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夙汐落

1、月白

　　残阳欲坠。
　　银色的忘川旁，静静地开放着大片妖娆的彼岸花。残破的日晖正慢慢地咳尽最后的血液，滴落在汩汩流淌的河流里。河水浸染着的青草郁郁葱葱，微微的浸湿了白发少女的白嫩娇小的脚。少女披散着头发，低着头，直直的站立着，脸上是无法言喻的绝望和忧伤。少女十指相扣，垂在身前，慢慢的抬起头来，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
　　“啊，真的决定了吗？”对面紫发少年轻轻的问道，面带浅浅的微笑。
　　“唔。”少女向前走了一步，用桀骜的眼神盯着少年，坚定，但似乎充满痛苦的说，“不会后悔的，我不会后悔的。”
　　“那么，开始吧。你将获得月白花的灵魂，只要月白花盛开一天，你的灵魂就不灭。代价是，遗忘所有，遗失所有，遗弃所有，你心中曾有过的爱。”紫发少年低声说，但字字清晰，似乎是刻意要让少女听得清清楚楚。
　　“嗯。”少女犹豫的眨了一下眼睛，摊开手掌，“给我吧。”
　　紫发少年迟疑了一下，将手中的那把银色匕首沉重的放在了她手上。少女利落的拔出匕首，割开了手上的动脉，看着自己的血流水一样流到地上那朵矮小丑陋的白色花朵上，近乎残忍的平静的笑了。她感觉眼前的一切景物开始朦胧了，眼前的少年开始模糊了，变成了一个隐约的影子。他依旧微笑着，无奈的微笑。少女的眼神黯淡了，空洞了，身体里的生命正渐渐地流到那朵花里去。她的身子最后颤抖了一下，像一只入冬的蝴蝶的最后的舞蹈，终于翩然地向后沉沉地倒去。紫发少年托住少女已经空了的躯壳。他叹了一口气，说：“又一个痴人呢。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已经是，月白。”他放下少女，走进了忘川之中，消失在河流对面了。
　　少女依旧安静的躺在地上，身旁没有一丝血迹，只有一朵明媚如满月月色的白色花轻轻地在微风里摇曳。
　　夜色渐渐湮灭了一切尘俗的痕迹，妖娆的血色的彼岸花的色彩渐渐暗淡。满月轻轻地从连山的缺口升起，低低的挂在河的对面，温润的月色似乎掺杂了一些不安。月白身旁那住在月光照耀下愈加凄美的白色花蕾，静静的眺望着月光。终于，月白花簇拥在一起的五片花瓣缓缓的战列了。明媚如满月的月白花，吮吸少女灵魂的月白花，让人忘却的月白花，蜷软的身子，一点点舒展了。这朵用少女生命浇灌的花，它已经完全泯灭了刚才的丑陋，而变得美至极点。月白花，吸食少女鲜血而盛开的花，居然可以这样素洁，完全没有沾染一丝血污的痕迹，白得撼人心魄。
　　月色下的忘川沉寂着，不起波澜。奈何桥下人影匆匆，奈何桥下渡船沉沉。迷失的灵魂在这幽冥的边界游荡着，不知何归。然而紫发少年又来了，亡魂在他的身边肆意吵闹着，喧嚷着，哀号阵阵。他们用带着镣铐的手紧紧的拽住了少年整洁的衣衫，似乎想把他一同拖入蚀骨的忘川水中。紫发少年终于不耐烦了，长袖一挥，数百个灵魂立即在空中灰飞烟灭了。一个小女孩跪伏在他的脚下，抬起苍白瘦弱的面孔，扯着的他的衣角，用清澈的带泪的黑色眼眸注视着他，抽泣着说：“大人，救救我的妈妈吧！她是冤死的啊！求求您，救救她吧！”小女孩匆匆忙忙地在桥上一连磕了好几个头，灰头土脸地仰起面来。“她在刚才的那群鬼里吗？”少年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淡漠的语气说。“嗯。”女孩急忙回答道，生怕失去了这最后的机会。少年俯下身子抚摸了下女孩的脑袋，面无表情，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她已经永远消失了，没有复活的机会了。”然后又重新站直，向对岸走去了。跪在地上的女孩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的话，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跟在身后的鬼差早已不耐烦了，不由分说地拽起小女孩身上的铁链，强硬地拖起她走了，还粗暴地对她吼了一句：“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鬼！还有闲心管别人？走好自己的路吧！”小女孩在鬼差的拉扯之下，跌跌撞撞地摔了个好几个跟头，摔得鼻青脸肿，但仍旧忘不了满怀期待的朝河岸望去。
