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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远烟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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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雾岚悠远,清泉与山石交错浓淡霏拂,女子一人独行于山脚古道上。
一袭白衣,深一脚浅一脚,不疾不徐。温软白净的素手拎着沉香木制的银边药匣。温润无瑕的面庞上唇角微微翘起来,一双瞳眸灿若星辰。
当走到最尽头时,蓦然回身,恭恭敬敬向面前住了十九年的泰斗拜倒。
师父,晚汐真的走了。
洛都城墙古朴大气,有厚重而沧桑的气蕴一缕一缕飘进晚汐心里。一辆马车缓缓驶进大开的城门里。
杨柳桃花,流年暗换。
飘落的花瓣点在几乎透明的指尖上,淘气的摩挲,引得晚汐逸出一声淡笑,去哪里好呢?她的银子只够一个月呢。
一阵疾风桃花漫舞,纱帘缓缓飘开――济生堂。不知缘故,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就这样撞入眼帘。晚汐挑了挑眉,柔声说道:“师傅,就这里吧。”
她右手拽过系在药匣上的白绫,极快地侧背上,身上的白芒宛若月华萦绕。唇边习惯性地弯起,手指极为灵活,不知从哪里掏出碎银,反手递给车夫。
轻盈地拾级而上,站到与这个白袍男子相同的阶上,好奇问道:“这里是医馆?”
那人颀长身形背着手,笑得不可置否,黑眸里闪着狡黠地微光,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有些流转:“姑娘是走方医?”她摇摇头,抿唇一笑:“不。我是坐堂大夫。”他作了一个请的姿势,晚汐欣然入室。
他带着晚汐穿过大堂,走向后园。回廊几曲,阳光暖暖地照下来,划着一圈一圈的彩色。一切便如画卷一般铺展开来,绿树荫浓,青石板做的石阶旁有很大的竹棚,她终于不再离前面的人五步远,而是碎步抢先钻进棚子。
浓郁的药草味弥漫开来,柜架上晾着不同种类的药材,晚汐极为惊喜,眼睛一扫便知,这些应该是极为新鲜的。白袍男子随手拿起一植物,睨着她问道:“姑娘可知道这是何物?”
晚汐毫不避讳,早已利索地用白绫缎带绑好头发,一双素手虎虎生风,抓过来之后露出微微诧异的眼神,仔细在叶片之间翻检,七片墨绿上衬着球形的血红花粒。眸子晶莹地透亮:“七叶一枝花?”
见这男子不语,她又兴冲冲地说下去,摇晃着小脑袋,丝毫不矫揉造作掩饰自己的惊喜:“七叶一枝花又名草河车,以根茎入药,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痉的功效。性苦,微寒。有小毒,入肝经。可是,”她柳眉一蹙,转而清淡地笑笑,目光最终落在了大把大把的花堆上:“野生的七叶一枝花极为难得,你…”
晚汐看着他一身白袍,断定此人非富即贵,问道:“云晚汐乃一介乡野郎中,不知可否在济生堂暂且安顿,照顾病患?”她问得极为委婉,并未要求成为大夫。这人黑眸闪烁:“本少爷可不是这里的掌柜的。”
“什么?”晚汐觉得不对头,却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请我进来为何?”他容色一敛,沉声道:“我朝太医院分为四科:医、针、按摩、咒禁。不知姑娘擅长哪一科?”
晚汐不假思索:“一样也不通。”他慵懒地看着晚汐,似乎不愿多讲:“嗯?”声音低沉动听,指甲轻轻扣着柜架。晚汐正色道:“我通西医。”这是晚汐四年大学学的全部内容,只不过她的职业却选了当时副修的中医。
“西医?本少爷没听过。”他望着她挑挑眉,晚汐攥紧了七叶一枝花,指甲嵌进了粗粝的根茎里浅浅一笑:“那是另外的专业。晚汐不过是粗通岐黄罢了。”他信步走到竹棚外,回头问她,阳光下竟然莫辩神情,只是声音听起来像是格外专注的样子:“慕随云。姑娘芳名?”
