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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确诊到失 ...

  •   从确诊到失去你,只用了两个月

      序
      转眼间,你离开已经一周年了。
      你走的那样匆忙,就像昨夜我仰望苍穹时,天际划过的那颗流星。
      作为英年早逝的凡人,你走的又是那样从容、坚忍,和历史上那些“视死忽如归”的英雄,“慷慨歌燕市”的好汉比,也毫不逊色,仅此一点,你在我心目中足以不朽和永生了。恨自己不能为你分担那些痛苦,只能把这段特殊的日子都记叙出来,作为对你的永恒纪念。
      第一章 晴天霹雳
      人们常说,这世上除了生死,其它都是小事儿。说到死,人人都觉得离自己很遥远;虽然我们也会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但骨子里,都认为那是别人的事儿。没亲身经历过和骨肉至亲生离死别的人,无法理解“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古往今来,圣人先贤都在教导我们,要看轻生死: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简言之就是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所以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怕死是很丢人的事儿,英雄都是不怕死的。
      后来年龄渐长,自己已经没了当年那些英雄情结,不过仍然没有觉得“死”有多沉重,毕竟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消失。死亡就该像宫崎骏说的那样唯美:“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路途上会有很多站,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走完。当陪你的人要下车时,即使不舍也该心存感激,然后挥手道别。”
      从懵懂记事到长大成人,历经爷爷奶奶、姥爷姥娘、三舅、五叔他们离世,我都没掉过一滴眼泪。2007年,曾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老舅患直肠癌去世了,我才黯然伤神了一阵子,听说老舅临终前很想见我最后一面。母亲事后问我,“你老舅死了,你没哭吗?”,我摇了摇头,心里在嘀咕,非得哭吗?形式主义。说归说,我内心还是反省了一番,我是不是很冷血啊?我怎么就没哭呢?
      直到那天,听说二哥得了胰腺癌,震惊之余,二十多年没有流过眼泪的我,又一次哭了。
      ——从确诊到失去他,只用了61天。至今想起来,那一切仿佛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多希望那不是真的!
      老天,你是瞎了眼了吗?偏偏带走了他!你善恶不分,错勘贤愚,真真切切枉为天!
      ……老天,你开开眼,让那一幕只是一场梦,让我们醒来,看见他还在!
      他说过,哪怕上天再多给他十年的时间——我愿意从我的余生里,分给他十年!不止是我,他的父母双亲,他的妻子,都愿意牺牲自己,换他生还!
      二哥英年早逝,重创了他的父母、妻儿和兄弟,让我们一家三世人,对未来岁月静好、共享天伦的憧憬梦碎;此去经年,一大家子人阖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情景再也没有了;斯人已逝,留给我们的,是无穷无尽的哀思,这种伤痛,只怕会伴随父母和我们余生了。
      噩耗传来,悄无声息,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让时间回到去年的初秋——
      那个日子记得很清楚,2019年8月16日,一个晴朗的早晨,碧空如洗。我在开车上班的路上,接到了远在盘锦的大哥的电话,听得出来他精神很萎靡,简单的问询,得知我在开车,嘱我好好开、等不忙时再打就挂了。
      我没怎么多想,也没有多问,他的工作比我清闲,平时好打麻将,熬夜后无精打采很正常,给我打电话,没准是给大侄子纪元结婚装修新房又缺钱了吧。
      到了单位,我开始忙着工作上的事儿,约莫上午十点多钟了,我忽然想起来给他打电话。电话拨过去,他绕了绕圈子,终于跟我讲了主题:昨天他应二哥之约,陪二哥去长春吉大医院检查了,二哥确诊为胰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惊闻噩耗,我犹如挨了当头一棒,脑袋嗡嗡直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之前只知道二哥得了胰腺炎,那是春节前后的事儿了,五一之前说是已经痊愈,之后一顿胡吃海塞又犯病了 ,一直在养。谁曾想会是得了癌症,而且是最凶险的、已经晋升为“癌中之王”的胰腺癌!
      我们打小儿就是三兄弟,没有姐妹,在吉林磐石老家长大。大哥后来定居在盘锦,我毕业后也去了盘锦,2011年来了大连,二哥则一直呆在磐石老家,和父母生活在一块儿。
      二哥自小就聪明伶俐、机灵乖巧,又兼能歌善舞,所以深得长辈和父母亲的欢心;长大后他依然性格开朗,诙谐幽默,九十年代在老家商业中心——磐石商贸城当过歌手和主持人,后来一步一步做到了商贸城经理。
      他仪表不俗,举止潇洒,爽朗健谈,又兼至情至孝,工作能力强,在我心目中近乎完美。他不像我,性格中没有一丁点疾世愤俗,对所有人都没有恶意,无论是家人和周围的人,都喜欢他。
      他仿佛天生富有幽默和机智、自带魅力而生,是那种“一进到屋子里,整个房间都会亮堂起来”的人;有他的场合,气氛会马上变得温馨和活跃起来。
      我们平时各忙各的,有时用微信或电话相互联系一下,逢年过节都回老家团聚。这些年日子都好起来后,我们平时的互动比之前频繁了一些,2018年夏天,我们哥仨曾联合起来,带着父母和家人开车去丹东亲戚那边游玩过。
      回想起来自己真是粗心大意,去年五一假期时,辽阳四舅家的表弟张飞结婚,这边的亲朋基本都去了。那时二哥就很消瘦了,不过当时他精神蛮好,还给表弟和弟媳做了司仪,我根本就没多想。那之后,二哥自己眼见着病症迟迟不见好转,暴瘦且浑身日渐无力,不免有些心疑,就上网查相关资料,一查不觉脊背阵阵发凉,因为症状有点像是那最让人忌讳的病。后来到市医院查癌症相关指标,被医生告知CA19-9参数不大好,最好去长春吉大等大医院查查。于是他给大哥打了电话,大哥从盘锦星夜兼程赶回了磐石,陪他一起去了长春吉大白求恩第一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让人最担心、最不愿意看到的癌症!而且是 “癌中之王”的胰腺癌!现在已经到了晚期,转移到肝脏了,医生直接告诉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
      之前我从来没有研究过胰腺炎,更别说胰腺癌了。如今上网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病有多严重。胰腺比较隐蔽,癌变很难发现,一发现就是晚期。胰腺癌不同于胃癌、肝癌等其它癌症,目前没用比较有效的治疗手段,相对前卫的靶向药很难匹配,而且价格昂贵,匹配的话或许能延长个一年半载的寿命。医生问二哥家庭条件咋样,二哥说自己家庭条件不大好,钱还是给儿子留着吧。出了诊室,二哥以多年来不曾表露过的温情,当即搂着同去的儿子兆元,吻了一下他的脸颊,那情景被大嫂抓拍了下来。兆元现场强忍着没哭,大哥则在回来的路上和二哥抱头哭了一路。
      大哥嘱咐我这消息先不要扩散,尤其不能让爸妈知道,怕妈妈多病的身体突然知道了挺不住。他俩本来想再瞒我一段时间来着,后来觉得亲兄弟应该告诉一声,这才通知了我。“你要是难受,就找个地方哭出来吧”,大哥说。“下午方便的时候给你二哥打个电话”。
      接完了电话,我脑袋里一片混乱,径直从工厂南门出了厂区,找了一片僻静无人的街道处,让自己哭出来。这消息太过突然了,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让人无法接受。正如大哥说的,一想到再过三、两个月,这个人就没了,简直不敢往下想。
      我很多年没有过这种心慌意乱和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了,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们哥们身上了呢?二哥正值壮年,还不到五十岁啊!曾几何时,在一家人团聚的酒桌上,我们还在为“父母俱在,兄弟无缺”举杯共饮,想不到噩运这么快找上门来!
