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城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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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会低头看着左腿膝盖上的伤疤，丑陋得如腐烂的蜈蚣蜿蜒盘旋，沿着江滩追逐那滚滚江水与天的交际，不能停歇。
在和若莹的又一次争吵中，我甩手给了她一耳光。她腥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看见她双手紧握的惨白把她那修长的骨架衬托的淋漓尽致。这个有着清爽的直发和深邃双眸的女孩此刻却让我有些畏惧。一直都没弄明白，那么漂亮可人的女孩儿为何总是在自己美丽的手腕上烫下一个又一个伤疤。每次争吵都会有个新的印记，她说，她在手上记录着我。就在刚刚，她又一次在我面前用手腕熄灭了香烟，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甩手就是一个耳光，她的长发凌乱得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到她腥红的眼，很大，很圆，很深邃，让我迷惘，让我想要逃离。
“分手吧。”我无比的平静，再也不愿像从前一样紧紧抱着她，像呵护自己最心疼的宝贝。曾经看她受伤我会很难过，现在依然会，只是，我不想再看到这样伤害自己的她。
“李子墨，我会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我！”她小声却有力的说完这句话后消失在我面前，那巨大的关门声将我震在原地，我艰难的让嘴角上扬，却发现眼睛很难过，一股股液体蹭蹭的往上窜。嘴角达到了理想的弧度，我们，分手了。
我睡在宽大的床上，辗转反复，我把刚刚才关机的手机又开机，我想给她拨一个电话，我想听听她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的难过，那一巴掌，一定很疼。“对不起，若莹，真的好对不起……”侧头看着闪耀的繁星，会不会突然闪过一颗流星让我许下愿望，希望她能开心平安的过好以后的日子。我睁大着双眼，努力寻找，直到第二天的晨曦。
洗漱好一出门，就看见若莹的哥哥守候在不远处，我刚要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没想到却结结实实的在脸上挨了一拳。 “操你妈的王八蛋，你吃错药了啊！”怒发冲冠的我破口大骂，一夜都没睡好居然还被莫名其妙的打，愤怒的我用出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日你丫的，今天非废了你不可！昨晚你在安稳的睡觉，若莹却躺在医院的太平间！你他妈的你说我能不打死你么！”我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愤怒，双眼腥红的男人根本无法动弹，他从隔壁的南杂店抽出一支啤酒从我上方落下，那腥红粘稠的液体混杂着啤酒顺着高挺的鼻梁向下快速分散。我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双膝落地的刹那，若莹在苍白的床单下的样子如数码相机的快门一样，迅速占据了我所有空间。她真的做到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地上破碎的啤酒瓶深深划过我的膝盖，我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愤怒的撕扯，让我早已没有知觉，只看见左腿血肉模糊，身下已是一摊血迹，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我抬头仰望天空，却发现蓝天白云都被染成了红色。原来，□□真的可以感觉不到疼痛。
我离开了家，那座生活了22年的小城。膝盖上留下了一条盘旋如蜈蚣一样的丑陋伤疤，让我时刻记着那一天，她的离开，都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没有带，我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的家人，我想他们将她好好安葬，我不想她走了还那么痛苦，我想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我想忘记自己。
七月的武汉让我有种置身烤炉的错觉，坐在长江的边上，安静地凝视着浑浊的江水。太阳毫不留情炙烤着它所能及的地方，我把脸贴在那丑陋的如蜈蚣一样的伤疤上，眼皮很重。来这两天都没吃东西，终于坚持不住向后倒在滚烫的江岸，力气一点点消失殆尽，整个视线都开始模糊，模糊到仿佛有人将我带到遥远的黑暗。
醒来是在一张舒适的床上。凉爽的空气充满了整个房间，我用双手支撑身体想坐起来，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嘴唇裂开了好几道，用舌尖扫过一阵阵的疼。
