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成年》三木川土

2、狗死了 原来卫生棉

　　是一声狗的哀嚎声。

　　在这条狗慢慢走上女生宿舍楼之前，三木已经紧紧地看着它了。

　　座位每周都要调整，三木顺利地从第一组靠窗换到了第四组靠窗坐着。

　　自习课太久了，三木抬眼望望窗外，听说可以让眼睛不近视，她看向窗外时，花坛上没有一个人，只有这条走动的小可爱立马吸引了三木的眼光，它在找吃的。

　　三木心想刚换下的裤子还没有来得及洗，这狗不会闻得到味道一路走到她在四楼的宿舍吧？

　　一个绝对不可能的想法悬在脑袋里，三木一直看着小狗顺着楼梯走，一楼、二楼、三楼、四楼，天哪，真的一路嗅到到了她的宿舍门口，还好门是锁着的，三木暗自庆幸。

　　三木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身影也跟着这条普通的土狗走到了四楼，脚步有点踉跄，像是喝了酒。

　　这土狗竟被身后突然现出的人影吓了一跳，跳上了洗手台，左右摇了一下脑袋，看见有水，便低头喝水。

　　三木看清楚了，这个人影就是教导主任，他要干什么？！

　　为什么伸手抓住了土狗的两条后腿，将狗倒挂着，然后，然后从四楼阳台上扔下......

　　狗绝望的一声惨叫，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滩血肉......

　　三木喉咙里也绝望的喊了一闷声，眼里噙满了泪水，直愣愣的盯着那一滩血肉，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

　　三木的同桌刘晴放下正在背诵的英语单词书。

　　三木才发觉教室里是满轰轰的读书声，但一声狗的惨叫声如同就在耳边，刺穿了朗朗书声。

　　“那个狗从四楼摔下来了......”

　　“在哪？啊，哕，太恶心了，快别看了。”

　　“其实是......我去下厕所。”

　　三木躲进了厕所，身体还是颤抖的。

　　厕所没有门，一条排粪道加一个自动冲水箱。

　　现在重点班是自习课，而其他4个普通班是自由活动时间。

　　普通班需要学习的学生都站在走廊上默背书，还是有同学时不时地来厕所。

　　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三木走出了厕所，太阳落山了，天也昏暗，晚课时间马上要到了。

　　三木走过普通班的走廊，看到同学们正转身从围观的窗户散开，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也看到三木看到的，听到他们在说“太可怜了”、“太残忍了”......

　　突然有一只脚挡在了她前面，男生的篮球鞋，很新很精致很干净。

　　三木抬头，是川土，晚霞将他的脸打成了红棕色，显得脸的棱角更加好看了。

　　“你还好吧？”

　　“是他扔的......”

　　“什么？你说什么？”

　　“我，我，我是说那个......”

　　川土四处看看，在校园里要找一个四下无人打扰的地方实在太难了，都是眼睛。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上课了，晚上也要上课是重点班的家常便饭了，普通班多为自习。

　　见三木随着铃声跑进了教室，川土懊恼了捶了一下墙。

　　三节课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很快就结束了。

　　三木的裤子又脏了，这对三木来说太难了，她不明白其他女生怎么做到不弄脏裤子的，总之，这个问题太困扰她了。

　　见同学渐渐走远了，才和刘晴一起从教室后门走出来，三木要先去厕所，便让刘晴先走。

　　刘晴看到迎面走来的川土和他的朋友们，捂嘴羞涩地笑了一下，低头走下楼梯。

　　三木不太理解这个笑容出现的原因，忙顾着靠墙站着，不能被别人看到了。

　　“跟我来！”

　　川土的朋友们传来轻微的起哄声。

　　川土把她拉到了楼梯的墙角，灯光泛黄微弱。

　　“我给你买了这个。”

　　三木知道这是卫生棉，但是从包装和质感来看，她知道这是她从未用过的很贵的卫生棉。

　　妈妈从来只允许她买最便宜的一款，很大很厚却总是会弄脏裤子，三木突然明白，眼前的这包精致的卫生棉大概就是其他女生没有脏裤子烦恼的原因吧。

　　“你是不是不知道来例假要用这个？”

　　灯光虽黄，川土的脸仍红得像番茄，拽着拳头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我，我知道......”

　　三木不知道如何向他说出真实原因，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很难为情了。

　　两个红红的脸，在灯光下都低得不能再低了，川土把卫生棉塞进三木的手里就跑开了。

　　三木抱着它，半天才想到塞进衣服里，快速地跑去了厕所......

　　“天哪，原来卫生棉是有香气的，好好闻。”

　　三木心里被惊喜充满，似乎整个臭哄哄的厕所都被这个香味填满了，三木笑了。

　　从厕所出来，三木走到了宿舍楼下，狗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月光下只剩下一片黑斑，一片会发出哀嚎声的黑斑......

　　逃跑似的冲上了宿舍楼......

　　天微微放亮，三木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被子很薄，可以很轻松就折叠好，放在了墙边。

　　下面是凉席，现在是初秋，睡凉席显然太冷了。

　　床是一块大床板，从门那边的墙一直连到窗户这边的墙，三木的位置就是这个最靠窗的位置，尽管窗户紧闭，仍然有凉风透进。

　　三木轻手轻脚地穿上不合身的衣服，太大了，显得三木更加瘦弱；布料很旧，虽然是2001年了，却是80年代的旧衣服。

　　拿着牙刷脸盆轻轻地拉开门走出来，又轻轻地关上门。

　　现在才6点，外面已经有一位同学在洗漱了，她叫黄丽，长得很胖，学习很努力，但是成绩却没有起色。

　　两个人用眼神打了招呼，轻轻的对笑了一声。

　　洗脸台就搭建在走廊上，三木突然想起昨天的狗跳上来过这个位置，闷头用冷水好好地洗了把脸......