　　月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这叹息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看着。紫发少年已来到她的面前，翻开她的手掌，细心的替他抹去了那个深深的尚未愈合的伤口。月白转过身面对着他，责问道：“为什么不救她？你本来可以的。”“嗯。但是，我不能。冥界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这样的鬼魂从这奈何桥上经过，如果每个都救，冥界的秩序就乱了。”“可是她并不是在为自己求情，而是在为她妈妈呀！救一个，哪怕救一个也好啊！”月白放下了那副冰冷的面孔，冲着少年大喊。“她什么也不会记得的。到了那奈何对岸，孟婆会喂她喝下孟婆汤，到那时，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而你，月白，”少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你答应了我要忘记的。”“是的，我答应的，我会照着去做的。因为你是王，你有权利这样做。我要休息了，冥……王。”月白低着头，一字一顿的喊出了少年的名字，带着无奈和忧伤。少年心痛了，甚至有几分卑微的乞求道：“月白，不要走，再留下来一会儿好吗？”“对不起，可是快要天亮了。如果不回去，我也许会像那些鬼一样魂飞魄散的。”“不，你不会，只要月白花不死，你的灵魂就不灭。这是交换的条件，不是吗？”“只是条件而已，不是吗？只是这条件里似乎并没有包括，我要绝对服从你是吗？”月白浅浅的妖媚的笑着，眼帘闪动，令人捉摸不透。少年望着她，目光有穿透灵魂的力量。他快速的摘下一朵曼珠沙华，塞在她的手心里，离开了。
　　橙赤的日光从连山里倾泻而出，有些灼烫和炽热。月白愣愣的站在河岸上，阳光在月白花上镶嵌了一轮金色的光华。一个头发花白的满脸愁容的老妇人从桥上走来，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瓶子，掐住月白的花瓣，把几滴露珠滴进了瓶子里，满意的笑了，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月白惊愕地看着她，望着她颤颤巍巍离去的背影，叫住了她：“喂，你要那几滴露珠做什么？”老妇缓缓的转过身来，诡谲的笑着，对月白说：“姑娘当真不知道？”“嗯。”月白肯定的点了点头。老妇摇了摇瓶子，说：“月白的露珠，是孟婆汤里最重要的一味配料。缺了它，我的汤，便会失去它全部的效力了。”“你是孟婆？”“你以为？”老妇露出一个不可置否的微笑，“姑娘，珍惜眼前人啊！”她向月白抛出一个不知意味的眼神，步履蹒跚的走了。
　　月白轻轻地坐进了花丛里，雪色的长发在一片鲜艳的红里格外醒目。她把脸埋在了怀里，束在脑后的长发垂至眼前，闪烁着太阳的光泽。几只亡灵颤抖地躲藏在树木巨大的阴影里，焦急的等待着黑夜的降临。阳光带着月白久违的温暖的感觉，慈爱地拥着世界。月白猛然站起来，赤着脚踏上了奈何桥。桥上荆棘缠绕，长着锋利的倒刺的藤蔓在脚下蠕动着，细碎的尖石很快地划破了她脚下的每一寸皮肤，月白的每一步，都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但桥的那边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她依旧执念的向前走去。但那一根根藤蔓，蜿蜒的爬上了月的胳膊，箍住了她的四肢，越裹越紧。倒刺扎进了她的肉里，疼痛涌了上来，冲击着她的记忆。一些模糊的碎片，在她的眼前，碰撞着，交织着：
　　“哈，苏黎，你真美。不过，还有比你更美的东西。唔？看你这颗怦怦跳动的的心，多么富有生命的活力啊！知道吗？银茹就要嫁给我了。”
　　“银茹又是谁？千赫你说过……”
　　“小傻瓜，银茹可是江南第一富豪的女儿。知道吗？光是她的嫁妆，就有十万两白银呢！而这一切的代价，只不过——”千赫突然从腰上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捅进了少女的心脏，嘴角上扬，“是要你的命罢了。”
　　“你……”少女躺在血泊中，捂住了心口，奄奄一息，“你说过……”
　　“说过爱你？别傻了。你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家女，出身卑贱，我怎么可能去爱你呢？你想想，一个小小的你，便可以换来我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呢？好了我要走了，你就呆在这儿吧！”一个浓妆艳抹身上遍是绫罗绸缎的女人扭扭捏捏地从梨树后走了出来，脚尖碰到了少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千赫便谄媚似的跑过去，扶住她。她用团扇遮住了嘴，但却可以看出，他的眼睛是在恶毒的笑了。两只野兽，拖着他们的皮毛，堂而皇之的离开了。