“要喝点水么？”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我侧过头看着他，穿着简单清爽的短袖T恤，有张很好看的脸，发色乌黑且亮泽。“给，水。”他的笑让我很舒服，我接过装满水的玻璃杯一仰头全喝进了身体里。
“我做了饭，还煲了汤。”他微笑的看着我，这我觉得有点不自在。“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先喝汤，缓解一下胃。”
“……恩，谢谢你。”
“好吃么？”他还是微笑的看着我。
“是的，好吃。”我低头一口一口把饭送进嘴里。
“你有地方去么？”他依旧微笑的问我，我还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
“住这吧。”这一次他说完迅速走到一扇门前，告诉我那是我的房间，很简单，一张桌子，一床榻榻米。
“……”我惊诧的目瞪口呆，“我……没钱……”
“以后还就是了。”他灿烂的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给我一种莫名的舒服。“把这当家吧，我一个人住很无聊呢！”
“……”
那天起，武汉有了我的家。我在江汉路上一家西餐厅找到了服务员的工作，每天下班都要回到家里打扫卫生，因为那只上晚班的耗子总是会一身脏兮兮的回来，把衣服裤子扔的到处都是。很不习惯帮别的男人洗衣服做家务，可那只耗子总是会提醒我我是他在长江边上拣回来的，他让我有地方住，我要用劳动来还债。耗子名叫韩皓风，在一个酒吧做DJ，家里有一面墙都是他收藏的CD。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拿着抹布擦拭这数不清的CD，但是却时常会很欣喜地翻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小虎队的歌。他有个很棒的立体声播放器，三星的，我从讨厌的CD墙上翻出喜欢的CD然后塞进播放器的肚子里，韩皓风每次都会告诫我要轻拿轻放不要把上面的CD摔到地上，不要弄坏他的宝贝三星立体音箱。他会弄很好吃的饭菜煲各种香气四溢的汤，我偶尔会思考这么一个男人是从哪学的厨艺，不过除了这个，我再找不到其他更多的优点。他没有女朋友，我问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告诉我他不想找，可我却感觉这并不是真的，因为我偶尔会在他的博客上看到他写的有关爱情的文字，也许，他是个内心很细腻的男人。
在来到武汉的那两个月，每个星期休假韩皓风都会带着我坐着拥挤的公交长途跋涉到一个又一个地方。在动物园看到大熊猫，他说下辈子投胎要变成熊猫，我张着嘴哈哈大笑说那下辈子我要做熊猫饲养员；在植物园，他东张西望小心地偷了两棵青涩的猕猴桃放进我包包里，然后我们大摇大摆假装正经继续观赏；路过黄鹤楼的时候我说我要去，他说我是一头猪，不让去，至今我还怀恨在心。我们在武汉大学的校园背靠着背讨论刚刚路过的美女，我们在东湖边上安静地看着水里的人们嬉闹，不知道为何，看着他总是有种舒服快乐的感觉。
那个星期天早晨的阳光很明媚，我耀武扬威的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前擦拭着玻璃。餐厅一直很忙，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休息，最近很多国家的音乐家跑到武汉来演出，所以全国各地的人们都聚集到了这。韩皓风给我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员工休息室吃着从家里带来的他煲的海带排骨汤，他说今晚江滩会有一场很盛大的音乐会，各国的音乐家都会到现场表演，叫我下班给他电话他会来接我一起去。我知道他很喜欢音乐，各式各样的，从古典到金属摇滚，他说在酒吧做DJ可以让他兴奋，他让所有人为他疯狂。我找到排班经理说自己胃疼的厉害要去医院，很佩服自己的演技那么逼真把那位善良的中年女人糊弄的一愣一愣的，她立马放我走人还叫一个正在跳休的服务生送我到医院，我赶忙说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从餐厅出来是下午三点，我眯着眼抬头看了看燥热的天空，真不习惯这里的温度，T恤已经完全是贴在身上，我戴上墨镜走在各家店面前的板砖上，汗珠从头发一路延伸到脚底。到家的时候韩皓风正在客厅的地板上午睡，空调温度开的很低，这小子真的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我从他床上拿来空调被盖在他的肚子上，他抿了抿嘴，眉毛也被牵扯的上下摆动，真像个孩子。时间还很早，那么多天没休息，身体都感觉快不是自己的了，我用水洗了洗脸，然后倒在榻榻米上沉沉睡去。
我被一阵湿热的空气唤醒，睁开眼就看到两只明亮的眼睛在我头部上方，吓了我一跳。“懒猪，吃晚饭了，快点准备，演唱会8点开始呢！”韩皓风走到客厅给我端来他弄好的泡饭放到我的手上，我突然很不自在，低下头接过他端来的泡饭小心地吃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醒来时看到他的眼睛竟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突然想到若莹，这让我心揪的疼痛。
