。

　　这些天刻意回避的记忆，轻飘飘地回到脑海里，几天前坐在这里笑容明媚，无忧无虑的人，真的是自己吗她真的和小熠度过了那么开心的时光她真的把他当成了他

　　不知坐了多久，她好像把失忆以来的事都重演了一遍。孟澜姝有点不认识这段时间的自己，也有点不认识那样主动热情的洛麟熠。夕照绯红，印在她的裙摆上，她好像看到傍晚顶着红彤彤脸颊把自己带到树上看风景的洛麟熠，然后下一秒，那张脸变成了阿烨，笑着轻轻抚摸她的脸……

　　突然间，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来——“你就不想知道昭王是怎么死的吗？我听说，有人在朝堂上请求熠哥哥治昭王通敌叛国、结党营私之罪哦。”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阿烨绝不会做这种事!小熠也不会相信的!她要去找他，问清楚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她失忆的那段时间里，洛麟熠特别允许她在宫中随意走动，无论去哪里都不会有人阻拦，所以当她一个人畅通无阻地到了御书房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请皇上早下定夺，昭告天下昭王里通外敌使得边关战败，给战死沙场的将士和百姓们一个交代。”

　　是阿烨身边副将风奚扬的声音。

　　孟澜姝的记忆不经意又被牵远，想起了阿烨那日上朝，自己在府门前等候他归来，却等来了满脸忧愁的风奚扬，他说御朔国突然发兵，直奔边城，皇上和大臣在紧急商议，昭王请命抗敌，还在宫中。请她为阿烨收拾行李，早些做好准备，不日就会启程。

　　她知道阿烨有着一颗保家卫国的心，一颗心系黎民百姓的心。当年先皇有意传位，他为了不辜负她的感情，兑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而拒绝了，以另一种方式承担他身为皇室的责任。如今她不能再阻拦他离开。

　　她为他准备好一切，送他出了府门，出了城门，出了她的视线，然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最终等来的，是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她怎么能够相信，一连数日不吃不喝不睡地等着队伍回来，当看到府门外停着的棺冢，看到里面那冰冷的身体，她不得不相信，他真的回不来了。

　　因为之前她跟他说过，无论哪一个先离去，留着的那个人就将对方的尸骨火化，装进罐子里，陪在身边，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一样。

　　可当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人真的变成那冰冷的物件的时候，她又觉得，这样太残忍，残忍到她宁愿忘记一切……

　　可是现在，她记了起来。

　　还有人告诉她，他的阿烨通敌叛国，死不足惜，她怎么可以忍受，怎么能允许？于是孟澜姝不管不顾，直接冲进了御书房，质问道：“听闻风大将军在主将身死，外敌进犯的危机时刻力挽狂澜，大败敌军，实在令人钦佩。如此铮铮铁骨应当坦坦荡荡，为何诬告他人叛国之罪？”

　　风奚扬看着眼前的人，不禁惊讶出声：“王妃……您……”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原本坐在位置上却在女子进来后立刻走向她地那个人，似乎明白了：“皇上……”

　　洛麟熠没有想到孟澜姝会在这个时候找他，连忙走到她身边，“你怎么过来了？”

　　孟澜姝原本直直地盯着站在那里的风奚扬，听到洛麟熠在身边的低声询问后，又把头偏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也相信阿烨他会通敌叛国？”

　　她的目光那样尖锐严厉，就像当初在御花园扎在他手心里的被折断的牡丹花枝一样让人难忍，于是他避开她的目光，走回桌前。

　　“我当然不相信。”他在她身后淡淡地说。

　　“那就还他一个清白！”孟澜姝转身，看着洛麟熠坚定地说，“还昭王殿下、宣威大将军、皇上您的二哥洛麟烨一个清白！”

　　洛麟熠听到她说的话，心中苦痛，却又无法诉说，只能轻声而无力地开口：“姐姐，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我……”

　　话未说完，就见风奚扬跪在地上，掷地有声：“昭王妃，昭王洛麟烨里通外敌、欺上瞒下、意欲夺位，已是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的事实，皇上顾念手足之情，以未酿大祸、功过相抵之由力排众议厚葬昭王，现又秘密将王妃安置于宫中，已是冒着巨大的风险，还请王妃不要咄咄逼人。”

　　“意欲夺位？证据确凿？咄咄逼人？我咄咄逼人？”孟澜姝笑着后退，来回看着两人，又冷笑一声，看向了洛麟熠：“意欲夺位，你应当知道，他根本不想要这个皇位！若你顾着皇帝的身份不愿去查，那就放我出宫，我自己去！”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洛麟熠再一次，迅速地，紧紧地，抓住了孟澜姝的衣袖，低头看着她轻薄衣衫下攥着的手，柔声哄劝：“姐姐，等一下。”

　　“风将军，你先下去。”

　　“末将遵旨。”

　　御书房内悄无声息，冰冷的石砖带着的凉意好像慢慢侵袭着他的身体，让他的心里也冰冰的，他头也没抬，保持着抓着她的姿势，哑声开口：“我当然知道二哥不想要这个皇位，可是姐姐……”

　　孟澜姝听着他说话看过去，正好对上洛麟熠充满疲倦与委屈的眼睛。

　　“可是姐姐，难道，我就想要了吗？”

　　她心里一震，看着他说完以后微微发红的眼睛，顿时没了脾气：“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洛麟熠松开她的衣袖，转而握住孟澜姝紧握的手，认真地展开，然后抬眼认真地看着她：“我会派人调查二哥的事，但是姐姐你，不能离开这里。”

　　放开她的手，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