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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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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立冬之后,云中镇北边的那座荒山便如一座巨大的孤坟一般,死气沉沉,山间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再没有半点活物的踪迹,万物冬藏,鸣鸣在荒山之间踽踽而行。
鸣鸣是个山鬼,生于斯长于斯,本也习惯了这山上的凄清,可就在前些年,她这山头上有个游子回乡了,那可是个鸹噪的家伙,原身是个狐狸,下山浪荡几百年,修成了个狐狸精,回来这十年,单是情史就给鸣鸣讲了九年半,剩下那半年也没闲着,整日里修行媚术,说是要寻找下一个真命天子,于上个月又下山去祸害人间了。
本以为这狐狸会所向披靡,结果她今天遣了个小雀儿来送信儿,说自己遭了难了,请鸣鸣看在同出一山头的份儿上去见她一面。
鸣鸣纠结半晌,遂决定下山去看看。
荒山人迹罕至,没什么像样的路,入冬后的鸣鸣没什么法力,她边摸边走,走得十分艰难,路过山脚下两间破败的茅草屋,看上去已久无人住,她此时饥肠辘辘,于是破门而入,在屋子翻箱倒柜半天,收获了点细碎的米面。
这马上天黑了,外面又风雪交加,鸣鸣打算先在这儿凑合一夜,于是火堆前面捣鼓着弄点吃的,不防此时屋门倒是被叩响了,她警觉地问是谁。
外面的人似乎很诧异如此破败的地方居然也能被人捷足先登,先是呀一声,接着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在下是个过路人,想进去避一避风雪。”
鸣鸣掂着搅汤的饭勺子去开门。
门外是个天寒地冻的世界,少年锦裘裹身,不露一丝窘迫。
鸣鸣简居深山,见识有限,瞧见面前这少年,忍不住在心里赞叹造物神奇。
这孩子,神采飞扬,骄阳一般,长得真是深得人心。
屋内已经被燃起的火堆熏烤得温暖如春,鸣鸣将少年迎进来,正好吊锅里的汤也煮好了,她便顺手给他盛了碗热汤。
少年接过汤碗温声道谢,主动自报家门。
“在下云行,家中有人病重,急需一味狐涎入药,有高人指点说荒山多奇遇,故而途经宝地,叨扰了。”
真是命中注定,她家那位游子精通医术,常道自己全身是宝,单是一味狐涎便价值不菲,下山时怜惜鸣鸣身无长物,特地留了一瓶给她傍身。
鸣鸣想了想,道:“可是巧了,狐涎我有一瓶,既你家人等着救命 ,我便售与你,也算积个德。”
云行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她有灵药,道,“你直管开价。”
鸣鸣想了想,婉转道:“听说这药极其少见。”
云行默了默,“某愿倾囊相购。”
她又问他:“此时荒无人烟,我又是个瘦弱女子,毫无还手之力,为什么你不直接硬抢?”
云行的眼神有些怪异,“我抢了你,你去告官,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你可以杀人越货呀!”
“毁尸灭迹也是个麻烦事。”
“我如果漫天要价呢?”
“那我可以考虑硬抢。”
“我奋力反抗呢?”
“那只好杀人越货了。”
鸣鸣笑眯眯地掏出来那瓶狐涎,“十两黄金。”
他接过瓶子拔出瓶塞嗅了嗅,问:“我怎么辨别这灵药的真假?”
鸣鸣胸有成竹,“我随你一道回家,若药有假,你也方便扭送我去官府治罪。”
云行认真想了想,竟真应了鸣鸣的要求。当夜,他们在茅屋里凑合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踩着膝盖深的雪往云中镇赶路。
云中镇不算远,赶一天路,星夜时分正好到镇口,因天色太晚,镇中宵禁,他们只好在镇外的客栈里落脚。
鸣鸣对妖气异常敏感,刚一进店,就闻出了那贼眉鼠眼的店小二身上浓浓的黄鼠狼味儿,他瞧见他们,脖子缩了缩,细着嗓子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没待他们上楼,他就趴在柜台上跟掌柜嘀嘀咕说小话。
鸣鸣久不下山,对人情世故不太了解,她悄悄问云行:“这是个黑店?”