　　一天开始了，三木来到教室拿起了英语课本，走出门撞见了刘晴，还是一如既往能量满满的样子。

　　“等我三木，我和你一起去。”

　　刘晴这个学期开始突然什么事情都要和三木一起，连座位都想方设法和三木调换在一起。

　　已经初二了，但三木并没有要交朋友的概念，独来独往已然是她的本色，但是身边多一个人，可以更方便将自己从众人的眼光中藏起来，也不是没有好处。

　　在外人看来，三木和刘晴已然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一起背书、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上厕所、一起排队......

　　和三木不同的是，刘晴虽然才14岁，但是胸部已经发育得非常丰满，走起路来自信昂扬，羞涩似乎与她无关。

　　三木也注意到了自己与她的不同，平平的萝莉胸部，但是因为其他女生的与三木更为靠近，三木并未觉得这是个问题，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太过节俭的饮食已经严重影响了青春期的发育......

　　这天傍晚，三峰突然出现在三木的面前，把正在洗碗的她吓了一跳。

　　三峰是三木的亲哥哥，在初三重点班，虽然在一个学校，但是在严格的教学制度下，能碰上面还是少有机会。

　　和三木不同，三峰的衣服都是崭新好看的，将原本就高大帅气的他衬托得更加有型。

　　“你能不能不要再打一个5毛钱的紫菜汤了，一个汤你还吃两顿，很丢人的！”

　　三峰压低了声音闷着火说道。

　　三木条件反射地点点头，三峰便消失了。

　　天哪，三木愣在原地，她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她偷偷将汤分成两份，一直以为没有人在意她的吃食，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她有哥哥也在同一个学校......

　　可这个问题竟被谈论进了她哥哥的耳朵里，却没有一人在她面前提及。

　　三木觉得后背发凉，但能如何，她不想面对妈妈给她生活费的脸色，每次妈妈给多少就是多少；因为妈妈从未给她买过一件衣服，三木一直想买一条新裤子，只能从苛刻的生活费里再节省一部分出来，已经坚持了几个月了，竟不想连累了哥哥的面子。

　　十四岁的三木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人言可畏”这个词的可怕......

　　洗完了碗，刚准备拿回宿舍的三木，被人叫住了，是汪涛，三木知道定是川土找她。

　　“这是川土给你的信！”

　　三木接过信赶紧塞进口袋，在这些富家子弟面前，本能的自卑，本能地匆匆离开不说一话。

　　晚课马上要开始了，宿舍里只有刘晴在等她，三木没有告诉她收到信的事情，一路默默一同走到了教室。

　　趁刘晴做习题的时候，三木小心翼翼地将信拿出，展开在一本书里，然后假装看书似地打开了信。

　　“三木：

　　今天晚自习结束后，

　　操场大梧桐树下见，

　　不见不散！

　　川土”

　　看完顿时心跳脸红，怎么办，这个要怎么办？

　　这是三木人生第一次被男生约会，这么地正式，三木紧张到手抖心跳......

　　但是，虽然爸妈不怎么关注到她，万一被发现，爸爸一定会将她打死；

　　还有严厉的老师们，会把她羞辱到不可想象；

　　就算不会被发现，但怎么可能，川土那么吸引眼球的一个人；

　　为什么，三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破旧的衣服让她觉得不要让人注意到自己才是最安全的；

　　她的鞋子永远不合脚，而且已经旧到保暖功能消失无存......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如此关注到她的身上，她又喜又怕，这个怕太过强烈，这个恐惧太刊心刻骨！

　　要怎么办，问本心，三木很想去见见这个第一个给她温暖、第一个让她心生欢喜的男生，但是，对这个世界本能的恐惧阻拦了她，深深的自卑心按住了她......

　　光鲜亮丽的川土为何会如此挂念她，三木又一次回想起让她忘了世界存在的那一刻：

　　小升初的暑假，三木穿着人生中的第一件新衬衫，白底蓝花，如获至宝。

　　这件衣服是久未来家的大姨送的，妈妈本是留给姐姐，发现太小，就给了她。

　　那天三木刚从小河边洗完一家五口的衣服，瘦弱的身子扛着一大桶衣服往回赶，过了马路就到家，她静静地站在路边等着车开过......

　　两个少年骑着自行车经过，是川土和汪涛，川土的黑色衬衫被风吹起，似乎把阳光都吸收在他一人身上，闪闪发光......

　　川土经过三木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一眼万年......

　　三木不知道是如何过得马路，如何到的家，正在忙着打理早餐店的爸爸妈妈有没有发现她的惊慌失措......

　　她自问，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

　　这种喜悦并没有延迟太久，她被另一种难过充斥满心：

　　“要是每天都能有这样一件衣服可以穿，多好？”

　　收到川土的信的今天，如同看向川土那一眼的那天一样，她已六神无主，小鹿乱跳；

　　但又被深深的恐惧和自卑折磨到动弹不得......

　　三节晚自习似乎一瞬间就结束了，三木看看外面漆黑的操场，大大的梧桐树影，他应该已经在那了吧......

　　初秋的晚上太冷了，对于穿着旧到已经没有保暖功能衣服的她，太冷了，内心的慌乱不安更加让她手脚冰凉，已无力对抗这份恐惧和自卑，似乎逃避和伤害对于眼前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三木回宿舍吧！”

　　刘晴挽着三木的手，如同好姐妹一般一齐走出教室。

　　一路无语，三木伤心至行尸走肉般。

　　刘晴好像从来不好奇她的各种奇怪表现，从不追问她的任何问题，从未觉得沉默的氛围会尴尬，一切好像就是好朋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