她行至她身旁,因为身高的关系只得微微仰起头,巧笑嫣然:“我没有姓。至于名字,叫做晚汐。”他哦了一声算作回应,透过天上翩跹的浮云,似乎看到了另外的什么:“晚汐刚刚说你久居深山,是否还未落脚?”她点点头,眼睛眯了起来,露出猫一样的笑容:“怎么,远之还为我找寻住处?”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问:“那姑娘如何看七情情志病?”她一愣,随口说道:“《素问》记载: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亦说,百病生于气。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不知慕公子是何意思?要考验晚汐?”
“若是向来操劳过度,又该如何?”他依旧看着浮云,晚汐难猜他在想什么,嗅着蔷薇花的香气,应付道,“嗯,知道了,操劳过度必定忧虑重重,心神脾土俱损,宜温里养外,补中益气丸加减。”
他转身,定定看着晚汐:“随云有一挚友,正在病中。你可否代随云照顾他?”晚汐丢下蔷薇一蹙眉,眼里却是笑意盎然:“随云想得简单了。你那位挚友能够有向来操劳过度,忧虑重重。而且既能和你为友,必然非富即贵,晚汐恬为下工,怎敢高攀照顾?”
慕随云皱了皱眉,这丫头看起来温和的话,实质上相当犀利,意思基本是她不会去做,而且你也不用指望她会帮你,相当干脆,而且,不谙世事。
晚汐眸光流转:“今日就到这里吧。随云,我们再见。”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再也不见。慕随云上前一挡,晚汐微恼,反而淡淡一笑:“慕大人。不过一个女子而已,又能有多大本事能照顾好您的挚友?”
晚汐好脾气地绕过这个身影,默然转身,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惹上比较好。
“如此啊,”神情清朗悠闲,冷声一笑:“姑娘身为上工,那么就如姑娘所说,一个女儿家,如何在这京畿洛都立足?”她顿住了,依旧笑意淡然,却不曾到达眼底:“晚汐当不起上工之称。”她回眸莞尔,拂了拂衣袖,“大人竟然不惜威胁一个弱女子?”慕随云只是留下一个背影:“姑娘可以考虑。”
她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让他从街上找到了自己。并未后悔自己赌气的决定:“好。那下工云晚汐就谢幕大人给一个安身之处。”指尖被自己掐得泛白,远远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过来,附在幕随云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瞥了一眼自己,匆匆而去。慕随云一惊,拉起她就走,晚汐拼命扯开他,无奈了也就任他扯着,七拐八拐走到府邸前。
“就是这里了。”那家伙慵懒一笑,瞥了她一眼。
晚汐大口大口地喘气,晶莹的汗珠淌在脸颊上:“你…你这家伙…我…呼…累死了…”也不管是哪里,就席地而坐了。慕随云上前扣起生锈的铜门环来:“快点开门。”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男子神情有些悲切,走出来,向慕随云行了礼:“王爷吉祥。”
慕随云随性答道:“吉祥。叶管家,你家大人可好?”叶管家无力地摇摇头,只是奇怪问道:“王爷,这是哪位?”
王爷?晚汐听力相当好,而且这两声“王爷”下来,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跳起来像是接到烫手的山芋:“大人你你你你你…”
这回轮到慕随云好脾气地拉过她:“丫头乖。”不由分说又拉过她进府。蓦地又踅回身问管家:“朔洵又在绛阙楼?”叶管家点点头,疑虑地看着晚汐。晚汐也不知所措地望望慕随云,他匆匆答道:“我请的大夫。”叶管家瞪大眼睛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大夫,那半大丫头?
