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曾入梦》流光溢水

2、姐姐

　　洛麟熠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白天上朝，晚上伏在案前批阅折子，三餐都是边拿着书边扒拉几口。从小跟着他的夏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没法劝，也不必劝，那个坐在最高位的男子，也是当年苦苦守护和等待着的少年啊。

　　那些年洛麟熠的渴望和挣扎，陪伴左右的夏公公全都看在眼里，他明白，除了那个人来，洛麟熠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夜更深了，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夏公公决定去太医院走一趟，不管用什么法子，也不能再让一国之君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他匆匆又无声地走出殿外，就看见台阶下站着一个女子，淡淡地看着门口，身形清薄，端庄而温和，身后的长发迎着夜里的冷风飘在空中，有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夏公公心里一惊，赶忙迎了上去，行了礼：“王妃。”

　　孟澜姝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视线继续停留在没有关闭的殿门上，平静地问：“皇上还没有休息吗？”

　　夏公公颔首，如实回答：“皇上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微微抬头看了女子一眼，见她脸上毫无变化，仍是清清淡淡的样子，又继续道：“奴才实在担心皇上的龙体，正打算去太医院找点法子。”

　　良久无声。夏公公心里默默叹气，正打算告退去太医院，就听见像风一样轻的声音飘过。

　　“我去看看他。”

　　他以为听错了，抬头就看见孟澜姝已经上了台阶，暗自高兴，太医院这一趟算是不用跑了。眼看那人就要进去了，便急忙跟了上去。

　　孟澜姝已经好久没来过这个地方了。

　　以前陪伴公主的时候总是在后宫转悠，这次来了也是一直待在后宫，踏进这里一共是屈指可数的寥寥三次：一次是幼时跟着那人偷偷溜进来看先皇珍藏的画像，一次是跟那人跪在这里请求先皇赐婚，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低着头拿着笔在案几前描写的君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年幼的孩童了，他棱角分明，俊朗尊贵，眉角眼梢像那人，却又不同。他们从来都是不同的人，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分不清。

　　孟澜姝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跟进来的夏公公也跟着静静地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出声打破了这无声的场面。

　　“皇上，”夏公公从来没想到有一天给予一个人称呼竟那样难，但他也只能这么称呼：“昭王妃来了。”

　　九五至尊的那位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样，连同手中的笔也一起微微抖动，他不再继续手中的动作，却也没有别的动作，就那么低着头，等待着女子的反应。

　　一同他从幼时开始的漫长时光里等待着的那样。

　　孟澜姝将洛麟熠的一切动作看在眼里，甚至感到十分熟悉，一直以来，都是她给予他许可和主动，他才会笑着迎接和回应，那么乖巧而小心翼翼。要不是这段日子，她会一直以为他是个谨慎内敛的君王，可是现在她不会这样觉得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人的感情可以有多炙热。

　　“小熠。”她像以前一样唤他。

　　他像得了允许一样抬起头来，“姝……澜姝姐姐。”

　　条件反射地叫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称呼却发现已经不能了，便只能再次像以前一样，唤她“姐姐”。

　　就好像回到了以前，她是明媚优雅的世家女，他是不受宠的小皇子。她是在御花园里保护他为他擦拭伤口的大姐姐，而他是小心翼翼却又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弟弟。

　　孟澜姝听到洛麟熠的称呼，对他笑了笑，走到案桌跟前，轻轻地拿出了他手里的笔，抬眼看着他，眉眼温柔地说：“怎么还不休息，身子熬坏了怎么办”

　　他愣愣地看着她的脸，看着熟悉而令他着迷的眉眼，心甘情愿地浸溺在她的眼神里，不作挣扎，无法反抗。

　　“我……我现在就去休息。”

　　他在她面前，从来只称“我”，却也只在她面前。

　　看着他听话的样子，孟澜姝笑了，甚至笑出了声，“又没有怪你，这么听话做什么”

　　听见她的笑声，洛麟熠才感觉这三天以来第一次找到自己的声音，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他有些想哭，也有些累，他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不怪我”

　　不怪我骗你，不怪我替你做了决定，不怪我破坏了你幸福的生活，现在，还剥夺了你的身份和自由

　　洛麟熠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一颗心蜷着，皱皱巴巴地，在角落里不见天日。

　　孟澜姝沉默着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洛麟熠顿时慌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恳求着：“姐姐别走，姐姐不要走!”

　　孟澜姝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那么用力，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本来只想站在外面看看就走，怎的就进来了脑子一刻不停地想了三天，她也有点累了。

　　于是她又转过来看着他，无奈地说道：“小熠，我也三夜未眠了，十分困倦。”

　　洛麟熠心里微微一惊，却未做细想，只有“不能放她走”这一个念头，急匆匆开口：“那姐姐与我一同休息。”

　　话毕，两人都愣住了。

　　曾几何时，他也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她只是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便搂着他进入梦乡。如今，他和她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早也不是原来的身份了，他又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姐姐，我不是……我只是想……”那个面对千军万马和别国使臣始终冷静自持威严不减的帝王此刻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心疼而委屈。

　　孟澜姝还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她总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他，哪怕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另一只手拨下攥着袖子的手，牵着绕过书桌转到他身边，然后拉着他向寝殿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