      下午3点来钟,我给二哥打电话,占线。大约3点半的时候,电话拨通了。二哥听起来很平静,和我聊起来,说昨天确诊之后,他当场就和兆元交代了一些后事,刚才电话中也在做最后的安排。
      说到癌症,他说这是老天给的,没有办法。“我不怕死,梅生;我只是一想到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在我死时呼天抢地的情形受不了,……哪怕上天再给我十年时间,让我完成给父母养老送终,起码完成让兆元结婚成家的任务,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现在看来不行了,以后,父母就交给你和大哥了”。他说到了他不想住院,要趁着现在病情还没有发作,抓紧安排一下后事;等疼痛发作时再去医院,打杜冷丁;再之后疼得受不了了,就打冬眠合剂睡过去算了 。
      二哥见过老舅直肠癌去世的整个过程,深谙癌症是怎么个死法,所以特意交代大哥,到了那天别让他遭那份儿罪,疼得受不了时,就直接打针睡过去算了。他说确诊之后,自己也曾想过买点安眠药吃了算了,后来觉得那样不妥,喝药是“横死”的,怕爸妈更接受不了。
      听着二哥平静的说出这些让人撕心裂肺的话,我的心里更加难受。父母一直和二哥生活在一起,他们自小最疼的就是二哥;二哥的存在对于整个家族,对于父母的重要性是大哥我俩替代不了的。从手足情义上讲,如果不是我自己也有儿子,我倒情愿替他抗这一劫,把生病的人换成是我!
      接下来的时光,我整个人都精神恍惚,脑袋里都是二哥以往的音容笑貌和我们欢聚一堂的情景。第二天是周六,下午时分,我正准备去车管所处理电子违章的事儿,大哥来了电话,说纪元的对象金金说,台安有个中医诊所治疗癌症很厉害,坊间几乎誉为神医,可以去那看看。他给二哥打了电话,恰巧二哥自己也在找药,他打听到的是一个长春的“神药”;听了这边医讯,权衡一番,他决定过来求医。“谁想死啊?!”大哥在电话里如是说。
      听闻二哥晚上开车来盘锦,一直想为他做点什么的我立即表示,我也过去,三兄弟汇合给二哥投医。“那你来呗,离这么近你还不来!”,大哥一拍即合。我立即在手机上订了一张大连北站到盘锦的动车票,——以我的性格,出行一般都是优先考虑坐普快的,这次以快为主了。我当时在想,二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至少该给他拿点钱,拿多少呢?要不先拿五千吧。
      在大连开往盘锦的火车上,一幕幕儿时的往事开始浮现在脑海里,我几乎回顾了和二哥有关的、他所有的人生经历;我想这两天,二哥也一定对他的一生进行了回顾吧。
      第二章成长的记忆
      我们哥仨都出生在“□□”的中后期,那个时候家家都很穷,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我们和村里邻居比,哥们儿并不算多。儿时东山的邻居老徐家,连“丫头片子”带“小蛋子”,共有9个孩子,看他们家吃饭都是大场面,尤其吃碴条,简直“虎虎生风”。我们的童年都受了很多苦,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带补丁的衣服,偶尔也有食不果腹的日子,但当时没感觉很痛苦,还觉得挺快乐。
      童年关于二哥的记忆大多模糊了,但是他小时候受过一次伤的事儿我始终记得,因为和我有关。那时我俩都还是学龄前的孩子,有一次村里来了“游斗车”(也叫宣传车,就是乡里用老解放汽车,车头上方配着高音大喇叭,拉着挂着白牌子的罪犯游街示众),我俩听见大喇叭传来的高亢解说声,争抢着跑去院子里,来到栅栏边爬一辆立起来的、卸掉轱辘的木制手推车,要登高看热闹。他爬在上面,我跟在后面,当我俩都爬上去时,车子失重倒了,他从高处跌落下来,摔断了一只胳膊,我因爬的矮没有大碍。后来父母亲带他去附近明城215医院接的骨,听说他当时很勇敢,手术时疼的眼圈都红了,却始终没哭出声。
      赖父母优秀的遗传基因,我们哥仨儿小时候模样儿长得都可以,他俩比我更耐看一些;我长得白、眼窝深,有点像中俄混血。他俩不仅长得比我好看,也比我更聪明,这个打小就看出来了——小时候每逢过年,父母会给我们每人1到2块压岁钱,我舍不得花那崭新的、花花绿绿的纸币,一直珍藏着,结果过完年没几天,钱就被母亲连哄带骗的要回去了,他俩的就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收到压岁钱后,总是第一时间就买东西花掉了,我却总是没脸,要收藏着,结果吃亏的总是我。
      三兄弟中,我的性格是最闷的,大哥是最有主意的,二哥则是最活泼的。受教师出身、多才多艺的父亲影响,我继承了他老人家的绘画基因,二哥则显露出了音乐天赋。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他曾被乡中心小学选派参加县里的文艺演出,表演合唱和相声。据说,他当着几百名观众,在台上表演相声时一点也不打怵,伙伴怯场忘了台词挂在那儿了,他胡诌两句就把场给圆过去了,反应机敏可见一斑。这些表演才能也为后来他在商贸城当歌手、司仪打下了基础。
      二哥从小就展现出机灵和能干的一面,虽然他体格比较单薄。且不说家里种地和打柴禾的农活,就是掏鸟蛋、去水库捉鱼,都比我俩干得更好。记得1985年汛期,有一次乡里的亚吉水库发大水,十里八村的人都去水库下游稻田中或河床里叉鱼,以至于村里的铁匠炉临时打了许多副鱼叉热卖。可是许多人都忙活了半天无功而返,偏偏二哥不知和谁噶伙,捉了好几条大鱼回来,可把我们一家人给乐坏了。——平时除了年节,我们是吃不到鱼的。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我在房前菜园子里听见家门口自行车响,抬头望去,二哥穿着靴子,手里拎着好几条大鱼,兴冲冲地冲进屋子去向父母“丑表功”。
