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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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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分明的院落里,青石板铺成的小道,深灰色柱子,雕花栏杆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早先吵闹的蝉也随着颓落的太阳一起没了声息,水塘里的蛙借着暮色探出头来清鸣。暗淡的夕光和雨珠模糊了万物棱角,一池红莲如水上漂浮的烈焰般摇曳。
下了一下午的雨好不容易停了,雨珠自芭蕉叶上滚着掉进了地上的泥土里。
檀木桌上放着的香炉做成了精致的小兽模样,吐出的香是桓怡香,在夏季闷热的天闻起来分外清
爽。
紫檀木拨步床上的四角都挂了镶着流苏的宁神香包,色泽鲜艳。柔软的榻边,一个个子较高眉间一点朱红痣的丫鬟正小心的为床上人扇扇子。
“这七姑娘可真是个心狠的,明知姑娘不会水,却还把姑娘带去游船,如今好了,姑娘落了水,她倒是跑去老夫人那里哭可怜!”穿青色衣服的丫鬟颇为气愤道。
“行了,人是主子,咱们是奴才,你这话要是被哪个有心人听着了,跑去二夫人面前告上一句,可有你好果子吃。”床榻前扇扇子的丫鬟看了眼门外,问“青衣,这都大半个时辰了,怎的大夫还没过来?”
“府上住着的张大夫被老夫人叫着去了,说是七姑娘昨日游船受了惊,要给七姑娘检查检查身子。”青衣道。
“检查身子?”一旁端着药碗进来的紫衣丫鬟一听,忙放下手中的瓷碗,愤愤不平道“这落水的分明是咱们姑娘,她七姑娘有什么好检查的!”
似是觉着自己声音大了,她忙看向榻上人儿,面色苍白的人儿似是做了噩梦,额间全是冷汗,紫衣丫鬟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她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便去同二娘子说,支些银钱来去外头请大夫。”
“早先画兮便去了,可二娘子那边看得紧,说这等子事是丑闻,府里都藏着掖着,不让婢子们去,还派了几个粗实婆子来守着。”青衣看了眼门外,道“老爷和大娘子都不在京城,大郎君也不在,那老夫人又偏心着南苑的,要不是如此,咱们姑娘又怎会这般委屈。”
“行了,”紫衣丫鬟轻声喝道,“姑娘身子本就不好,如今落了水更得好生照顾着,至于那大夫,我来想办法,便是要跪着求我也得为姑娘请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床上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姑娘醒了!”紫衣丫鬟面露喜色,急忙跑到床边,只见榻上人儿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慢慢坐起身来。
“紫依?”顾瑾娴看着眼前的人儿,喃喃道。
“奴婢在呢,”紫依忙将一旁的软枕放在顾瑾娴腰后,笑问道“姑娘睡了一天了,身子可有哪不舒服?”
眉间一点朱砂痣的高个丫鬟忙放下手中的扇子,递了杯茶水来,“姑娘可要喝些水润润嗓子。”
“姑娘可饿了?要不要婢子去拿些吃食?”青衣在一旁小声问道,生怕声音大会吵着这柔弱的人儿。
“再欢?青衣?”顾瑾娴有些疑惑地看着几人。
她有四个贴身丫鬟,紫依再欢青衣画兮,个个都是聪慧灵敏的好丫头,可惜最后一个都没能留下来。
画兮在顾如嫣初入宫时,就被顾如嫣寻了个同太监对食的罪名给处死了。紫依和青衣,一个被人寻了个陷害皇孙的罪名,最后落得了个五马分尸的下场,一个则是死在了自己和顾如嫣争宠的后宫里。
至于再欢,是这四个丫头里生的最为貌美的,当初为了帮自己保住七皇子,拉拢御务府总管,自甘出卖身子,以美色替七皇子换来了御医和药材,到了最后七皇子却是被君临越这个亲生父亲作为了扳倒王家的棋子,便连再欢也被顾如嫣收买的棋子给陷害,落了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知晓再欢死了之后,顾瑾娴大哭一场,引发了旧疾,昏睡了整整三日。
如果说嫁给君临越,将整个顾家同他绑在一条船上是自己做过最为后悔的事的话,那么在昏睡了三日醒来后,那才是真正的噩梦开始。
也是从那以后,整个顾家,乃至整个汴京城的天都变了。
如今再欢还好端端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眉目依旧秀美如画,紫依青衣也笑盈盈的站在自己面前,几个丫头都还是十五六岁,如花似玉的好年纪,让顾瑾娴一时恍惚。
片刻,顾瑾娴才苦笑着闭上眼睛,黄豆般大小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她呢喃道:“这死前的幻像,也太过真实了些。”
“姑娘在说什么呢?”紫依见顾瑾娴哭了,也不顾得她方才说了些什么,连忙取下手绢,替顾瑾娴擦拭着泪珠,“姑娘怎生哭了呢?”