云行怪异地看她一眼,“这店在云中镇外开了十来年,是家有口皆碑的好店。”
鸣鸣暗暗责怪自己丢人现眼。
店确实是好店,她躺在松软的床铺上感慨,山上日子清苦,她的洞府跟这店里的厢房比起来简直连茅房都不如,但入冬之后再下山的身心不适令她开始辗转反侧,备受煎熬,终于忍不住攀上了房梁,游丝一般地开始夜游。
隔壁睡的就是云行,她俯看着他的睡颜,唔,这个少年郎君,睡觉之后没了白日里的灵动,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虽阳气充沛,但就是差点儿感觉,于是又转去别的房间。
嗯,这是一对交颈而眠的有情人,男人拥着怀中的女子,二人舒展的眉间是满满的温情,不过这温情在鸣鸣眼里,杯水车薪,罢了。
下一间睡的是个糙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月光照在他那溢着油光的横肉脸上,真是没半分胃口。
她就这样在客栈里挑挑捡捡,终于捡到了一枚秉烛夜读的书生。
此书生眉清目秀,神韵非凡,抚着书页的手指修长温润,他书读得入神,专注的样子为她平生仅见,鸣鸣悬在房梁上蠢蠢欲动,一不小心现了形,垂下的发丝堪堪拂过他的眼睫。
他缓缓抬头,正与她望上,对视良久之后,哑声道:“姑娘有事?”
很好,不大呼救命,也没有半分戒备,真是个可爱的人。
鸣鸣从房梁上跳下,笑嘻嘻地凑在他跟前,她拿出从狐狸那学来的娇媚本事,向他飞去一个缠绵的眼神,款款道;“确实有事。”
他不疾不徐地合上手中的书本,封皮上铁画银钩的墨色大字,看起来很不吉利,鸣鸣又向他凑近,问他:“你读的什么书?”
他向后避开她前倾的身体,温和道:“姑娘有事可以直说。”
她伸指点点他的眉心,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她笑道:“近日来总觉得身体寒冷,想借阁下几分阳气取取暖。”
这种寒冷如北风刺骨,犹如身处寒冰地狱。
他笑了笑,抚了抚胸前松了的衣带,“怎么借?”
她又凑到他面前,吐气如兰,“你说呢?”
他处变不惊,笑道:“愿卿采撷。”
鸣鸣的指尖利甲戳上他眉心,稍一用力,刺出了一滴血珠,她收指回来,放在舌头上品了品,味道上佳,所蕴阳气纯正,奇妙地驱除了折磨她的寒气,她忍不住又多取了一些,享用后通体舒泰,如一轮春日种进了血脉,暖意通向四肢百骸,她很满意。
书生的脸色在她取血后变得发白,额间有冷汗,他整个人有些瘫软,苦笑道:“姑娘这采补之法,凶狠得多,不做些像样的补偿么?”
她安慰他:“我不伤人命,你且放心。”她将从云行那里得来的十两黄金放在他的书上,道:“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补偿给你,拿去买些补品补一补,三五日的应该也就缓过来了。”
他伏在案上,气虚手抖,元气大损的可怜模样,鸣鸣在他背上抚了抚,重上房梁离开了,因着不放心,又回头望他一眼,只见他忽地用尽力气脱下了衣衫,露出了满背的朱砂伏鬼符咒。
云中镇是个富裕的地方,所谓和气生财,这地方的民风也是相当友好,一路行来,与云行打招呼的路人不计其数,个个对他交口称赞。
云行的家宅坐落在一所烟火鼎盛的寺庙旁边,鸣鸣赞叹道:“这么好的风水宝地,你家人怎会惹上邪病的?!”
