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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月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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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月雪
其实还没到三月。
一月的白色在二月像潮水一样纷纷退去,天空的颜色也渐渐晴朗,不再与大地茫茫的连成一片。青葱的草儿,从被融雪润湿的有些残破的石砖里钻了出来,一身素色的水仙,在人家的窗台上眺望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绿色。
白在二月的最后一场春雪里来到了长安城。虽说早已立春,但乍暖还寒的天气让人们始终不敢脱去身上厚厚的冬衣,,况且又是下雪的天气更多了几分清冷。天空中细细密密地飞着雪粉,街上没有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客店里,几个人握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或温酒,惬意的看着窗外,将春色把玩。而在这时,白捏着一把薄薄的黑伞,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衣,闯进了众人的视线。众人几分惊奇地望着她,她却也不闪也不躲,径直的向柜台前走去,说:“店家,给我开一间最好的客房,要扫的干净一点。这是五十两定金,剩下的,等我走时再付。”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锭银光闪闪的银子,放在台子上。
这客店的掌柜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实人,见了银子,并不收,把银子退回白的面前,说:“姑娘,我这儿有规矩,必须等到客人结房离去时才收钱。所以,这银子还是姑娘留着。万一哪天有了急事,也好有个应对之法。”
白微微一笑,说:“店家,这银子你就拿去吧!我不知何时便走了,这银子留于你,倒也不叫你亏了这酒菜钱。”白不等掌柜再说些什么,抓起那把黑伞,转身走出了客店,不久便消失在街的尽头了。
一个屠夫模样的人拾起他的酒碗,半痴地望着白消失的地方,嬉笑着说:“这丫头长的倒俊,出手也大方,讨回去做了老婆,倒是不错。”
对面一个白衣少年却不禁笑了:“胡屠夫你倒大胆了,别说把这姑娘讨了回去,就是碰一碰,闻一闻,被胡大嫂知道了,恐怕也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吧?”
胡屠夫脸红了,挠挠乱蓬蓬的头发,说:“林公子你说笑了,就咱这粗笨模样,给姑娘捡了做抹布,恐怕姑娘也是不要的。”满堂的人听了这话,都“哄”的笑了起来,店里的气氛变得热乎了,大家都开始交谈起来,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刚才那个黑衣女子。
“我总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些邪气。”那个被胡屠夫叫做林公子的白衣少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里淡黄色的茉莉花茶,缓缓地说。
“什么邪气不邪气的!俺就觉得这姑娘没啥不好!再说,林公子你长得挺俊,家业也挺殷实,又没妻室拖累,把这姑娘娶了去,那岂不是一大美事!”胡屠夫倒怒了,木碗“嘭”的被按在了桌子上,酒洒了满地,四周的人也都应和着,忙着添油加醋。
“元骞,你觉得呢?”林子墨问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青衣少年,见他仍一声不吭,便提高了嗓音,又喊道,“元骞,司马元骞!”然而,司马元骞仍无半点反应,双手支在桌上,嘴抵着十指相扣的手,头低垂着,双眼微闭,似乎睡着了一样。林子墨见叫他无用,便用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时,他才大梦初醒般的慢慢睁开了眼,低声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姑娘。”
“嗬,这么说,你知道刚才我们在说些什么了?”林子墨笑道。
“嗯。”
“那我刚才叫了那么多声,你却没有听到,真是怪了。”林子墨埋怨似的说,“我说,你是故意装听不见得吧?”
