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月》老可爱

36、告别 圣诞快乐，

　　关于圣诞节和考研结束的日子重合这件事，乔知一直都觉得莫名的浪漫。

　　大四那年，她拥有一个江城大学本部的保研名额，但很不凑巧，遇到了家庭变故。

　　金融学院本科保研的名额有十五个，那时候，第十六名的同学恰好是个富二代，原本打算出国，但不知道突然间发什么神经，想继续在江城大学读研究生。

　　他父亲了解到乔知的情况后，竟然找到她，劝她放弃保研名额，并答应给她十万块钱作为交换。

　　妈妈的病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乔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收下了，放弃保研名额，回到舟市。她没有跟任何人声张，毕竟不光彩。

　　其实，大概是那个时候，乔知就知道，自己和章赫已经不可能了。但她还是想挣扎，不相信命运对自己如此残忍，什么都没收。

　　下午考试结束后，乔知沿着江城大学晃悠，看着熟悉的街景，她已经释怀了，对自己抛弃前途拿下十万块释怀，对章赫的背叛释怀，甚至对不公的命运释怀。

　　她不再去想，为什么遇到糟糕的事情的人总是自己，而是力所能及地一步一步往前爬。现在的人生，能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后来和在江城大学继续读研究生的好朋友简悦吃饭后，乔知才坐上城际大巴回舟市。

　　坐上城际大巴的那一刻，她突然接到了章赫的电话。

　　乔知想了想，接听。

　　他问：“刚有朋友看到你来江城大学了，你是重新考研了吗？”

　　乔知“嗯”了一声，听到那边声音嘈杂。

　　“你是坐城际大巴回去了吗，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已经快到……”

　　章赫顿住，他在马路这边，看到那边坐在大巴上的乔知。

　　“我已经发车了。”乔知刚说完，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对面模糊的身影。

　　终于不是西装革履了，终于不再像个街道干部了。

　　趁窗户还没有结雾，乔知朝章赫挥了挥手，然后说：“再见！”

　　她报考的北城大学。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过很多难听的话，但她仍然觉得自己值得最好的。放弃江城大学保研名额，不是傻子行为，她坚信，一定有更好的选择等着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和章赫见面了，她挥了又挥，直到大巴跃入橙色的夕阳中。

　　到满绣街时，已经接近九点，乔知拐入漆黑安静的巷子，看到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双手插兜，在乔知家门前晃悠了一圈，又转身折返，然后对上了乔知的双眼。

　　方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戴上衣服上的帽子，把头埋在衣领里，想要假装陌生人，但和乔知擦肩而过的瞬间，被对方叫住了。

　　“方度，有事吗？”

　　方度停住脚步，他想走的，因为他知道他出现在她的身边，就会带给她不幸，而他能力太小，根本无法帮到她。

　　但他只要想到她要走，就挪不动脚步。

　　“没事，”方度脑子飞速运转，想要找出一个合情合理、光明正大的理由来不让乔知反感，“就是吃完饭散步，我不是故意走到这儿的，我先走了。”

　　方度加快脚步，往巷子口去。

　　“方度，我记得我说过，如果你考试进步，就请你吃饭的吧？”

　　那天他帮了她，她说以此道谢，但一直都没有履行。

　　一边考试一边教书，乔知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两件事上，整个人油头满面的。她想，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把一切都讲清楚。

　　方度有些讶异，他以为她看到他，会直接冷脸。

　　即便是乔知的邀请，但这次方度很自觉，“不用了，我担心再被人拍到。”

　　他不想她再受伤。

　　“我们小心点就行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在满绣街走走，老师有话对你说。”

　　警方调查过监控，照片是赵朝上传的。她想，应该是他爸指使的。

　　方度低头，“那走吧。”

　　“干嘛埋着头，能看清路吗？”
　　“我担心别人认出来，到时候又说不清，给你带来麻烦。”方度从围巾里露出一双谨慎的眼，那种眼神是被打击过才有的。

　　“我们又什么都没做，难道我们是师生，又是邻居，就不能保持一个正常的互动吗？”
　　乔知语气轻快，和以往很不一样。方度心下黯然，原来，离开对她来说，是这么一种摆脱枷锁的快乐。

　　两个人绕过满绣街，到人烟稀少的江边去。

　　方度扯下围巾，小声道：“你很光明正大，但我怕我不是。”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总是躲着他，他看出来了。

　　“方度，其实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我很抱歉，第一次教书就遇到这种感情，不知道如何处理，所以才总是避之不及。但是我想说，对任何人产生喜欢的感情都没有错，只是感情很复杂，人类很复杂，我们得至少保证所谓的喜欢不伤害任何人才行。”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今天是个晴天，天上的月亮清亮清亮的。

　　方度看着天空“嗯”了一声，那个藏在心里的喜欢，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也清楚的知道，过了今晚，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它不被理解，不被接受，登不上台面，最重要的是，只会让他们两败俱伤。

　　方度的手搭在江边的木桩上，乔知也跟着他一起望天。

　　“乔知，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月亮，我就是月亮旁边的那个星星。”他侧脸看向乔知，“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乔知笑得坦荡，“一开始回舟市的时候，我心里很乱，总感觉人生不会再有好事发生了，但现在觉得很幸运，因为遇到了方度。虽然对你有些苛刻，但还是很想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保护我，也送我妈妈出殡。