“莫不是身子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青衣连忙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顾瑾娴的额头:“这也没烧了呀。”
摸在额头上的手有些许冰凉,这丝凉意真实的让顾瑾娴一愣。
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顾瑾娴猝然睁眼,目光如炬,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珠圆玉润的,一看就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尊处优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在顾如嫣说君临越喜欢吃甜食,自己日夜在膳房中做吃食的时候已然受了不少伤。在陪君临越处理朝政时,日日夜夜在寝宫执笔一本一本的看账本时,在后宫为了太子君逸和六公主临安同嫔妃争斗时,她的手早就生满了茧子。在君逸临安被人害死后,在顾家满门被抄斩时,在自己被君临越禁足与长乐宫时,她的手便被顾如嫣给废了,十指指甲全被拔下,手腕筋脉被全部割断,手上满是污血和腐肉,早已分辨不出来了,哪里是现在这般白嫩的模样。
顾瑾娴掀开被褥,步子凌乱的走到铜镜前。铜镜里,少女脸儿圆圆,额头饱满,一双大大的,略有些细长的杏眼微微发红,鼻头小巧圆润,樱桃小嘴,脸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因着还在病中,脸色苍白,却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就是这张脸,被君临越的母亲张贵妃称为祸水,每一次她穿着稍微鲜艳点的衣裳出门,总会招来张贵妃的不喜与斥责,而君临越总是站在他母亲那一方,一同来冷落自己。
从那以后,顾瑾娴不再穿鲜艳衣裙,穿得都是些与自个年龄不符的沉闷颜色,也不再梳妆打扮,甚至每次出门都会故意将自己扮丑。想来这个扮丑的法子还是顾如嫣想的,每次出门顾如嫣不会如顾七顾瑾眠那般离自己远远的,反而是同自己交好的不行,现在想来,不过是用自己来衬托她顾如嫣罢了。
倒是顾瑾眠,看似和自己不对付,可上辈子君临越将自己禁足于长乐宫时,连上不少折子为自己求情的是顾瑾眠的夫君傅言琛,顾瑾眠更是往宫中送了不少银子为自己打点,若是没有这些银子,只怕自己也熬不到花朝节那日了。
“青衣,现在是多少年?”顾瑾娴问道。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青衣虽被顾瑾娴的反常吓到了,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明熙七十八年。”
“明熙七十八年,明熙七十八年……”顾瑾娴瞪大眼睛。明熙七十八年,是她十四岁那年,是她遇上君临越,痴恋君临越,甚至不惜以生命威胁向父亲逼嫁,请求嫁给君临越的那一年!
而现在……她的耳中响起紫依的话:“姑娘莫要吓奴婢们,这才将将退了热,莫不是还没缓过神来,这七姑娘也实在太狠了些,这般推姑娘下水,不是要了姑娘的命嘛……”
顾瑾娴上辈子大多的时日都跟在君临越身边为他奔走为他出谋划策,在顾府的日子过的却实属毫无滋味。可这件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准确来说,和君临越有关的每件事她都记得比谁都清楚。
明熙七十八年她被顾瑾眠约着去游船,她本不想去,可顾如嫣却悄悄同自己说君临越也会去,结果君临越没等来,反倒是等来了一群逃命的突厥人,混乱之下自己被顾瑾眠推下了水。上辈子醒来后,她指责顾瑾眠推她下水,偏没有一个人信她,顾瑾娴委屈的不行被老夫人罚抄写佛经禁足于佛堂,导致之后的七夕没法出门,顾如嫣倒是姐妹情深的偷偷将她放了出来,带她去了明北楼的七夕女儿节,可谓是出了十足洋相。
顾瑾娴闭了闭眼。上辈子她觉得顾瑾眠嫉妒她,所以才推她下水,可如今想来,若当时顾瑾眠没有将自己推下水,恐怕自己就不是溺水这么简单了,这西院的顾如嫣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嘛,慌乱中被让人在脸上划了一刀,女子的容貌有多重要,这破了相以后不好嫁人不说,有些想不开的直接一梁子吊死的那是数不胜数。
顾家有三房,大房顾黎和三房顾晟,就是顾瑾娴的父亲和三伯,是老将军正妻所生的儿子。二房顾望则是妾室所生。顾家没有分家,兄弟三人相互扶持,感情颇好,在汴京城传为一段佳话。
顾家世代戎马,可到了顾黎这一代,除了二房走的是文官的路子,其他两房都是手握兵权。而顾黎和顾晟常年在外征战,大夫人也一直跟着丈夫随军,顾瑾娴就一直被放在顾府养着,早些年还是由老夫人养在膝下亲自教养着,可后来老夫人生了场病,也有些力不从心,便让当家办事都得力的二儿媳亲自教导着。
可教导来教导去,就成了这么一副一事无成,不学无术,遇见男人就不知羞耻的黏上去的草包。
前一世,她只觉得这位二婶婶待她特别好,不像老夫人和三婶婶那般,要求她这样那样的。顾如嫣要学的规矩礼仪那些,她统统不必学。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出蹩脚的捧杀罢了。
欺她父母兄长不在身边,便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只让顾黎和顾夫人每次回府都觉得,这个女儿比从前更加顽劣草包了些。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这些个人要如何厚颜无耻的故技重施。
正想着,便听见外头守门的婆子恭敬道:“四姑娘。”
“姑娘,四姑娘来看你了。”外头院子扫洒的丫头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