狐涎可不是一味寻常药材,它可破惑,专治失魂的邪症。
云行正在整理自己的锦裘,衣袖那里有些过长了,他闻言含糊答道:“在下也不知,这是寺中长老指导的药方。”
鸣鸣若有所思,看来这寺里的和尚也是不争气的,竟叫妖怪打到门前了。
云宅豪阔,仆婢如云,云行是这家的小公子,带回来的客人便也成了娇客,只是这娇客不太娴静,且来路不明,一副不安于室的模样,令云行的母亲备受煎熬,她是个有教养的贵夫人,便试着用文明的方式和这位娇客沟通。
她端坐上首,从容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氏?”
鸣鸣随口一诌:“乡野来的,天生地长,没什么姓氏籍贯,叫我鸣鸣就好。”
说等于没说。
贵夫人气闷,她家里相公弄有个来路不明的妾室,已经把家里搞得民不聊生,如今儿子竟又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回来,真是闹心。她喝口茶压压火,又问:“您与我儿如何相识的?”
鸣鸣来到云家是别有目的,敷衍道:“云行求奇药,恰巧我有,贱价卖给他,跟来看疗效罢了,你家病人医好我就走了。”
说到这儿,鸣鸣起了点儿兴致,“您家病的是哪位?什么症状?”
贵夫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也敷衍道:“寻常病罢了。”
鸣鸣善解人意,不再追问,出了门后,改向这家里的婆子们去打探了。
鸣鸣套到了一些令人回味的小道消息
这云宅的当家主人云大老爷,即云行的亲爹,年近四旬,难得的是依然英俊伟岸,前半生循规蹈矩,后半辈子就有些躁动,前些日子英雄救美了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这下完了,老房子着火,春心大动,家里的妻妾都成了糠萝卜,只有那小姑娘是他的解药,自打把小姑娘迎进门来,两个有情人便难舍难分,日日厮守在一起,这也就罢了,糠萝卜们也没因为自家男人变了心哭天抢地,毕竟好吃好喝也没短掉,还不用伺候爷们儿,更觉得自在了,可就在前两日,云大老爷忽然昏迷不醒,大夫诊不出来什么病,只得请了隔壁寺庙里的大师,大师说这是失魂症,中邪了。
这下大事不好,衣食父母云大老爷有恙,院里的糠萝卜们哭哭啼啼,求大师在家里做法抓妖,大师也不负重望,将这狐狸精抓了镇在寺里,只待云大老爷转醒,便可立即处置,然后就有了云行冒雪入山寻药这么一档子孝子救父的事,这事闹得满城皆知,云行俨然已经成了名人。
现下大师正用那狐涎炮制秘药,整个云家老小都盼着此次可以药到病除。
鸣鸣去那小妾的院子里转了转,嗅到了熟悉的狐狸味儿,心想这一家老小是真没冤枉那小妾,可不是个狐狸精么?且这方圆百十里,唯一的狐狸精就是她那位游子了。
和尚庙名曰祥云寺,大门敞开,香客如云,其间僧众个个养尊处优,就是眼神儿不大好,鸣鸣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在寺里晃了一圈子也没一个人出来拜见,香火吃足的佛爷亦没有显灵,于是鸣鸣一路打听,顺顺畅畅地到了他们这里所谓的锁妖塔。
这塔破旧,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一扇破败的塔门上挂着把崭新的铁将军。鸣鸣上前拍门,轻呼:“狐狸?”