　　世界开始静了，空了。树上大片大片的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雪色的梨花交织在少女殷红的血里，美艳至极。少女不再挣扎了，而是微笑着，静静的闭上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陷入黑暗了，所有的过往都在脑海里跳动。一双手温柔的搂住了她，轻轻的抱起了她。少女烦躁的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副清秀焦虑的面庞，又侧过头去，低声呢喃：“是梦吧？”她沉沉地跌入了梦魇之中。朦胧中少女看到一层奇异的魅蓝色光环围绕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不再痛了，记忆渐渐从大脑里流失，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片。黑暗在眼前不断延伸着，突然间，一片炫目的光明迎面扑来，眼睛犹如针炙一样疼痛。她猛然睁开双眸，发现自己躺在一簇血色的彼岸花之中，梦境里的那个紫发少年忧郁地望着她，不等她开口，便说：“这里是冥界。”
　　“那么我死了吧？”少女淡淡的忧伤的笑着，目光苍白无力。
　　“没有，你还活得好好的。”
　　“那么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带你来的。”
　　“你是谁？”
　　“冥王。”
　　“冥……王？”月白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所有的环境，潮汐一样迅速的褪去了。缠绕交错的荆棘和藤蔓纷纷脱离了月白的身子，缩回了桥下。月白筋疲力尽，一下子瘫软在了赶来的紫发少年的怀里。少年心疼地拂拭着月白手臂上斑斑点点的伤痕，柔和的说：“你干嘛要到这儿来呢？奈何桥，就是让人想起前世今生的断魂桥啊！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
　　“那些是幻觉？”月白吃力的坐了起来。
　　“那些，是你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好可怕。”
　　“所以，我才让你忘记。”少年拨开月白额前散乱的沾满了血迹的白发，温柔地注视着她，“月白，忘掉她吧！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
　　“唔。”月白疲惫的倒在了少年的怀里。
　　“太好了。”少年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幸福的微笑。
　　月白再次醒来时，深蓝色的天空已经缀满了闪烁的繁星。晦暗的下弦月凹陷在天空的一隅，沉默无言。她双手撑地坐了起来，少年已经在她身旁沉沉的睡熟了。月白恬静的笑了笑，轻轻地弯下腰，悄悄地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坐着仰望天空。鬼差又押解着亡魂从奈何桥上经过。那个鬼魂披头散发，遍体鳞伤，四肢哆嗦着，懒散地萎缩在桥的一端，不肯上去。鬼差狠狠地拉紧了拴在他手上的铁链，他一个踉跄，摔倒在桥上。但她并不急着站起来，而是跪在原地，四处张望着。突然，他发现了坐在草地上的月白。的确，月白的那一头齐腰的雪色长发，实在是太显眼了。他的眼前一亮，闪出诡诈的光芒，大声呼喊道：“苏黎！苏黎！”
　　月白一怔，急急地寻找着声音的出处。她的目光凝滞在了桥上，脸上写满了疑惑。鬼魂抬起头来，这下，月白认出他来了。他立即提高了声调，又喊道：“苏黎！”他急忙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对鬼差命令道：“放了我！”鬼差不以为然，又拽着他向前走。于是他又转用一种哀婉乞怜的语气，说：“大爷，您行行好，放了我吧！让我和那边的那个姑娘说几句话，见上一面，就一会儿。我不走远，您就在这里看着我，行吗？”
　　鬼差皱起眉头，厌烦的说：“真是麻烦。好吧，快去快回！”鬼差心中暗自思忖：我就在这儿盯着他，料他也没有这个胆子逃跑。况且，冥王大人也在那边，不可能出事的。鬼差松了手，他立即抖落了身上的镣铐，向月白那边飞奔而去。