“不是。因为,刚才我在想别的事情。”司马元骞一手托腮,呆呆的凝视着窗外,低声说,“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日近黄昏,雪渐渐停了,石阶上刚刚蒙上的一层青烟又隐于雪色之中了。店里的人也大多走了,只留下几个住店的客人和客店掌柜。由于店面不大,掌柜见天色晚了,便自己收拾起桌椅板凳,并开始整理账目了。账目核对到一半,掌柜看看天色,半个长安城已经笼在浅浅的黑色之中了。他叹了口气,有些忧虑的看着窗外,叫来伙计,让他到后面准备一点清淡的养胃的汤羹和饭菜。
“陈大叔,这么晚了,还不关门么?”林子墨从客房出来,缓缓走下楼梯。老板合了账本,揉了揉有些浮肿的眼睛,说:“那个姑娘还没回来呢!关了门,她就进不来了。”
林子墨笑了笑,说:“陈大叔,你不用担心的,关了门便是。那姑娘若是回来了,我也是可以替她开门的。”
掌柜坐在林子墨面前,依然轻声微叹,说:“那姑娘独身一人,人又年轻漂亮,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总叫人有些不放心啊!”
“嗯。不过,这么晚了,在别处住下了也是说不准的。”
“不会吧?那姑娘看起来穿得如此朴素,一身黑衣,一把黑伞,连胭脂水粉也没擦一点半星。我猜,她家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来此投靠亲戚的吧?”
“朴素?那五十两银子又作何解释呢?她身上的那身黑衣,虽然不曾近看,但从哪隐隐闪动的光泽来看,却是用上等的绸子织成的。而在袖口隐隐现出的银色花纹,似乎也是出自苏州一带的巧匠之手。”林子墨用竹筷从眼前的盘子里夹起一撮菜,填进嘴里,“我想,这些东西,恐怕价值不菲吧?”
“这位公子倒有些见识,不过,我想你漏了几样。”不知何时,白已经站在了客店的门槛上,手里抱着一个黑布裹着的东西和她的黑伞。她将门带上,用门上挂着的铜锁将门锁住,再走到林子墨面前,将他的酒和菜一一放到另一张桌子上,而丝毫没有理会掌柜惊愕的眼神。然后,白将那黑布包裹和纸伞放在了林子墨的桌子上,自己拉了旁边的一个椅子坐下,撑开纸伞,似笑非笑的说:“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不过,也值得一看。”
林子墨接过纸伞,才发现其实并不是什么黑色,而是很深的蓝色,黑夜的蓝色。伞面上不知用笔还是线,绘了月色和牡丹。林子墨捏着伞柄,在手心里翻转着,仔细的看着上面的花纹,一股浅浅的、若隐若现的香味挠得鼻子酥酥痒痒。白说:“这是紫檀木,不过中间是空的,填了些茉莉、栀子之类的干花粉末,香气十年不散呢!倒也不算太贵,花了大约二十两银子。”
“啊?那这身衣服,要多少钱?”掌柜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是我十六岁生日时收到的一份礼物,别人送的,自然不知道价格。不过,我听说,这些花纹是拿蚕丝浸在融化了的银子里,然后才绣上去的,而不是一般的银线。送礼物的人,倒也花费了不少心思。”白妩媚一笑,黑色如墨的发丝从耳后滑到额前。白又抱起包裹,站起身向掌柜说道:“店家,我的房间打扫好了吗?现在可以带我去了吗?”老板急忙上楼为白指明。白走到楼梯的最后一阶时,林子抹突然地叫住了她,问:“请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日也好登门拜访。”
白莞尔一笑,答道:“我姓白,名大约是不便说的。公子叫我白或者其他的什么都可以。我家不在此地,公子恐怕是去不成了。夜已深,恕不久待。”白把怀中的东西提了一下,包裹的捆绑松了,露出一角碧绿的东西。她又回过头来,说:“姑娘二字,去了吧!”白转入走廊,消失在橙黄色的灯光中了。
白进了屋子,合了门,细心地解去了黑色包裹上的银线,将那块黑绸慢慢摊开,里面的东西才真正显现出来,却是一张九弦琴。琴身用白玉雕成,在靠近琴弦的地方,几朵绿色的翡翠牡丹嵌于其中,倒像是从这白玉中长出来的。白坐在圆凳上,轻轻拨动琴弦,低声吟唱:“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扶梯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到了最后几句,白的声音越发颤抖,根本无法连贯地将一句词唱完。还剩最后三个字时,白却一个字也唱不出了,伏在琴上,嘤嘤地饮泣着,连那几朵绿色牡丹,也沾染上了几抹忧伤的颜色。
月色被雪光反射,滑进了白黑暗的房间,似乎在窗子四周披上了一块薄纱。长安城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几声凄远悲凉的枭鸣。白的哭声渐渐消失,剩下的是沉稳的呼吸声和被白的手臂碰掉的一个水杯的破裂声。
大约是寅时,伙计敲响了白的门,白才从梦中醒来。她抬起头,匆匆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然后镇定自若的开了门,问:“有事吗?”