里面有声音响动,继而一张艳丽的小脸扑到了门缝上,哀哀道:“你可算来了。”
狐狸瘦多了,昔日的容颜变得有些憔悴,她神色沮丧,道出了这次遭难的前因后果。
她本是要下山寻她的真命天子,结果路上遇到了一帮悍匪,匪首见她颜色不错,要抢了她去做压寨夫人,那匪首五大三粗丑陋至极,狐狸嫌弃万分,原想施法削死这群腌臜,不料云大老爷路见不平,英雄救美,打得悍匪落荒而逃,狐狸当时就芳心暗许,这下好了,真命天子暂且搁一搁吧,她要得到这位云郎。
狐狸情史无数,但鸣鸣已经深知她的秉性,这是个蛮横的妖精,情之一字上,十有八九都是强求来的,所以个个结局惨烈不得善终。
云大老爷刚开始也意乱情迷过,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是藏不住秘密的,他一知晓了狐狸的真实身份后便清醒了过来,狐狸正在兴头上,怎么可能好聚好散?她强行扭瓜习惯了,直接施了狐惑术把云大老爷拴在了自己身边。
可被狐狸爱上的男人怎么能是庸人呢?云大老爷终究是在某个神智清醒的间隙向外求救,恰巧被去游回来的高僧邻居知悉,捉拿了罪魁祸首。
这锁妖塔看起来破,但塔里有圣僧舍利,狐狸根本逃不出去,她闯荡人间,看多了同族们的下场,伏诛她也不怕,只是狐死首丘,她即便死了,也希望能回葬荒山,尸骨惠及山上的草木。
鸣鸣骂她:“自作孽。”
狐狸柔顺地认错,哀求道:“还望山主可怜。”
鸣鸣道,“蛊惑人心,罪不及诛,你求一求那位高人,或许有一线生机。”
狐狸默了默,赌气道:“我才不求他!”
“何出此言?”
狐狸愤愤地摔了下那破门,“是阿摩。”
十年前狐狸回山是受了重伤的,伤她的那人叫阿摩,是个长在佛门的俗家弟子。
彼时狐狸游戏人间,到处留情,于山野间招惹阿摩破了色戒,她事了拂衣去,阿摩却认了真,追着她打了两年,狐狸不想跟他继续纠缠,便在斗法之间突然撤手引颈待戮,诈死回山,躲着养了十年,想着风头过去了,这才下山兴风作浪,不料又遇上了。
鸣鸣感叹这狐狸真是际遇坎坷。
她意味深长地劝着狐狸:“你还是再求一求阿摩吧,他定然不会杀你的。”
离了祥云寺,鸣鸣忽然发觉自己无处可去,因采了那书生的阳气,今年她不必再回山冬眠,既然下山一趟,总要有点收获,这样明年开春,她也好与山上的走兽们讲讲外面的世界,多鼓励它们上进,争取都能像狐狸一样出息。
可是她能去哪儿呢?思来想去,准备回镇外的客栈里碰碰运气,那儿是个妖怪窝,能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定是有可取之处的。
黄鼠狼店小二见鸣鸣,喜笑颜开,“姑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鸣鸣把他拉到角落,“你们这儿缺不缺洒扫的?”
店小二面露难色,“洒扫的不缺,老板娘倒是缺一个。”
鸣鸣瞟一眼在柜台后拨拉算盘的胖子,暗道自己是有底线的,想想还是算了,谢过店小二,准备要走,结果那店小二也是会察颜观色的,知道鸣鸣误会了,便伸手挡了挡,低声道:“我们东家不是那位。”
鸣鸣顺着店小二意有所指的视线,见鬼一样地与昨夜被她采取过的书生对上了眼。
靠坐在二楼走廊书榻上的书生已经没了昨夜的温驯,大约是进补得宜,此时面色红润,正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巡视下面的状况,见了她回来,也不意外,反而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去。
鸣鸣不是个怂人,大大方方地上楼找他,反正昨夜她与他银货两讫,在这当口,交个朋友也是不错。
书生不是个性急的人,请她落座,并从容地沏了壶茶,才温声道:“姑娘可是无处可去了?”
