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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火光,漫天 ...

  •   火光,漫天都是火光,火红的热浪像一只不知餍足巨兽地吞噬着一切,曾经的雕梁画栋、玉楼朱阁付之一炬,脂粉的香气和焦味交织在一起,随着烟雾飘向远方。繁华与腐朽都一并在这漫天火光中消融了,和这揽月阁里躺着的那两个人一起。
      她曾说:
      “阿茵,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没有自由。”
      现在她终于自由了,和她爱的人一起,走向了这没有尊严的一生的终点。
      她选择灭亡的那一天,扬州冬日阴冷彻骨的阴雨已经下了大半个月,唯独那一天是个艳阳天。她推开她屋子里的窗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天光烂漫,抚平了她愁绪氤氲的眉头,那终于舒张的眉眼终于透出活气来,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已经不是这阁子里的小姑娘了,然而岁月仿佛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芸儿,天放晴了。”那个人陪她一起站在窗边,一下一下地挽着她的头发。
      “嗯,天放晴了。”她转过头对那个人笑,那个笑容宛如琉璃一般,流光溢彩。
      一切看起来是那样岁月静好,有情人在那窗边小意温存,我在边上默默为她们烹茶。
      “嘉宁,我不想活了。”她突然说。
      她身边的人听到这话竟也没有一丝惊讶,只是淡然地将她最后一缕头发盘上去,微笑着回答道:
      “好,我陪你。”
      见我惊讶地看着她们,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阿茵,我活够了。我算是明白了,我们永远也逃不出这个牢笼。既然如此,不如选择灭亡,说不定还能给你带来逃离的希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含着泪问她。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可以活着,为什么要选择去死。
      她从窗边向我走来,浅棕色的眸子不舍地看着我,带着眷恋和绝望。她跪下来,将为拢在怀中,轻轻摸着我的头。
      “阿茵,你已经长大了,成了这揽月阁的花魁娘子,她们不会放过你的,她们会把你变得和我一样,拔掉你的翅膀,把你拖进淤泥里,让你无法脱身。你一辈子都会被困在这里,我芸娘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我不希望你也步我后尘。”
      “那杨总督家的二公子,昨日是不是又去骚扰你了。”
      我想起昨日不堪的遭遇突然委屈得不行。那杨家二郎扬言二百金要买我的一夜,饶是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清倌,他便污言秽语,什么“婊子”“贱人”披头就骂,还在我腰上掐青了一大块。
      等来人将他拉开,我早已经懵了。
      “我呸!不过是千人骑万人尝的玩意儿,也就是爷看你颜色好还是个雏给你三分薄面,倒是给你脸在这儿立牌坊了!”
      “清倌?”
      “这揽月阁之下,哪有什么干净的东西。”
      “贱人。爷迟早要弄得你连话都说不出来,等到了床上,瞧瞧你还嘴硬不嘴硬。”
      那杨二依旧骂骂咧咧,眼里满是嘲讽与令人作呕的欲望。
      尽管我无比厌恶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我确实逃不掉。
      那天晚上,我便被送到了他的床上。身体的疼痛,耳边的污言秽语,都比不过我心里的绝望。
      我咬着牙,任他如何对待都不发出声音来,因为疼痛而留下眼泪的滑落,苦涩而悲凉。
      “贱人!清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直母狗?”