　　月白转过身去想要离开，那个蓬头垢面的鬼魂跟在她身后，低声喊道：“苏黎。”
　　“你来做什么？”月白冷冷的发问。
　　千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向月白叩头，嘶哑这嗓子哀求道：“苏黎，我知道你恨我。你……你还是那么美，我……我知道你心地那么好，一定会救我的是不是？苏黎，苏黎，我求你了，帮帮我，帮帮我吧！”
　　“苏黎早已被千赫杀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是月白。”月白有些动摇，声音颤抖了，拼命地把泪水往回咽。
　　“不，你是苏黎。苏黎，帮我把！苏黎，要知道，我还是爱你的——”千赫遭到了拒绝，仍不死心，他抓住月白的脚腕，恬不知耻的伏在地上。
　　“你求我，又有什么用呢？我只不过是附身在月白花上的一个可怜的灵魂罢了。我没有力量，可以救你啊！”月白的心一软，无可奈何的笑了。
　　“月白花？什么月白花？”千赫机警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唔，就是那朵……”月白顺手一指。
　　千赫恶狼一样的目光立即凝固在了那株白色花朵上，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倒了月白花前，紧紧的攥住了月白花，哈哈的大笑着。
　　“你做什么？”月白刚想喊道，一阵闷热直压向喉咙，她半跪在地上，捂住胸口沉重的喘息着。月白的呻吟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年，他飞快的站了起来，直向千赫逼近。千赫紧张的退了一步，仍旧攥着月白花不妨，磕磕巴巴的说：“你……你不要过来啊……你……你要是再靠近一步……我……我就拔掉这朵花！”说完，就轻轻地把月白花向上提了一点，一根血红的须根从泥土里翻了出来。月白浑身上下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她不停地战栗着，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是冥王。你赶快放下她！”少年丢下一向冷峻的面庞，愤怒地大喊道。
　　“好，冥王，我找的就是你。你……你赶快让我复活。”
　　“不可能。”少年绷着脸，进退两难。
　　“那我就拔掉这朵花，求你了，冥王大人，我还那么年轻……我……我不想死。让……让我复活吧！”
　　“不行。”
　　“真可惜。那我只有拔掉它了。”千赫轻轻地把手一抬，月白花周围的泥土纷纷松动了，月白花的根，渐渐地，大部分都露出了地面。月白惨叫一声，匍匐在地上。少年急忙跑过去，搂住月白，咬牙切齿的说：“好！我答应你。快放了月白！”月白伏在他的肩头，虚弱的说：“不，不要放他回去，他会害了更多的人。”
　　“可是你……”少年心如刀绞，爱怜的抚摸着少女的白发。
　　“我不会有事的。”月白勉强的笑着。
　　“喂！想好了没有？到底让不让我复活？”
　　“好！我放你回去！只要你在日出之前，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冥界，你就自由了。快放了她！”少年声嘶力竭的喊道。
　　“好。”千赫的眼角滑过一抹狡黠的笑容。他佯装松手，慢慢转过身去。少年松了一口气，将月白搂得更紧了。千赫迅雷不及掩耳的拔掉了月白花。冥王怒不可遏，长袖一挥，千赫的魂魄马上燃起了熊熊烈火，理事化为了灰烬，只剩下那朵孤零零的月白花，划着优美的弧线飘飞在空中。几点萤火扑闪在花旁，忽隐忽现。冥王抓住月白花，匆匆地在地上刨了一个浅坑，把月白花栽了进去。
　　月白伏在冥王耳边，断断续续的说：“没……没用的。我是要死了，我……我知道。珍……重。我……爱……你。”少女耗尽了最后的灵魂，软绵绵地倚在了冥王的手臂上，身形慢慢涣散，破碎，从脚尖，一直蔓延到白色的长发上，慢慢地都化为了细如雪粉的微尘。一阵风飘忽而至，卷集着少女的灵魂陨灭了。坑中的土粒被风吹散，露出了苍白的月白花。冥王捧着月白花，深深地嗅着月白花的香气。可是，没有了灵魂的月白花，很快的枯萎了，白色的花瓣，蜷缩成了原来的那副丑陋模样。
　　夜色开始朦胧，变成了古怪的光影的交织。残红色杂乱地在天空上抹了几抹，流出明媚却忧伤的色彩。黎明正在降临。
　　残月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