      由于母亲总在我们哥仨儿面前编排“老实巴交”的父亲,翻腾当年在乡中学被同侪排挤、欺负的往事,大哥和二哥上了中学后,作为教师子女没想着怎么好好学习,给父母争争气,将来搏个功名出人头地,反倒和一些调皮捣蛋的“官二代”(乡干部子弟)厮混在一起,专门和老师及校方作对(那时的父亲,已经因为有文艺细胞,离开乡中学,被调到乡政府文化站上班了),大哥那帮学渣甚至差点把所在的班级给搅黄了;二哥比他作的稍微轻点,一般只背地里“使坏儿”。大哥成了学校黑名单上准除名的人,二哥也在教务处挂了号。他们的所作所为后来连累了本是“三好学生”的俺,我一升入初中就被列入严加防范的对象,尽管小升初成绩优异,也被找了由子,刚一入学就划入了差生班。
      他们在乡中学声名狼藉,升学没什么指望,父母只好想法儿给他们另寻出路。大哥后来背井离乡去了盘锦投奔舅舅们,二哥则早早离开校园找班儿上,帮助父母挣钱养家。
      由于颜值高,兼爱臭美,二哥和“又痞又坏”的大哥一样,颇受女孩子青睐,他俩从初中阶段就有女孩垂青了。我所知道的,村里东山的邻居萍姐,就给二哥写过信;还有临近村子苏家屯的一个焉姓女孩,在那时兴起来的家庭迪斯科舞会上,被二哥潇洒的舞姿征服,向他示爱。
      相对而言,二哥更“本分”和“懂事儿”一些,他没有像大哥那样不顾父母的反对,小小年纪、还没离开学校就“搞对象”,——他打小就是我们仨中最听父母话的。我和大哥青春期叛逆时,都曾激烈的反抗和仇视过父母,二哥则没有这个过程;后来再大一些,他也没有像我那样经历过愤青阶段,他成熟的比较早。
      大哥去了盘锦之后,86年的春季,我们一家人也搬离了故乡大旺,去了离磐石县城比较近的安乐乡定居。我转学后继续在安乐乡念初二,二哥则选择下来找班儿上,帮父母养家。据后来二哥自己说,没有和我一样继续上学,一是他的成绩实在太差,不怎么想念书了;二是当时家庭条件不太好,家里供我和大哥两个学生已经有点吃力(大哥原本是想去盘锦沟帮子学裁剪手艺,后来受人撺掇,辗转又回校复读,准备考辽河油田技校),他想早点帮父母分担一下家庭重担,二哥选择了牺牲。
      记得当时返校复读的大哥寄回来一封家书,向父母解释了他重新返校复读的原因,还专门向二哥表达了歉意,说“苦了你了,延生弟!”,二哥回信明确表示了支持,说有父母和他在,“你就念吧,没问题!”。
      二哥那年17岁就参加工作了。在父亲的走关系请托下,先后在安乐乡政府下面的“城建办公室”、永宁林场做过临时工,还在一家玻璃厂短时间呆过。因为人比较机灵,“能说会道”,虽然年龄小,没什么学历和社会经验,他依然能干得左右逢源。
      因为早早地进入社会,上和乡政府一级的封疆小吏,下和工农兵学商各类人物打交道,他很快学会了抽烟喝酒,在穿着打扮上也开始时髦起来。——他小时候就比我和大哥爱美,也比我俩更潮:八十年代初羽绒服刚刚流行起来那会儿,他就强烈要求父母给买一件“尝鲜”;他还是村里第一批无师自通,学会跳迪斯科的小青年。
      此时的他和大哥一样,业余也玩起了麻将,经常和同道中人小赌怡情,而且入门不久就练得一手飞牌绝技和赌王神功,麻将用手一摸就分得出条、饼、万来,我觉得他混社会“如鱼得水”。不过尽管沾染了社会习气,他工作还是蛮认真的,据父亲讲,单位除了个别人说他“滑么吊咀”,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都挺好的。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虽然聪明和圆滑,但一直保持着善良和正直,也许是和家族的血统及遗传基因有关吧。他刚入安乐乡“城建办公室”那阵儿,他们有好几个“乡干部子弟”或有点类似背景的毛头小子在此供职,虽然是临时工,也和正式乡干部一样“下乡”(类似于当下的协警)。别人在下面村委会派饭时,厚黑的让准备“盆鸡”、“盆鱼”,唯有二哥只点“葱花大豆腐”、“尖椒干豆腐”这样的家常菜,——这也是他的饮食爱好之一,后来还被人送了个“邢豆腐”的绰号。
      在永宁林场做护林员时,他在执法时也尽量规避其他人那种“如狼似虎”的行为。据二哥讲,他们每次一行人开着大解放车下村去抓“滥砍盗伐”,情形都有如他们自嘲的“日本鬼子进村了”——他们已经让老百姓“闻风丧胆”了,村里玩耍的孩子们只要一见他们到来,立刻炸了营,撒丫子跑回家去报信,已经总结出经验的他们,则一下车就满大街追小孩儿。
      因为之前也被人查过,二哥深知老百姓冬天取暖的不容易,他出任务一般就抓两个典型,有些“情节轻微”的情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像其他人那么“心狠手辣”。
      基于这些,他在周围十里八村的“人民群众”中口碑不错。有一次下乡时,村干部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一户人家过来好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和他拉家常。事后才得知,那户人家有个闺女看上他了,特意让家人把把关,并托村干部给做媒。——那时,在“上山下乡”的人当中,他比较“拉风”。
      饶是如此,他毕竟一无学历、二无过硬的后台,干得是朝不保夕的临时工,一遇单位裁员,他就失业了。他的第一份工作,乡政府“城建办公室”科员,大约干了一年多,就遇上了单位裁员。记得那次“下岗”,他和朋友喝了很多酒,酗酒后还去村口寻衅滋事,幸好被人及时劝阻,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事后母亲说他因为上火,后背发了背疽,母亲说“心窄的人上这么大火,都容易过去”。喜欢读历史的都知道,项羽的谋士范增老爷子,就是被项王炒鱿鱼后,这么上火“过去”的。