鸣鸣本着诚实交友的原则,老实道:“差不多是了。”
书生笑得灿烂,“某现下正缺位娘子。”
鸣鸣皱眉,“你有产有业,会缺娘子?”
书生理理袖子,无奈道:“某比较挑剔,昨夜对姑娘一见钟情,今日有缘再见,看来是命定的缘份。”
鸣鸣细细打量这书生,他确实有挑剔的资本,然而自己可不是能与凡人婚配的料子,“我不是人,咱们两个不般配。”
书生很有耐心,“姑娘且在这里住下,与某相处一段时日,再说般配与否。”
鸣鸣真的就住下了。
据书生介绍,他祖上是降妖伏魔的,出过不少能人,可是与妖魔打打杀杀几辈子也没讨到什么大富大贵,碰到饥荒天灾什么的,儿孙也跟着受罪,到他这一辈儿,看开了,何必与妖魔过不去?大家和气生财,一起在这天地间讨生活罢了,听话的,你好我也好,不听话的,再说打杀了也来得及,所以书生有容乃大,经营这一家客栈也是声名远扬,有口皆碑。
用他的话说,鸣鸣是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在他客栈为非作歹的,且歹到他头上的。
鸣鸣吃着他家的饭,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这些年在荒山上离群索居,坐井观天,为人处事上还是颇有欠缺,尤其是看到书生那满屋子落了灰的符咒之后,更惭愧了。
她试探着问书生:“你会用那些符咒对付我么?”
书生睇她一眼,“某对姑娘情根深种,自然不会。”
书生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他说让鸣鸣在这里住下,鸣鸣在这里住的就很舒心,吃穿俱全,品茶听戏,被奉养得很好,且那书生也不是个穷追猛打的急性子,鸣鸣与他相处,感觉就像是春风化雨般的自在,一自在,就想交点朋友,交朋友首先得有谈资,黄鼠狼店小二是个和善的妖,耳目最是聪明,她便与他套近乎,先从家长里短开始。
她嗑着瓜子儿,开始说云家的闲话,“你知道镇上的云家么?他家的大老爷中邪了!”
黄鼠狼也摸了把瓜子开始嗑,“可不是,被狐狸精看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鸣鸣深以为然,“所以你看洁身自好多重要,艳福哪有那么容易享的,话说他那小妾现在如何了?”
黄鼠狼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据听说,那小妾又与云大老爷的儿子纠缠上了。就上次同你一同来的那个云小爷,啧啧。”
鸣鸣差点儿呛住。
黄鼠狼又添一句:“听说是云大老爷醒过来以后性情大变,要将那小妾处死,可那云小爷不知怎么地,忽然就迷上了她,死活不依,还非要娶她,就连之前收妖的那位佛爷,竟也着的那狐狸精的道,险些辱没了佛门,这不,云大老爷又请了法师,要给云小爷驱邪。”
黄鼠狼很满意鸣鸣这位朋友,他四处瞧了瞧,附到鸣鸣耳边,又爆了个大料,“云大老爷这次请了咱们东家驱邪。”
真是原地一声雷。
黄鼠狼又嘟囔了几句,鸣鸣没听清楚,大意就是这云家父子事多,总求东家帮他们弄这弄那等等。
夜半时分,鸣鸣又顺着房梁摸进了书生的房间,书生有夜读的习惯,这会儿没睡,见她来了也不意外,只是关切地询问她:“可是又觉得冷了?”
鸣鸣忙不迭地摆手,“我不冷了。”
书生敞了敞衣衫,“我接受你的自荐枕席。”
鸣鸣强调:“我是正经人。”
书生哦了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有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你是白天消息没听够,想来问我打听更多内幕的?”
鸣鸣笑笑,“想请你高抬贵手。”
书生卷起手中的《伏鬼录》,用书脊敲上她额头,笑骂:“就知道你要提要求。”
鸣鸣额头顶着那硬硬的书脊往前凑了凑,“那你答应我吗?”