“哦,掌柜的让我问您,早饭要送到房里来吗?”
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下去。“
“那我走了。“
“嗯。“白点点头。仍闭了门,将玉琴用黑绸裹起再用银线系上,放在床上。她看见地上的碎瓷片,便弯下腰去拾,却不知为什么被瓷片割破了手指,血不住得涌了出来。白从袖筒里抓出一支红玉瓶,将里面的白粉倒了些敷在伤口上,又从黑绸上撕了一条缠在手上,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楼下的大堂正是一番热闹的景象。林子墨也从房里出来,与司马元骞相对而坐。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说:“喂!元骞,你昨天晚上听到有人唱歌吗?”
“那个歌声,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林子墨浅浅一笑,戏谑道:“这倒怪了。昨天你说那姑娘你见过,今天你又说这歌声你听过。那你倒说说,那姑娘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昨夜的歌又是谁唱,琴又是谁弹?怪了!”
“这我确实不知道。不过,那个声音,我确实听过,只是已经记不清了。”司马元骞也温和的笑了。
“算了,不说这件事了。反正这个姑娘和你我也没什么关系。上个月在洛阳玩的怎么样啊?”
“洛阳之行是奉父母之命与一位姑娘相会的,那有什么时间去玩啊!”司马元骞苦笑着。
“莫非是相亲?”林子麽嬉皮笑脸的说。
“这……算是吧。几日里被关在白府中,门也出不得。一日在大堂中,倒是见了那姑娘,不过却只见了个背影罢了,脸却一点儿不知。另一日在白家的花园里撞见了那姑娘,只见她远远的看见我的身影,便逃入纱帘之中了,仍是不得见面。”司马元骞皱起眉头,厌烦的说,“三个月之后,我与百家小姐就要完婚了,可我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我想白家小姐大约也是不会喜欢我的。”
“怎么会?元骞你才貌双全,一表人才。而且,你家又有权有势,哪家姑娘不像攀上这样一门好亲事?”
“子墨你有所不知啊……我这回去见的就是那所谓牡丹花神白秋妍的女儿,白雪凝。白家养花秘技世代相传,垄断中原各大花市,积得家财万贯。白家女子素来生得美貌,而据说白雪凝本人,可谓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这样一来,倒像是我高攀,她低就了呢。我到了白府后的第七日,白家小姐便不知为何离家了,只说是出外游山玩水,三个月后便归。我也不想再多做停留,便应你之邀来长安了。”
“走之前白家没送点什么东西作为信物吗?”
“白夫人倒送了五百两黄金相与,但我没收。婚事还不知成不成,若现在收了人家太多恩惠,却是说不过去的。”
“哦?难道元骞你想悔婚不成?”
“那倒是不敢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婚约都白纸黑字地签好了,岂能说变就变?白夫人后来又送了我一支牡丹钗,说是危难之时拿到各处银庄、染坊、玉器铺、绸缎庄或赌坊去,总可解一时燃眉之急。盛情难却,我只得收下。但想想,这物我带在身上实是无用,倒不知怎么办了。”司马元骞从贴身的衣囊里抽出那根玉钗,那玉钗是用一整块的翡翠雕成的,闪烁着莹莹的绿光,钗头雕一朵牡丹,样子却像是白的九弦琴上的。
林子墨大喜道:“元骞你算是交了好运了!既然你觉得此钗无用,不如把它转送给我。他日若没了银子,便送到当铺去,总抵得过几百两银子吧!”