      他扛过了这一劫,后来辗转去了安乐乡永宁林场当护林员。做护林员第二年的冬天,他又接连遭遇了两次厄运:一次是临近年关时,他在下班路上弄丢了公文包,里面有好几百元公款,在当时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百多块。事后,他和假期回来的大哥骑着自行车,往返好几次地寻找,都没找到。另一次是春节后的一天晚上,他在父亲告诫之后,仍然偷摸儿出去和人家打牌,被公安抓了赌,又被罚了五百元钱——在老家农村,正月里猫冬的人们闲来无事,赌博成风,人们一般都玩到出了正月才消停。
      父母亲老账新账一起算,当我们的面狠狠地剋了他一顿。当时适逢正月里二姨家的表妹小娟来串门,亲见了这一幕——二哥默默的站在屋子一角,一边无声的流着眼泪,一边听着父母亲的数落。小娟私下里嬉笑着对外屋的我们说“一个点火,一个煽风;一个主攻,一个溜缝”!我们都小,没有话语权,只大哥在旁边替他说了说情。
      偏偏那几天我又发无名神经,因为听错了一句话和他无名火起,俩人差点打在一起,被大哥拉开了。事后二哥委屈的哭了,说我今年最倒霉、最背运!他事后有好几天没有理我,在路上骑着自行车和我照面也没有看我,我感觉他是故意没有瞅我。——受家教影响,我们从小长到大,动手打架的事儿很少发生,顶多是互相骂外号招呼对方,那还是我上中学之前的事儿了。
      我和大哥学业上都不怎么争气,大哥考一个油田技校在初中复读了好几年,我则考一个三流大学在高中复读了好几年。开明的父母亲坚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一直支持我俩;二哥也毫无怨言,那几年一直在上班,帮衬这个家、为我们默默地付出。
      后来父母亲感觉过意不去,又兼他的工作一直不稳定,决定送他去吉林市供销学校去读个中专镀镀金,拿个文凭回来也好找工作。这也是无奈之举,此前,父母亲想让他去当兵来着,后来因为名额竞争激烈,他体检查出来隐睾(单只)被刷了下来,只好作罢。
      那时,在老家那里,人们的观念已经固化了,年轻人的出路,都还停留在当兵、托人找工作的思维上,很少人有外出闯荡或自己创业的想法,加上地方经济落后,当地也没有几家像样的民营企业招工招聘。彼时,父亲已经调到磐石县城里的供销联社上班了,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好转了,于是他在上了四年多班后,于1991年又再一次回到了校园。
      和大哥油田技校“吃好、喝好、玩好”(母亲语)的中专生活不同,二哥吉林供销学校的两年,过的很节俭和清苦。他骨子里就是个克勤克俭的人,又经过基层工作的历练,知道生活的不易,所以从不乱花钱。从他后来的描述来看,我觉得他比我在辽阳师专上学时,还要俭省。
      1993年的时候,他中专毕业了,去了父亲工作的,县供销联社下属的磐石商贸城公司上班。此时他已经24岁了,按当时老家那边的习俗,早该结婚了。
      说到他的个人问题,作为型男和帅哥,又兼高情商和外向性格,他自然是不愁找对象的。事实上他刚参加工作不久,就开始拍拖了,严格来说这是他的初恋。女友是我们家在牟家村东山居住时的前院邻居,老赵家的二女儿赵毅。后来,她成了我的二嫂。
      他们俩在一起一开始就遭到了双方家长的激烈反对,在一起后又历经磨难,分分合合的上演了“八年抗战”,才终于修成正果,这让他们的恋爱有了一层“传奇色彩”。
      照理说二嫂当年肤白貌美,一头长发温婉可人,虽然学历不高,但作为农村小学老师,看上去知性善良,而二哥风流倜傥,两人在一起才子佳人、珠联璧合,为什么双方父母会不同意呢?
      二嫂那边的反对意见,主要来自她的当过小学校长的母亲,理由是我们家家境不好,母亲是农村户口的“家庭妇女”,没有班儿上;二哥干的也不是体制内的工作;我们哥仨将来结婚都是“窟窿”,嫁进这样的人家什么时候能翻过身来?——“看上他啥了?”。二嫂的爸爸是位慈祥的父亲,但他出于心疼女儿,也不希望女儿找个经济拮据的人家。
      这边父亲在家里属于家长的弱势一方,但毕竟是经济上的顶梁柱,得以参与军机;父母亲多年来虽然龃龉不断,但在对待二哥这次恋爱的态度上,意见是高度一致,一致反对。理由只一条,他们听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二嫂“招风”(招蜂引蝶)。二嫂当年是有不少追求者,这个我也听过,还有人写血书向她求爱呢。其实这原本不是个事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美女一般都会有绯闻,谁去关注恐龙啊?让闲人闭嘴是不可能的,流言只能止于智者。
      在我看来,二嫂不论是当时还是后来,给人的一贯印象都是端庄、稳重和淑德贤良的,尤其是嫁过来这么多年,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位好嫂子。
      二哥起初有点摇摆不定,但显然他已经中了爱的蛊,或者说他当时就是智者了,总之他们“在一起”的形势已经无法逆转。无论是父亲拿出当年当教师时的姿态来教训,还是母亲的冷嘲热讽,他都报之以沉默。父母亲于是恨恨的骂道“花岗岩脑袋”、还“刀压在脖子上也不悔”呢……