书生将书放下,推开她越凑越近的脸蛋,“你且猜上一猜。”
鸣鸣老实去猜了,“你会。”
书生意趣盎然,“理由?说来听听。”
“直觉。”鸣鸣俯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托腮看他,柔柔的样子,“我猜得对不对?”
书生望着面前摇曳的烛火下那一对漆黑如墨的眸子,平静的心忽然起了波澜,他不禁伸手抚上了她的长发,触感丝滑,顺势而下,那颈子温润如玉,皮肤下血管在有规律的跳动,此时的她,与人无异。
鸣鸣不解他举动为何,还没反应过来,这书生已经将她带在自己的怀里,俯视着她,吐气如兰,“对不对,你说了算。”
这次夜间会晤之后,鸣鸣总觉得书生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从前虽与她言笑晏晏,但眼中没有几分真心,如今倒是有了几分真心,却不再与她谈笑了,多数时间都是拉长着个脸,好似她欠他好大人情一样。
确实是好大一个人情。
书生去降妖时,真的网开一面,让狐狸施了个金蝉脱壳溜走了。
鸣鸣事后夸他功德无量,黄鼠狼店小二不知内情,也跟着拍自己东家马屁,“要知道我们东家可是功德无数,换个散仙也足够了。”
书生轻飘飘地受了这些好话,“多攒些功德,总是能益寿延年的。”又问鸣鸣:“你的书看得如何了?”
鸣鸣喜欢看人间的话本子,书生便特地买了很多给她打发时间,问她看得如何,也是想问问是否需要再买进一些。
鸣鸣谢绝他的好意,“开春了我得回到我的荒山上,捡着看看算了。”
她是个山鬼,春节一过,荒山上的草木生灵都要仰赖她的灵气生长。
离别之夜,爆竹除岁,书生的房间里烛火不熄,鸣鸣也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些事还没有交代,终于在破晓时分,她又顺着房梁摸到了书生的案前。
他也没睡,彻夜读书,熬得两眼通红,他看着她,声音嘶哑,“要走了?”
鸣鸣点头,自己在这里白吃白喝一季,只字未提是否答应做他娘子的事,他也从来不问,就跟一句玩笑话似的,可是鸣鸣心里过意不去,她不是个俗人,也不在乎名分,她与他是不是般配,但与书生行一番云雨作为报答,她还是很乐意的。
她宽衣解带,偎到他的怀里,低眉顺眼,将话本子里看来的柔情小意学以致用。
书生是个知情意的人,很会顺势而为,床笫之间极尽温柔,他拉住鸣鸣温热的手,问她:“还走吗?”
鸣鸣心满意足,“当然要走。”
书生抚着她的发丝,低声道:“那我等你回来。”
春天的阳光拂过荒山,万物更新,鸣鸣化成一片穿梭在林中的风,巡视她治下的每一寸土地,万物有源,山鬼亦是,鸣鸣的元气起源于凡人的祈愿,灵身凝聚于初冬的山岚,她在山中游走,走到自己初生时的那片土地。
那里曾有一棵年逾九百的大椿,他是这荒山的始祖,上一任的山鬼,在鸣鸣出生之后不久,他便化成一截枯木,长眠于荒山之上。
如今,那截枯木,发出了新芽。
大椿重新苏醒,一山不容二主,鸣鸣想不到仅仅自己下了趟山破了次戒,回来就失业了。
狐狸很关心鸣鸣,“要不你也化成狐狸与我作伴吧?大椿是个慈祥的山鬼,会收留你的。”
鸣鸣干笑:“流离失所?不存在的。”
三月下了一场桃花雪,鸣鸣选在这一天去找书生,她身无长物,便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去送他,她乘风而去,依然是夜访于他。
书生仿佛料到她会来,已然是虚席以待,案上的茶水温热,恰是可以入口的温度。
鸣鸣将桃花随手放在案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明明是温热的茶水,但入喉火热,味道有些熟悉,她讶然看着他:“你让我喝你的血做什么?”