“玉钗是可以给你的,但你绝不能卖,否则,倒真是我有愧于白家了。”司马元骞将玉钗递给林子墨,便走到台前跟掌柜结账了。
这时,白从房间里里出来了,身上却不是昨日的那身黑衣,而变成了一袭白色长裙,不过依然简单,上面的花纹仍是用银线绣了,不大能看出来。她的眼里还有淡淡的雾痕和血丝,手隐了在袖筒里,大约是怕人看见伤口吧。见了林子墨坐在屋角,便走了过去,笑着问:“公子还记得我吗?”
林子墨也抱之一笑,说:“怎么不记得?看得出,姑娘出身于富贵之家吧?”
“去了吧!”白低低的说。像在梦呓一般。
林子墨才想起白昨晚的叮嘱,便又问:“但叫白实在不顺嘴,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公子愿意的话,便叫我冰疑吧!母亲原先是这么叫的。”
“冰疑么……”
司马元骞从柜台前回来,站在林子墨面前,说:“子墨,客房的帐已经结了,我们也该启程了。”
“怎么,公子要走吗?”白倚在窗棂上,妩媚的一笑。
“嗯,我和我的朋友要去潼关,大概要与姑娘分别了。”林子墨仍对白以姑娘相称,白听了,却也没纠正他的这个错误,只是一笑而过,淡淡地说:“带上我吧!”林子墨没有回答,而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司马元骞,司马元骞的眼中露出应允的神色,林子墨便说:“好吧。”
白浅浅一笑,说;“两位公子稍候,待我上楼收拾一下行装,便随二位公子一同前往。”她转身隐入楼中,便抱了琴和几个轻便的包裹,再次出现在林子墨和司马元骞的面前,语气中露出几分欣喜:“我们走吧!”见林子墨面露难色,便又说,“公子不用担心我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我自幼也习了些防身之术,骑马也会一点。”白顿了一下,换做,“莫言……”客栈门前立即扬起纷纷尘土,随即响起马的嘶鸣声。尘埃落定后,一匹毛色如雪,蹄黑如墨的骏马出现了。那白马高高的仰起头,银色的鬃毛被汗浸湿,服帖地粘在了脊背上。白走过去,用手搂住它的脖子,爱怜的抚摸着莫言柔顺的毛发。莫言低下头,用脸来回的蹭着白的肩膀,哧哧的喘着气。白靠在莫言身上,亲昵的耳语道:“莫言,这几日在长安城玩得可好?是不是快把我这个老朋友忘掉了?莫言要乖哦!”莫言的耳朵微微下折,眼睛灵活的转动,双蹄腾空,打了一个清脆的响鼻。白点点头,似乎心领神会,便翻身上马,示意林子墨和司马元骞过来。司马元骞请白再等上片刻,便和林子墨一同去马厩牵马了。
马厩在后院,离大堂不远,但牵出来时需从后门绕到前门,却是不近了。趁着这空挡,林子墨匆匆地与司马元骞交谈了几句;“元骞,你今日怎么答应带一女子去潼关?路途遥远,总有些不便吧?”
“那白衣女子绝不是普通人家的人,要去潼关,独身一人也未尝不可可她刚才却决意要和我们同行,言语近乎献媚了。这种举止,却不像一位大家闺秀了。”
林子墨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便不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了。
到了前门,二人见白斜坐在马背上,紧紧的抱着玉琴,而莫言正直直的盯着地上,左蹄不停地刨着地,已经刨出了一个浅坑。白笑了笑,便将身子坐正,抖了抖缰绳,说:“走吧!”林子墨和司马元骞相视一顾,便跳上马,三人的身影,很快就奔远了。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细如微尘的雪,但随即又化为点点的斜雨,润湿了灰色的街道。烟尘浥起,像隔着少女含泪的瞳仁所看道德影影绰绰的世界。大约冬天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