      两个人如果铁了心在一起,一个非你不娶,一个非你不嫁,那就没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莎翁不是说吗,恋爱和作战一样,同样需要智谋和勇气。这边二哥在撑着来自父母亲的压力,二嫂那边呢?二嫂在家里是个柔弱和听话的女儿,她一直活在校长母亲严厉管教的阴影里,不像小妹那样倔强和叛逆,她面对父母亲的压力有点束手无策。于是二哥给她出主意,让她假意寻死觅活,“跪着造反”。这招果然有效,二嫂母亲害怕了,她找到二哥谈判,说是二女儿如果出了事儿,“惟他是问”。
      于是他们继续明里暗里书信往来、频频幽会,后来干脆公开出双入对。双方家长眼看着管不了,最后也就听之任之了。二哥靠他的高情商很快征服了二嫂的家人,开始以准姑爷的身份,堂而皇之的登堂入户——二嫂家人后来都变得喜欢他了,尤其是他的岳父大人,拿他当儿子待(他们家没男孩),这是后话了。
      因为工作不稳定和家庭搬迁、二哥重返校园、大哥结婚晚等各种原因,他俩在一起六、七年了,却始终没有进入谈婚论嫁阶段,这在当时,尤其农村来说也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时间转眼来到了1993年,二哥已经从吉林供销学校毕业回来了,可是他们的婚事还没有被提上日程。作为女方,二嫂的家人当然着急,可是父母这边态度却一直不温不火。外界已经谣言四起,说他俩之中有人不能生育,结不了婚什么的——在农村,处了六、七年的对象还不结婚,本身就是不可理喻。二嫂的家人对流言也有所疑虑,言语中对二哥进行了旁敲侧击,二哥为此专门去县医院进行了男科检查,结果证明他在生育方面没有问题。在父母支持下,他还特意去吉林市找二舅,到他所在单位——吉林五七零四工厂职工医院,做隐睾复位手术。其实隐睾是相对常见的一种生理现象,男婴约有1-7%的几率有,并不影响生育,一代功夫巨星李小龙也是这种情况。——那时我在放暑假,是我陪他去做的手术。
      话说对凭空被戴了“有病”,“不能生育”帽子,心里窝着一股火的二哥,籍此给二嫂写了一封分手信,在那边引起了轩然大波。二嫂的母亲拿着这封信到家里来兴师问罪,说“如果不是为了等二哥,她家闺女早就嫁人了,现在孩子都得几岁了”云云。母亲说,照理说,这话倒也不假。
      平心而论,他们经历这次严重的感情危机,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二哥在吉林供销学校念书时,生活中又闯进来一个大胆、泼辣的女孩,是和他一个班的女童鞋。我在陪二哥做手术那会儿,在病房见过她,个头和二嫂差不多,但性格迥异,是个个性张扬、“敢爱敢恨”的主儿。当时她一袭红衣,提着一包水果来病房看二哥,见了我没有丝毫的拘谨,仿佛她才是“原配”。
      据我观察,她也是二哥的粉丝,拿二哥当爱豆。在我眼里,红衣女童鞋没有二嫂漂亮,只是更开朗大方一些,有股妩媚劲儿。不过,前来医院探望二哥的五姥爷(二舅的父亲),跟旁人提起她来说,比家里那个“长得帅”、“会来事”!可能每个人的审美眼光都不一样吧。
      五姥爷虽然给了红衣女孩五星好评,却当着我的面,援引《铡美案》教育了二哥:不要做陈世美。二哥最终也确实没有始乱终弃和忘恩负义,他俩毕竟有着多年的感情,再说他本性是善良的,终究做不出那么狠心的事儿。
      二嫂在这次,以及后来一次,他俩更严重的情感危机中的表现,也颇让人称道。她遇到这种麻烦事后,没有像其他世俗女子那样 “凶相毕露”、“撒泼打滚”、“反目成仇”,各种丑态百出,而是用自己成人之美的善良,和以退为进的智慧,经受住了风雨的考验,挽回了爱情。
      闹分手最厉害那次,剧情进入高潮阶段,二哥将她喊了出来,正式提出分手。二嫂没有多说别的,只说如果和她在一起能让你更幸福,分就分吧;这个毛衣是早些时候为你织的,留着做个纪念吧。此情此景,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为之动容,色厉内荏的二哥随即把她搂在了怀里……
      二嫂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个有素养的幼师,有着隐忍的美德和贤淑的品性。她一直无怨无悔的深爱着二哥,结婚多年后,有一次她还当着我们的面说,“邢飞(二哥当歌手的艺名)是我的最爱”!
      母亲最终也被二嫂这种温婉的性格打动了,她在他俩最后一次闹分手的关键时刻,倒戈了。
      记得那是在他俩濒临分手的一次谈判后,二嫂失魂落魄地从二哥和我居住的西屋里出来,悻悻的独自一个人往门外走,母亲提醒在客厅观望的我往外送一送,事后见我有些懵懂,喃喃的说,“赵毅这小孩,要是真的不要了,我还有点舍不得……”,母亲说到底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还有一点,我腹黑的揣度,她认为面前这个准儿媳将来过了门,在婆媳斗争中肯定不是她的对手,那泼辣的红衣女孩就不好说了。
      第三章“从没落到中兴”
      1994年的秋季,二哥和二嫂终于结婚了。他们的婚礼,是在当时我们居住的生产资料家属楼举行的。婚礼场面很热闹,亲朋好友都来庆贺了,原来牟家村也来了很多乡里乡亲,一同见证他们这场马拉松似的爱情功德圆满。
      婚后,他俩住在西屋,父母住在东屋,我把小床搬到了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彼时是我最后一年在高中复读,离外出求学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上一年度我曾接到了吉林商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因为是中专,我没有去。