书生手指抵上她放在唇边的茶杯,迫使她不得不一口饮尽,道:“受用么?”
鸣鸣抚上他的眉心,那里只剩了一点腥红,感叹:“你这眉间血,真是我的续命良药。”
失去了山鬼位置的她,每一日都是寒冬,刺骨的冰裹着她的每一根骨头,而书生的一杯血茶入口,久违的温暖融化着她,有如新生。
书生又给她续上一杯血茶,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就留在这里,做我的娘子,与我同生共死。”
鸣鸣正有此意,“往后余生,还请夫君多多指教。”
鸣鸣的日子重新又过得无忧无虑,狐狸时常下山来看她,狐狸没鸣鸣那么好糊弄,虽然书生开恩放了自己一马,但她可不认为书生是个善茬。
狐狸眯着眼睛问他:“你到底图鸣鸣什么?”
鸣鸣朋友不多,狐狸算是至交,面对狐狸的逼问,书生反问她:“山鬼生于凡人的祈愿,你可曾想过她源于谁的祈求?”
书生一语道破:“是我日夜祈求上天,折损了有生以来所有的功德,才把鸣鸣唤到了这世间的。”
鸣鸣路过听了一耳朵,闻言大惊,“你竟然是我爹?!”
书生无语半晌,疑惑地问她:“我给你的感觉,像爹吗?”
鸣鸣摇头,“咱俩干那事儿你觉得像吗?”
书生又是半晌没话,良久之后,道出一段往事。
书生祖上降妖伏魔无数,家族男丁的血脉中流淌着绝后的诅咒,为了破解这个局,族中的男丁便都不再与凡人结亲,少年时建功立业,成年时将积攒的功德交由上天处置,向上天求亲,天降新娘,方可育出后嗣。
鸣鸣就是书生的天命娘子,自诞生起,便被他圈养在荒山之上,等待着相遇的机缘。
鸣鸣半信半疑,“荒山上人迹罕至,是因为你施了法?”
书生推开他房间的窗户,整个山头一揽无疑,“是。”
“为什么云行可以上去?”
书生轻咳一声,“那是我扮了云行的样子过去的。”
山上的狐狸精下来作乱时,他就知道机缘到了,云行高调进山求药,偏又害怕山中的大雪与未知的危险,客栈中纠结时,书生善解人意地替他走了这一遭,然后在鸣鸣第一次住宿客栈时,又与云行换了回去。
鸣鸣话本子看了许多,已经有些心得,男女恋爱的时候,套路时有发生,虽然自己被他套路了,但她已经做了他的娘子,木已成舟。“罢了罢了,总是你用心良苦。”
书生向鸣鸣深鞠一躬,“谢娘子体谅。”
狐狸恨铁不成钢:“傻子,他骗你一次,就会再骗你无数次!”
鸣鸣摇头晃脑:“难得糊涂,与他在一起时我总是快乐的,这就够了。”
狐狸又说:“他万一变心,受苦的是你自己。”
鸣鸣安慰狐狸:“他变心了我就回咱们山上去,让他绝后。”
狐狸担忧:“若等你生了孩子以后变心呢?”
鸣鸣想了想:“那我就没办法了,总不能让我杀儿子啊。”
好不容易送走了忧心忡忡的狐狸,鸣鸣总算又能继续吃自己的瓜子看自己的话本子,书生腆着脸凑过来,问她:“娘子当真不生气?”
鸣鸣瞟他一眼:“我比你早出生一百多年,你那些鬼话也就骗骗狐狸。”
书生讪笑:“但扮作云行入山与你相遇,是千真万确的。”
鸣鸣回想风雪中破茅草屋中的那一次相遇,浅浅地笑了。
是没见过谁家的爹病重了,当儿子的还会有心情看姑娘半夜给姑娘盖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