绛阙楼。
慕随云急匆匆要上阁楼,晚汐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动,干脆蹲着不起来。“云姑娘。”慕随云容色一正。晚汐后怕他又开始碎碎念,虚浮地站起来,玩笑道:“病人…真是比郎中还有气力。”
慕随云赔笑道:“是是是。我的上工,回头他好了我叫她医你如何?”晚汐勉强点点头,顺着楼梯随着他走至阁楼。
旋转过一个角度之后,晚汐终究不愿再动。慕随云是个轻功高手,偏偏累得她这个身体不好的人受罪。晚汐突然觉得晕,惊叫一声,慕随云拎起她扛在背后,怒骂道:“不争气的丫头。”晚汐捶他一下,不甘地抱怨:“那哪里是病人…我看我才是病人。”眸子流转看着那些随意置放的瓷器书画,倒也觉得这主人别有一番情趣。
慕随云终于在晚汐感到风声的时候放下她。珠帘轻放,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晚汐轻轻嗅了嗅,那药材的味道是――雪莲!里面的侍婢打了帘子,柔声细语:“王爷吉祥。”慕随云摆摆手,又一把扯过蜷在地上的晚汐,信步走进内室去。
风很大,窗户全部开着。十步以外看去,一人白衣胜雪,背对着两人,仰卧在紫檀木做的太师椅上,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留下一地光影。再近些,发现他,修长瘦削的手轻轻扣着桌案望着窗下的景色。慕随云搬了椅子上前,晚汐立在两人旁边不语,蝶翅般的睫羽微微一颤,看到了桌案上的雪莲。
“远之?”他冷却的眸中有一丝温度。
慕随云唇角勾了勾,打了个手势让晚汐站到他前面。晚汐不大情愿,慢吞吞挪到这大人前面,行了一个礼。起身时,忽然觉得头晕不止,手指马上从药匣里拿出一卷白布,白布上面大大小小的银针依次排好,随手拿出两根就往太阳穴上扎。左右两边都是银针,看起来极为滑稽。晚汐猛掐虎口,看着慕随云,盘坐调息,轻叹道:“大人,我有晕眩之症。”
慕随云张了张口,却侧头对身旁的人说:“此女为上工,应该可信。”又对着盘坐地上的晚汐说:“晚汐,这是墨朔洵墨大人。”晚汐看着面前清冷的人一身白衣,清澈的眼里有了一丝疑惑:“山野之人晚汐,敢问墨大人官阶?”他不语,只是幽瞳里瞳彩浓重。
晚汐无不遗憾地笑了,看着自己恢复得差不多,起身又是一礼,怡然笑道:“晚汐刚刚看见府前十六戟,冒然猜测大人就是当朝帝师了。”走近墨朔洵,慕随云拦住她:“丫头你要干什么?”晚汐笑得无比自然:“自然是尽一个医者的义务。晚汐,请墨大人脉。”墨朔洵终于惜字如金地开口,眉头不经觉察地一皱:“不用。”
晚汐微微一笑,柔声道:“大人,只是请脉而已。”不容他质疑,拉出墨朔洵的手,仔细翻检,看着慕随云飞快说道:“如你所说不错,忧思过度,而且透支精气,参苓白术散加减,烫酒服用。而且不大好,体质甚寒,”
说着不由分说迅速剥开他的宽袖,在触及皮肤那一刹那微微一颤,眸子一挑察觉了什么,向后退了一步:“这人我不能医。”发现慕随云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晚汐不由失笑,拿下太阳穴上的两根银针。
慕随云一怔:“为何不能医?”
晚汐正色道:“我很抱歉。这个病因你是要问墨大人的,怎会有人可以在太尉府胡乱下毒?”
墨朔洵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睨着已经在背药匣准备离开的晚汐。晚汐轻叹道:“大人,你这个朋友我真是无能为力。在腋下塞了棉球不让我有准确的诊断,大人,你,可是在耍我?”最后这一句,是对墨朔洵说的,轻轻一叹,水眸含烟。
“云姑娘果真为上工。”声音清冷如水,漂浮在暗香盈盈的空气中,比之慕随云多了一份冷冽和决绝,醇厚动听。
云晚汐露出明媚的笑靥:“墨大人。”一双小手早就推开慕随云,把他从椅子上扶下来,两个圆形棉球落到了绯色菱花砖上。晚汐浅浅一笑,手早已摸上了脉:“我刚刚的诊断没有纰漏,但是,”她轻轻一顿:“你确实体质极差,而且忧思过甚。”
墨朔洵眸中寒冰微动,看她讳莫如深,不提下毒之事,清俊的脸上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是让晚汐讳莫如深,整个人几分难测,“姑娘,”晚汐习惯性地把碎发别在耳后,带着专注的嫣然:“嗯?大人有何不适?”墨朔洵缓缓开口,清冷转身:“你,到忘忧苑去罢。”
晚汐怔忪,许久才觉得安定从心底慢慢扩散,不解与疑惑、安定、宁静及愣愕一起涌集心头。
晚汐拢了拢耳边细小的流苏,笑语晏晏:“晚汐,请问大人,忘忧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