      那畜牲抓着我的头发逼迫我抬起头来,看着菱花镜中倒影。
      我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好肉,被压在的身下的样子,倒真像一只可怜的母狗。
      回想到让我几乎奔溃的记忆,我不禁颤抖起来。
      芸娘轻柔的安抚让我慢慢从屈辱中走出来,她继续对我解释道:
      “阿茵,你听着,你要逃出去,逃离这个肮脏的地方。”
      可是这坚固的金丝牢笼,又如何逃离。
      “嘉宁待会会点燃一场大火,到时候,你就趁乱逃出去。”
      我心下一惊,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打算,也不知道她瞒着我计划了多久了。
      “我不走……你活着。”我倔强地对她说,尽管知道已经是徒劳。
      一旦芸娘想做什么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改变,就连嘉宁姑娘也劝不来。
      “听话。”
      我感受她在微微发颤,连声音也不住地颤抖。
      “芸儿!”嘉宁突然向这里冲来,抱住了芸娘。
      这时候我才看到芸娘嘴角的血迹,她竟早已服毒打算自尽了,如今毒药发作,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我扑进她的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东西……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我藏在衣柜底下了,里面的细软…够你用大半辈子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带着我和嘉宁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她慢慢没有了声音,我哭得不能自已,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滴晶莹的泪落在我的掌心,已经冰凉了。
      芸娘的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凉。
      天塌下来了,我的天空崩塌了。
      这是噩梦,这是在梦中,可是我多想这只是一个噩梦。
      但是我知道,这是噩梦,也是过去的现实。噩梦一次次地将我最不想见到的一幕一次次重现,是折磨,也是质问。
      没有人责问我,但是我没有办法不把自己当作芸娘自尽的一个源头,哪怕是死,她也要把自己能给的全给了我。
      嘉宁将死去的芸娘抱到绣床上,把衣柜底下的细软递给我,我没接,她放在了一边。
      她抱住了失魂落魄的我,怀里还有芸娘的味道,我哭的更厉害了,她就像芸娘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阿茵,听话。”
      “不要让芸娘白死,好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问她:
      “她什么时候想到去死的。”
      嘉宁顿了顿,苦笑着回答。
      “很早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你还小,她不放心。一个月前的你及笄,她便下定决心了。”
      我心下一片冰凉,原来她早就已经不想活了。
      “你也要离开我了,对吗?”
      “对不起,阿茵,我要去下面陪着她。”
      “你们都要去死,就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苟活!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支持不下去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为了我活着!既然都为了我活着了还要选择去死,我们一起走,一起走啊!”
      我心里太复杂了,悲痛、悔恨、委屈、不甘……,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被抛弃的孩子,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世界奔溃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不知是在质问嘉宁还是在质问自己,那样歇斯底里,那样彷徨无措。
      嘉宁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我,默默等我发泄完了。
      “阿茵,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走吧,逃出去吧,阿茵。”
      “去寻找你的自由。”
      她最后对我说。
      ……
      我在大火中逃出来之后,在外面乔装打扮躲藏了几日,确定没有人抓捕我之后,在离开扬州之前,还是没有忍住再回到揽月阁看看。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这个巨大的笼子终于消失了。曾经这个笼子中关着的鸟儿们都得以重新飞回天际。
      除了她们,除了芸娘和嘉宁娘子。
      那天的火光比天空中的骄阳还要炽烈,把所有的枷锁,所有的阴私都燃烧殆尽,阁子里的鸟雀们,不管自己同样被火燃起的羽毛,用尽全力向天空飞去,向天上的太阳飞去,向自由飞去。
      “诶诶,你听说了吗,那揽月阁一场大火,都没了。”
      “什么?那些个花魁美娘子,都没了?”
      “只死了两个,好多都逃出来了,这揽月阁的生意做了几十年,那一带多繁华,现在只有一片焦土咯。”
      “听说死的,有那个曾经很有名的花魁娘子——芸娘,可惜了一代佳人。”
      “什么佳人,不过是一个妓子,会写两个字做两句诗就叫佳人了?不过是个侍奉男人的玩意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被芸娘服侍过的,哪一个不说好的。”
      “哈哈哈哈哈,这倒也是。芸娘子的腰肢,可是那揽月阁最软的,就是后来年纪大了不值钱了,那也是风韵犹存啊。”
      我穿梭在人群之中,听着人们对揽月阁的闲谈,听着他们用不堪的言语去侮辱芸娘,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笼中的金丝雀哪怕被释放,也还是没有力量的金丝雀,哪里还有力量再来抗衡呢?
      我流落在江南一带,四处流浪躲避,把自己打扮成乞丐,吃狗食,吃草根,吃树皮,为了生存我连水沟里最肮脏的老鼠都被迫啃食。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
      平日里我忍受饥饿,这都没什么,一到了晚上,我或者无法入睡,或者睡着便做芸娘死的那天的噩梦。
      “活下去。”
      “活下去……”
      “阿茵,答应我,活下去……”
      “活下去”这三个字,宛如一道催命符,不断地告诫我,我的自由是芸娘的死换来的,我要用尽一切去努力生活,否则就是对芸娘的辜负。
      可是,活着是那样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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