　　方度的心境开阔了一点，“不是要请吃饭吗，走吧老师。”

　　乔知在江边的夜摊上找了个串串香，“他这里的泡面才真的是便宜又好吃。我高中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跑来吃。”

　　这个小摊上煮一袋泡面只需要五毛，那时候乔知没有多少钱，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这里煮一袋泡面，一边听英文听力，一边吃泡面，常常是花五毛钱就可以换来两个小时的宁静，简直是物超所值。

　　方度尝了一口，跟着乔知笑，“世界上最好吃的饭，是流落街头时吃的第一口饭。”就像他生日那天吃的泡面，碾压了所有的山珍海味。

　　“方度，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高三嘛，能有几个人是开心的？”
　　“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不要受别人的影响。”
　　“你不会受到影响，我就不会。我肯定不能比你弱。”
　　他说话时尽量骄傲娇，以掩盖他的伤心。
　　乔知笑着点点头，“我相信你，你是一匹骁勇善战的狼。”

　　方度说：“那狼可以报考警察学院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名表给乔知看，想分享这个好消息给她。

　　“你要报名了，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不知道，我只想自己报。”
　　可能是不习惯和爸妈事事报备，又或者羞于启齿心底的密语，方度不想说。

　　“你爸妈的意见也很重要，你爸爸就是警察，他的意见要听听，不要意气用事。”
　　方度收起报名表，“嗯，我听你的，明天再说。”

　　“以后还有很多选择摆在你面前，既要问问自己想要什么，也要和父母商量一下，不要总是头铁，知道了吗？”
　　乔知看方度一直盯着她，问：“怎么了。”

　　“你这样好像离开前的遗言，”方度喉结滚动，鼓起勇气问：“你要走吗？”
　　乔知没撒谎，点头，“我想离开舟市。”
　　“什么时候。”
　　“下周元旦假期前。”
　　方度搅拌着碗里的泡面，筷子在空中停滞，五天的时间，他没想到这么快。

　　“要去哪里，江城吗？”
　　“不是。”乔知回，“无论我去哪里，都一定会过得很好。所以，方度，你也一定要快乐成长。我还记得刚遇到你的时候，你看人都居高临下的，希望你快快回到那个少年的样子。”
　　乔知举起手中的饮料，对方度说：“干杯。”
　　方度拿起瓶子碰了一下，说：“一言为定。”
　　她要过得好，他就也过得好。无论去哪里。

　　吃完饭，方度要回市区，乔知送他到公交车站。
　　以前都是他跟在她身后，悄悄护送她，但今天，他手机和摩托都被没收，什么都没有，乔知得跟他一起。
　　上车前，方度从口袋里拿出苹果给乔知，说：“乔老师，圣诞快乐，平平安安！”
　　乔知接过那带着温暖的苹果，郑重地点头，“圣诞快乐，平平安安！”

　　坐在公交车上，方度不停抹眼泪。他觉得丢脸，一个男生，哭得梨花带雨的。但只要想到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方度的难过便抑制不住。

　　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乌云遮住了月亮，而他的人生，再也不会有这样清亮的月亮升起。

　　舟市下了一整周的雪，从圣诞夜一直到周四下午才停。

　　下了晚自习已经晚上十点，方度没有走，直到校园里一个人影都不剩，他才拿着班上的大扫帚去操场上扫雪。

　　绿色的足球场堆满了厚实的雪，昏暗的路灯在远处亮着，隐隐能看到一个身影，在操场上没有规律地跑来跑去，最后沿着那道轨迹来回地跑。

　　第二天上早读课的时候，乔知在班里站岗，看同学们都趴在窗户上看，正要维持秩序，便听到冯晓琴喊：“老师，你快来看，操场上是你的名字。”

　　乔知好奇地走到窗前，远远地看到，偌大的操场上积满了雪，里面只填了两个字：乔知。

　　简单的笔画往往很难写漂亮，但那两个字却写得很好看，像练过书法。

　　她知道是谁，也明白他笨拙又纯粹的意思。

　　乔知招呼同学们坐回自己的位置，“好啦，热闹也看了，大家开始早读吧。”

　　那天，乔知是悄悄离开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十班的同学们。

　　拉着行李到车站时，乔知以为自己会走得很果断，却依然还有很多留恋的地方，周记里孤勇的心事，丧葬那晚收到的安慰信息，潦草又真诚的“联名上书”，还有操场上那板正的两个字……青春的天真，打不败世俗的坎坷，但永远是她心里的长明灯。

　　方度问过她，遇到了这么多不好的事，为什么不长心眼。

　　乔知说，天性使然。虽然生长在污浊的环境里，她就是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出淤泥而不染，不让那些瞧不上自己的人得逞。

　　以前，她觉得十八岁就长大了，可到了二十四岁，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手机振动了一下，乔知看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给自己发的消息：“未来见！”

　　她没回，在列车启动的那一刻，打开车窗，让电话卡随风吹走。

　　她会忘记一切，按照自己理想的模样，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