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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分手 狗皮膏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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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知是方度载的第一个女生,他觉得神奇。他想过自己载的第一个女生的类型,甚至有过具象,却没想到这个人是他的小老师。
一路上,方度的心都扑通扑通的,前所未有的开心。
第二个家访的学生住在小区人群密集的地方,乔知要下车找,知会方度先回家。她怕附近的学生看到多想,她又不是没有脚,怎么去哪里都带着方度?
方度回:“我在附近溜达,你出来叫我,我如果不把你送回家,我爷爷肯定要骂我,老师想让我挨爷爷骂吗?”
“可是……”
“别可是了老师,我去小卖部买水喝。”方度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骑着车往那处走。
乔知按照王橙洋给的地址,询问单元门栋前坐的老妇,才知道王橙洋家住的不是单元楼,而是不远处的平房,“他们家靠收垃圾为生,门前堆最多垃圾的就是他们家。”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衣着朴素,看乔知的眼神却不太好。
“请问这里是赵橙洋的家里吗,我是她老师。”
男人伸手,笑眯眯地说:“我是王橙洋的父亲,孩子说过要有家访,没想到老师这么漂亮。”
“你说笑了,橙洋家长。”乔知没伸手,“橙洋呢?”
“她在屋子里。”乔知朝屋子里看,窗帘全部拉上,一片昏暗,里面的房门紧闭。
“橙洋今天做了错事,我罚她面壁思过呢。”男人神情轻佻,普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有几分令人不适的调戏感。
“家访需要学生在场,橙洋成绩进步很大,需要知道自己接下来朝哪个方向努力。”乔知正色道。
男人犹豫,把房门打开,放橙洋出来。
尽管橙洋努力镇定,但全身都在抖,乔知完全能看出来。
她进屋,坐在沙发上握住橙洋的手问:“你对这次成绩有什么想法,自己私下分析过没有?”
橙洋并没有进步,相反退步很大,乔知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橙洋的家庭表格上只写了母亲的名字。她是单亲家庭,眼前的男人,不是她的爸爸,看情况,更有可能是欺负她的人。
“没有。可能是精神不集中。”橙洋声音小得快让人听不见,双手也一片冰凉。
“你妈妈呢?”
“出去工作了。”
“橙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妈捡垃圾供你学习,你怎么还精神不集中,是不是想挨打?”
橙洋的手握得更紧了。
“请问你是?”乔知反问。她并不觉得,一个和橙洋没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配这样指责她。
“哦,我是橙洋的继父,她妈负责养家,我负责看橙洋学习。”橙洋继父说话的表情竟然有点高高在上,丝毫不在乎橙洋母女,“他们走投无路住我家,没我我,他们都没地方可去。”
一副救世主模样。
乔知想起妈妈曾经在后街租的小房子,里面有两个上下铺,住着自己,妈妈,还有另外一个按摩店的女人。
那时候,他们也没地方可以去,像是被上帝忘在角落的人。那时候,也常有人高高在上,指手画脚。
乔知笑,“橙洋继父,您知道刚刚关孩子禁闭是违法的吗?”
行为被戳穿,男人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理所当然。
“我是他父亲,有看护的义务。”
“你什么都不是,橙洋也随时都有报警的权力。”乔知说话的时候,紧紧握住橙洋的手,说出了曾经想对别人说的话。
橙洋突然抬起头。
男人起身,吊儿郎当的站在乔知年前,笑,“你什么意思,我养着他们母女俩,还有错了是吗,难不成把他们赶出去?”
男人试图威胁,橙洋果然要拉住乔知的手,想制止这场闹剧,以防自己和妈妈被赶出去。
乔知用眼神安抚橙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伤害橙洋,很可能进局子。”
继父把怒火撒向橙洋,“你是不是跟你老师说什么让老师误会了?”说话间他要去门后拿扫帚。
橙洋拽着乔知,心跳到了嗓子眼,小声嗫嚅,“老师快走吧,他要打我。”
继父是有暴力倾向的,发起脾气很可怕,乔知又不够高,身子板弱,很有可能跟着被打。
乔知挡在橙洋面前,看着橙洋继父举起的扫帚,淡定地说,“我男朋友是公安局的,他告诉我,如果一旦有人伤害我,只要我反击,无论如何,都是正当防卫的范畴。”
橙洋继父果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没什么常识,只会耀武扬威,偶然一听到公安局和法律的事情,内心一怵。
橙洋仍旧紧紧握住乔知的手,但幼小的她突然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之前那个世界,她总是诚惶诚恐,默默忍受一切,愿打愿挨。可乔知说的那个她会被保护的世界,她没见过,心生向往。
橙洋继父放下扫帚,脸色上有了一丝尊敬,“乔老师,您看您说的什么话,我当家长的,还不能管教孩子了么?”
“法律才不管你什么身份,只看你是否犯罪。”
乔知拉着橙洋从家里出去找她妈妈,却被橙洋甩开了手,“乔老师,您别管我了。”
乔知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女孩,仿佛看到了许久前的自己,她问:“你是不是不想带给妈妈负担?”