      二哥婚后去了商贸城大酒店,辗转当了歌手。那时是九十年代中期,随着卡拉OK的兴起,磐石小县城的酒吧、歌舞厅也方兴未艾。社会上已经有了许多被称为“大款”的暴发户,这些款爷刚刚告别贫下中农出身,腰包里有了几个钱,急于用大金链子和名牌西服包装自己,用大手大脚花钱证明自己的豪横;他们乐于出入酒吧、歌舞厅,在里面喝酒、点歌、跳舞,一掷千金,于是歌手和乐手都成了当时“炙手可热”的职业。
      二哥凭借一副好嗓子和音乐天赋,还有俊朗的外型、挥洒自如的台风,很快入行并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歌手。商贸城郭经理给他起了个艺名“邢飞”,之后人们一直都称呼他邢飞,甚至很多人不知道他有本名。做了歌手后,他第一次有了不菲的月收入,因为他歌唱得好,又“会来乎事”,夜场上点他歌的人很多。
      大哥那边,九三年毕业成家后,在辽河油田上班,也有了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这样,我们这一系家庭的经济收入,开始随着整个社会的繁荣而蒸蒸日上。
      二哥彼时当歌手,有时每天光小费,就抵得上他以前在永宁林场当护林员时,一个月的收入。记得有次在客厅的饭桌上,二哥当着二嫂的面,给了仍是高中生身份的我五十元“零花”,母亲见状揶揄我“乐乐呵呵的就接过来了”,我反驳道“那我还能板着脸接过来了?!”。
      尽管如此,他的钱也是用血汗换来的:因为每天都要卖力的献唱,他有时嗓子都喊哑、喊发炎了;为了不影响上台,那时他每天要含掉一包金嗓子含片。看到午夜之后满身疲惫、哑着嗓子归来的他,二嫂心疼的直掉眼泪,搂着他的脖子哭。
      他们婚后不久,二嫂就有了身孕。九五年的时候,二侄兆元呱呱坠地。这孩子和二哥小时候一样俏皮可爱,自带童星气质,甚至比他更灵动、活泼。之前一年,大哥和大嫂有了大侄纪元;和性格沉静的纪元不同,兆元学龄前就爱表现和哗众取宠,各种噱头、耍宝和幺蛾子,是大家的开心果。当时他最拿手的节目,是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模仿他爸爸在歌厅打架子鼓:将一堆盘子和碟碗在床上摆成一圈,用筷子有板有眼的一顿敲打,高潮处“大珠小珠落玉盘”,一顿疾风骤雨,最后将筷子一扔,以一句“你们都是大粑粑!”收尾,惹得我们哄堂大笑,大嫂甚至笑出了眼泪,父母亲也笑的前仰后合……
      二嫂有了孩子后不久,不再去农村做民办教师了,在家专心相夫教子。后来兆元稍大了一点,她在市内(1995年磐石小县城撤县设市)找了份幼儿园教师的工作。她园丁的经历和温婉的性格深受家长们待见,孩子们都喜欢这位漂亮和耐心的阿姨,很多家长就是慕她之名,才把孩子送这家幼儿园的。有一次她请了半个月假,结果园里孩子流失了不少,惹得园长大为不满;饶是如此,那园长只给她很微薄的薪水。
      独具慧眼的二哥,和不甘久居人下的二嫂,后来决定自己开一所幼儿园。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点积蓄,赶上2000年商贸城公司开发兴建自己的住宅小区,家里把生产资料住宅楼的房子卖了,凑了一笔钱,按揭买下来商贸城花园小区的四间楼房。其中一间留着他们和父母住,靠近小区大门的三间一楼楼房,他们打通后进行了装修改造,用来开自己的幼儿园。
      二嫂是科班出身,这回她亲任园长,二哥做幕后老板,开幼儿园是他们生活中又一个里程碑。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在他俩起早贪黑、克勤克俭、兢兢业业的经营下,幼儿园很快有了起色,几年以后他们的生意红火起来,顶峰时有了月入过万的进账,在磐石这个北方四线小城市来说,已经收入颇丰了。
      和上回二哥做歌手一样,这回他们赚的同样是血汗钱。二嫂每天天不亮就开车去附近郊区接孩子,每天都要照看几十个孩子的吃喝拉撒,还要时时提防,不能出一丁点哪怕是擦伤那样的小事故,以免被人“讹上”。他们靠着自己的辛勤汗水,让生活逐渐苦尽甘来,并能憧憬更美好的未来。
      此时歌手这个职业,已经随着流行风的轮转逐渐式微,二哥在商贸城大酒店转行做了司仪。我2001年结婚的婚礼,就是在他工作的大酒店举行的;因为不好直接给亲兄弟做司仪,他找了一个和他比较铁的同行为我主持。当时我还在辽宁盘锦,刚参加工作第三年头上,手头拮据,想着带对象回老家领个结婚证就完了,二哥不同意,力主要有个像样的婚礼。他说一切由他安排,于是我做了一个甩手新郎官。婚礼在二哥的操办下办的有模有样,也是亲朋好友齐聚一堂,还留下弥足珍贵的影像资料。在婚礼上代表父母讲话的二哥神采奕奕,看出来他很动情,事后他说,他是在为老弟终于结婚了而激动。
      上进心很强的二哥,没有因为家里开着幼儿园,在事业上懈怠。他继续在职场上不断打拼,凭借睿智的头脑,外向的性格,仗义的为人,以及不懈的努力,他一步一步做到了商贸城楼层经理、批发市场经理。而今,他已经进了商贸城公司的企业班子,成为拥有决策权的董事会成员。(职务听起来蛮高大上是吧?其实迄今为止,他的月薪只有2900元!天知道商贸城的工资是个什么鬼!)
      普通个体家庭的发展,是整个时代和社会发展的缩影。经过十几年的打拼,二哥和大哥,也包括我,每家都有了自己的车子和房子,虽然不是什么名车和豪宅,总算完成了“有车有房”的世俗标配,没有被时代落下太远。我们每一家都没有大富大贵,但总算是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经历了童年那些苦难的我们,更懂得“知足常乐”,就算没有提前进入小康,也一样感觉很幸福了。
      忘不了日子好起来的这些年,我们一家人相聚的欢乐时光。每次逢年过节,我和大哥都开着车,载着自己的一家三口,回老家和父母、和二哥一家团聚。二哥带我们去山庄吃烤全羊,去大排档吃烧烤,去故乡和周边的水库野炊。