“子墨，在去江滩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韩皓风坐在榻榻米的边上用他那明亮深邃的眼睛望着我，停顿了会然后继续说：“我，一直没有女朋友，你知道。”他声音不重不轻，“我喜欢你，子墨。”
……我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孩，他也安静的看着我，这种气氛很尴尬，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男孩向我告白，这让我不知所措。
“快吃吧。”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了客厅，我的心纠结在一团，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我还是不能从刚才他的告白中回过神来，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怎样，我只知道自己仿佛没了知觉变成了木头，忘记了思考，剩下心脏在那突兀地跳动。
“皓风，我……你还是自己去江滩吧，我有点不舒服……”我走到与客厅相连的门口，咬着下嘴唇看他的眼睛瞬间黯淡，一点光彩也没有，他很努力的想要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心，莫名其妙的揪紧，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
“我走了。”他把门带上的瞬间我跌坐在地上。我以为，我一直把他当做很好的朋友，我从不曾想也不敢想我们的感情会有突破友谊的这一天，我很迷茫，被黑洞吞噬一般的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喜欢上了他，似乎很早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把那感觉当成朋友间的情谊。
习惯吃他做的饭菜喝他煲的浓汤，习惯跟着他挤公交去闹市外的地方，习惯他像孩子一样需要我照顾……那种习惯已经成了依赖，他一夜未归，我一夜都没闭眼。坐在电脑前看着我们曾经的相片，灿烂的笑，可爱的鬼脸，树下懒散的互相依靠……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若莹，她的影子一直挥散不去，他明亮的双眸和她腥红的眼睛交错重叠。我的脑袋仿佛快要爆炸，呼吸快要窒息，我看见若莹在屏幕前怒目的瞪视着我，我看见她拿着破碎的玻璃在手臂上刻下我的名字，我看见她冷淡的笑，我看见她没有血色却精致的面孔泪流满面……知道不知道，我是如此的爱你，可若莹如一把锋刃插进我的心脏，我要怎么接受你？我把头埋在膝盖上痛哭，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痛苦？为什么要让我去爱上男人却不让我忘记我爱过的女人？我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挣脱不出内心对若莹的愧疚，我不敢接受皓风明亮的眼睛还有他孩子般迷人的笑。如果离开会不会解脱？如果消失会不会轻松？跌跌撞撞走到厨房拿起水果刀，若莹就在我的眼前，我看见她伤痕累累的手腕不断流出潺潺的血液，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血管清晰。我看见若莹开口说：“李子墨，我会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我！”我看见自己的手腕不断流出潺潺的血液，一点也不疼，眼泪不断的从眼眶冒出与地上的血液混合，我像孩子一样撕心裂肺的哭号。我以为，我可以画上休止符，我宁愿自己一个人永远守候在黑暗，就像从不曾开始，不曾和若莹交往，不曾遇见皓风……
刺眼的光亮一点点掀开我的眼皮，一张模糊的脸渐渐清晰，我看见皓风红肿的眼睛，他用力握着我的手掌，我感觉到他内心撕裂的疼痛。我目不转睛的与他对视，我不顾血液回流的输液管猛的将他抱住，我狠狠撕咬着他干涩的唇，我想眼前的这个男人永永远远都属于我。他激动的回应我，紧紧抱着我，他说，他从没有那么害怕过我会消失，就算拒绝也好，他只要我开心的活着。我说，我也真的很爱他，还有她。我给他讲她的故事，他告诉我他的心疼，我很享受把头埋在他怀里的感觉，清晰地听着他心脏的跳动，我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终于知道他有多么重要，在黑暗里看到的都是他明亮的眼睛，我开始释然，我紧握他的手，就在大街上也不放开。我们无视无数讥讽鄙夷的眼神，和他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我真的深深爱上了他。我想好好和他生活，我想永远吃他做的饭菜煲的浓汤，我想永远为他打扫那整张墙的CD，从他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城乞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