      每次回父母家,我们都要弄一大桌子好酒好菜,然后开怀畅饮,忆苦思甜,抚今追昔,有时也讥讽时政,甚至吟诗作赋。大家酒酣心热,往往还要再去歌厅K歌。父母亲唱他们五、六十年的红歌,我们哥仨唱九十年代以后的流行歌曲,纪元、兆元他们唱当下流行风,唱到高潮处,所有人都排成长龙翩翩起舞……
      第四章回到现实——求药
      动车在晚上6点半到了盘锦。大哥和大嫂,大侄子纪元和金金都在家,大哥正在做干锅虾。我们聊起了二哥的病,大嫂说“五一前你二哥那么瘦,你没看出来啊?那你太粗心了”。
      等到晚上9点多钟,二哥才到,他是开自己的轩逸轿车从磐石过来的。进门后一眼望上去,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整个人照比五一见面时又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加深了,而且以前他是没有法令纹的。如果说之前我还抱有误诊的侥幸,现在看见他这么瘦,我开始相信了。
      在饭桌边坐下,聊了几句,二哥的眼泪顺着眼睑流了下来,他摘下眼镜,一边擦拭泪痕一边自我解嘲的说,看见你们我一时又忍不住了,那情形让人肝肠寸断。有纪元和金金等晚辈在场,我和大哥忍着没有落泪以免场面失控 。
      二哥叙述了发病到确诊的经过——“……最开始出现炎症,去长春的医院检查,大夫说这么轻微没有住院的必要,我也就当胰腺炎没太当回事;后来因为(胰腺炎)老治不好,我就有点怀疑,往(癌症)那上面想;病症是一点点显现的:在班儿上开会时,有时会突然感到浑身无力,有种要虚脱的感觉,那一刻就希望会议早点结束;另一个症状是暴瘦,一周内体重狂减好几斤。而且大便不成形,总是拉稀。那个月他每次回家一称重,心里就咯噔一下——‘又瘦一斤’!因为自己经常上网查,知道这是癌症的症状。给市医院的贾主任打电话,贾主任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过来再查一次;要是嫌增强CT费用高,做个普通的也行,加个癌症五项。
      检查时,有个姓薛的大夫看片子说,为啥不做增强啊?我心里就有点膈应,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当时我有点哽咽的问贾主任,是不是癌啊?贾主任说,哥你别这样啊,要不去长春大医院再去检查一下吧。这样他就约了大哥去长春检查……”。
      提到了当时在长春确诊的情形,看着大哥拿着诊疗报告没说话,二哥预感到了结果。我想他虽然有思想准备,看到这个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时,肯定还是给了他重重的一击,——换了谁,被确诊癌了都会心里咯噔一下的。
      提到医生说的两、三个月的存活期,以及他决定放弃烧钱的靶向药治疗,改求中药保守治疗,我表态说,“钱你不用担心,我这次过来带来五千块钱,支持你的;大哥因为纪元结婚,他拿不拿我不管,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大哥赞同这回的药钱我出,“你让他出吧,从小到大,他啥性格你不知道啊?……表达了一份心意,将来真有那天也不后悔……”,并表示下次的药钱他来出。二哥说他不要,“你俩这样我有压力……”。见我一再坚持,他最后说到时再说吧。
      当我说到,“以二哥对家里的贡献,和他的存在对父母的重要性而言,要不是为了儿子,我情愿替他来扛”时,二哥再次动容,起身去了卫生间,我想他是去擦拭眼泪了。他对生命的不舍、身患绝症的绝望、悲伤和痛苦,谁又能感同身受呢?如果花钱能救他,别说拿五千块钱,就是五万、五十万又算什么呢?
      晚饭我和大哥都没喝多少酒,这种场合也没心思喝了。大约11点多钟,我们开始休息去了,以备第二天出行更有精神。第二天早起,我问二哥昨晚休息的怎么样,他说夜里根本没怎么睡,一直到3点多才迷糊了一阵儿。可以想见,突如其来的噩耗,给他带来的精神压力,是别人无法体会的,确诊仅仅是前天的事儿啊。
      我们在小区后面街面的粥铺上吃过了早餐,开始向台安方向出发。在出小区之前,我提议让大嫂给我们哥仨儿照张相,于是在小区的一处亭台景点,大嫂给我们照了张合影,照片上二哥看上去清癯和消瘦,但精神面貌很好,脸上带着一丝亲切的微笑,我和大哥的神情反倒显得有些凝重和怅惘。这张照片和儿时我们仅存的一张黑白照片放在一起,时空穿越了四十多年,人世沧桑和世事无常尽在其中,让人不禁泪眼婆娑。
      一路上,大哥和大嫂开着迈腾在前面引路,二哥载我在后面跟从,他坚持自己开车,没有让我代劳。——开车出行,他一般都亲力亲为,别人开车他似乎总是不大放心,尤其是对二嫂,他更不放心。(难以想象,直到他病逝的最后一周前,他还亲自开车出去了一趟,给二嫂办房产过户的事儿)
      一路上二哥和我聊了很多,他回顾了他的童年。他说自己从小体质就弱,只吃了五个月的奶,小时候在乡村的土路上过车辙沟,我们直接迈过,他需要俯下身爬过去;小学时经常有虚弱到快要昏厥的时候……。
      这些话原本从母亲嘴里听过,后来被我遗忘了,现在经二哥一说,我重新拾起了儿时依稀的记忆,内心也不免唏嘘。“……上天挑选最弱的摘”,说完了这些,他又喃喃自语了一句。我想他内心一定感觉到了命运的不公平,为什么上天偏偏会选中了他?是呢,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我内心也在问。听说癌症好像是千分之一点三的比例,为什么就砸中了这么年轻、这么优秀、这么有魅力的他呢?
      他又聊到了检查确诊的时刻,“我自己老是怀疑,合计着去查查吧,老天也真没有惯着我……”。我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他,只好说,谁摊上了没办法,只能相信“生死有命”了,并宽慰他,对这次找药要怀有信心。二哥对我的话不置可否,他更多的时候更像是和自己对话。
      他说到了身后事,在犹豫商贸城的十余万元股份要不要赎回,思来想去还是想作为资产赌一把留给兆元;也提及了欠他钱的几个人,以及鞍山一家网店的合伙人。听得出他想尽可能的把财产都留给妻儿,直到现在他还舍不得多花钱来买药。
      他一直都克勤克俭,虽然很多时候他也在家乡来人,或当年瞧不起我们的亲戚面前显摆,我理解他,那更像是一种报复。他在我们年节回老家的招待上,没表现出过吝啬,我和大哥两家人每次回去,无论是外出游玩、吃饭,或去歌厅K歌,他都抢着买单。
      车子行驶了约一个多小时到了台安。那家诊所坐落在县城一处不起眼的街面上。门面不大,店面也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里面脏兮兮、乱糟糟的,却人满为患,患者和家属排着长龙——听外面的人说有人半夜三点就来排队了。
      我们早上9点多到的,直到晌午2点多才检查完并抓了药,这还是大嫂临时讨好一个婆子,加了她的塞儿。之前曾有俩人因为加塞儿骂起来了,那再世扁鹊也没言语,任由俩人满嘴喷粪、互相国骂招呼。二哥对这一幕颇有微词,但眼下的形势,他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揶揄和调侃。在外面等候的时候,听同道中人和附近店家说起这“神医”,是“有两把刷子”的,治好了挺多得癌的人,北京、深圳都有慕名前来寻医讨药的,我们听了不由得增添了不少信心。
      抓完药付款时我兑现了诺言,支付了二哥这一次买药的费用。大哥极力促成我达成心意,陪我去附近银行取钱,又招呼我付款,二哥对此也默许了。这第一个月疗程的药共30包,五千二百元;之前我看别人都是付的四千八百元,就只取了五千,所以支付时问大嫂垫付了二百,后来用微信给她发红包她也没收。
      看病的过程基本上是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的,人家那么忙,自然是流水作业讲究效率。那“神医”年龄也就五十来岁。我在旁边观看多时,这神医看病时简单问询一下情况,然后开方子抓药;他有个忌讳,不让病人站在他身后,怕让自己“背上病”。至于药钱,是他开口要多少是多少,大家没有还价的;收的是现金,他一般直接接过来揣兜里,看也不看、数也不数。来看病的人都是来救命的,因为忌讳“心诚则灵”,基本不会有少给钱的。他的白大褂口袋看了两、三个人就装的鼓鼓的,要回一趟楼上去存款。
      他给二哥看病时照例没有太多繁琐程序,询问了一些情况,要看看以前医院确诊时拍的片子,当听大哥说当时因为不抱什么希望扔了时,也没再要。他用略带公鸭嗓的台安口音讲了一些打气的话,“是不是医院说你只有两三个月了?不用听他们的,好好服药,心态乐观,活到七八十岁没问题!”然后带二哥上楼,给打了一个小针在腿上,后来又开了一些含蛇蝎、蜈蚣、蟾蜍等毒物的中草药,让我们装了几乎两大编织袋子满载而归。
      返程时,本来大哥要去送二哥的,他因为想去会那个鞍山网店合伙人要钱,极力自己开车回去,大哥就没有坚持,我们在高速路口分开了。车子刚刚开出去的当口,大哥从后视镜里看见二哥将车停在了路口,应该是等他提及的那个人。
      回去的路上我和大哥大嫂心情都舒展了很多,大家对这神医神药都充满了信心。当时我们都坚信二哥会慢慢好起来,起码能达成他再活个十年八年的愿望,完成给父母的养老送终,起码为爱子成家立业的任务。但二哥好像没我们这么乐观,记得他当时咕噜了一句“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第五章病情在发展
      8月18日,我们各自返回自己生活的城市,再次回到了原来周而复始的日子。我自然每天都打电话关注二哥的用药进程,和他每天的状态。刚开始他说药没想象中的那么难吃,后来慢慢地开始出现了排斥,抱怨药太难喝了,因为服药忌口“烟、酒、肉”,他每天只吃素,更瘦更虚弱了。据二嫂说,他每次服药后,药力发作都要难受两三个小时,躺在床上汗都湿透了衣服,二嫂也动摇了不想让他接着吃了,说太遭罪了。
      确诊当天,二哥回家后并没有把实情告诉二嫂,怕她走漏了消息,让爸妈知道。他跟二嫂撒谎说检查结果还是胰腺炎,只不过西医没有特效药,需要转中草药治疗。尽管如此,他感觉有必要慢慢渗透给二嫂,起码应该让她先于父母知情。
      这天晚上,家里只有二哥和二嫂在,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整个世界出奇的静谧。二哥拿话敲打二嫂,问她“要是我不在了,这屋子你一个人敢住不?”,话音刚落,二嫂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一个胖乎乎的年轻女人,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二嫂登时头发都立起来了。笑声消失后,那女人也不见了。二哥显然没有看见这个女人,也没有听见所谓笑声,他只见二嫂脸色惨白,吓得不轻,就赶紧把话往回拉,说“我逗你玩呢”。
      这次之后,二嫂渐渐地起了疑心,她隐隐感觉那里不对。终于有一天,她在二哥的衣兜里翻出了那张诊断书,失声尖叫了起来。二哥见事已至此,只好实话实说了,二嫂闻讯“蹦高高”哭,说让我替你去死吧,我带不了孩子,啥也不会做!
      ……当我跟她通话时,她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梅生,咋整啊?兆元还没结婚呢,呜呜呜……”,我只好宽慰她,并告诉她不要当我二哥的面老哭,让她督促二哥好好吃药,保持乐观情绪,病会好的。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问起二哥吃药情况,他说吃这个药跟化疗也没差多少,就是以毒攻毒呢,好像只起了抑制作用——没明显好转,但疼痛也没有进一步加深。我和他通话还感觉不到他的负面情绪,但从二嫂口里得知,他很悲观,每天都不停上网查,目前症状所对应的病情发展情况,并不断的安排后事,想起来一点马上记到本子上,还立了遗嘱。
      每次父母去看他时,他都会拿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一次见母亲催促他转到北京大医院去看病,他立即从床上起身,并开车送他们往回走,说你看,这不没事吗?背后的实情是,送父母走后,他回到家里,自己蒙上了被子痛哭失声,说自己不孝,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此时在长春上班的兆元已经请了长假,回家陪他的父亲,每天帮他父亲熬药;二嫂将自己的幼儿园兑出去后,本来在给别人开的幼儿园当幼师,现在也不干了,他们一家人都在围着二哥的病情转了。
      中药吃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此时离大侄子纪元婚礼越来越近了,二哥原来就说一定要坚持到参加完纪元婚礼的,现在这个目标看来达成是没问题的。我和大哥通电话时,原本是想鼓励他坚持喝药的,但后来听二嫂说他的黄疸已经出现了,皮肤像黄纸一样蜡黄,浑身无力而且更加清瘦了,不免也动摇了。
      中药用药22天以后,他终于去了一趟市医院做了肝功化验,结果让我们都再次陷入绝望:他的胆红素、转氨酶等各项指标都在飙高,市医院的大夫耸人听闻的说,再喝那中药容易造成胃出血,人已经没有多少天了,该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抓紧准备后事吧。于是二哥回家之后将那剩下的草药和熬药的锅都扔了,那中药正式停了。
      大哥电话里,甚至说那药起了反作用,当我说想再问问台安神医时,他说你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问吧。晚上联系神医时,神医先是说中药治疗是西医无法解释的,听了我的描述又让我把肝功化验单子用手机照相,彩信传给他(他轻易不加人微信)。后来他看了化验结果给我回话了,这次不再像当初那么信誓旦旦的“包好”、“至少再活个三十年没问题”了,说治愈希望只有五分之一,让二哥把中药先停了,打甘草酸苷和舒肝宁等保肝的药,及脂肪乳和氨基酸营养药,可以延缓病情;接下来的药买不买,让我自己拿主意,我的心也彻底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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