橙洋点头,“我妈养我很不容易的,我不想因为我的问题,影响我妈妈。”
乔知摸了摸橙洋的头,和她一起在楼房的间隙溜达,留方度一个人在小卖部门前坐着。乔知远远看了一样,他正在喝汽水。
“橙洋,我也是单亲,从小就是,”她停顿,个人家庭的事就像一座大山,这些年始终压在乔知身上,即便到了23岁,说出自己没有爸爸的事实时,仍然是那么的难以启齿。
可她也想让橙洋更信任自己,只能拿自己献祭,“我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后来上幼儿园,看到别人都有爸爸接送,我才敢偷偷问我妈我爸呢?”
橙洋缓缓抬头看乔知,孤独脆弱的灵魂急于找到同伴,她问:“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他死了。尽管我很小,但还是能看出来她提到我爸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那种不自然,乔知在长大才意识到是难过与自卑的结合体,对于她而言,失去爸爸是一种天塌的事情,对于妈妈而言,失去老公同样如此。
“后来,我再也没有跟我妈妈提过关于爸爸的任何事情,过上了没有爸爸的独立生活。”
那是她记忆里和妈妈的第一个默契。
“再后来,我升高三的时候,我妈再婚了。我不习惯和陌生男人呆在同一屋檐下,但是觉得妈妈为了生存没得选。橙洋,我能理解你的懂事与柔软,所以相信我,不要在不必要的年纪承受太多,大胆的,偶尔不懂事一回,把难过的事情交给大人去做。”
橙洋的眼角有些湿润,乔知是懂她的,可她还是很怯懦,没有办法为乔知的几句话打破自己的计划。
她指了指前方不久的环卫所,“我妈妈在那里工作。乔老师,关于期中考试退步的事情,就不要跟她讲了吧,她脾气不好,会骂我,我不想吵架。”
“嗯。”乔知从背后里掏出橙洋的学习计划表,“那这个表你自己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老师。橙洋,你底子不差,考上好的大学,走出舟市,你会见到更大的世界,看问题的视角完全不一样。十年后,你困惑的问题,都将不会是问题。”
橙洋摸摸眼泪,点头。
“那你继父虐待你的事情,需要我和你妈妈讲么?”
“我讲吧。”
“嗯,看看你妈的态度,还有要保护好自己,有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如果不想呆在这里,可以去老师家里。”
“谢谢你,乔老师,”橙洋粲然一笑,“其实,我们很多女同学都特别喜欢你。”
“为什么?”乔知讶异。
“因为你很真诚,总是说实话,永远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问题。”
“不会觉得实话很残忍吗?”乔知不是鼓励型老师,她居安思危惯了,所以提起十班的差距,她毫不避讳。
“不会,你说得有理有据,我们就会听。别的老师夹枪带棒,我们就不喜欢。”
“老师们也是为你们好呀。”说到这里,乔知噗嗤一声笑了。
橙洋也笑了。
乔知没想到,自己成为了说这句话的人,而对面的橙洋,就像是自己在照镜子。
回程的时候,乔知去小卖部找方度,他正坐在台阶上吃零食,遥远地望着她,听她的指示。
时间是有魔法的,会让胆小的人长出利刃,也会让鲁莽的人走向成熟。
在冬天来临之前,乔知开始觉得还是有点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他们并不是以一种全然好的方式出现,但都开出了一朵花。
乔知朝方度挥手,让他骑车过来。
“要走吗?”
“嗯,回去休息一会儿。”
她晚上又要去兼职,妈妈的病恶化不少,每天都有大量的费用要交。医生安慰她说没必要,但乔知始终没办法放弃治疗。
满秀街两旁的梧桐树枯黄,叶子一片片落下,堆在地上,人踩在上面发出咔嚓的响声。
乔知看到章赫穿着灰色的外套站在树下,盯着地面看。
距离巷子口还有一定距离,乔知下了车,让方度先走。
理论上,乔知和章赫的事情进展到怎样的地步,方度没有资格管,尤其在上次他们吵架之后,他知道乔知比以往更避讳他问起她的任何事情。
现在好不容易缓和一点,他确实应该听话地乖乖离开。
“乔……老师。”方度差点又刹不住车叫乔知。
乔知等方度开口的神情总是紧张,方度看出来了,也很无语,防他跟防狼一样,真过分,真伤人。
“我回家仔细想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你要是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跟着自己的心走,让自己过得开心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那不是怯懦。”
所以,即便原谅出轨男,和他在一起,他也觉得没什么。听张婆婆说,她妈妈得癌症住院,已经是晚期,方度听了很难过,他的零花钱被收起来,没什么拿得出手帮助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并支持她的一切决定。
乔知万万没想到方度会说这样的话,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毕竟,他曾经许愿希望她幸福。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在想什么,但那句“我希望乔知幸福”在这一瞬间在她的心里燃烧起来。
“谢谢,老师知道。”
摩托车刮起地上的一阵萧瑟,乔知踩着落叶,走向章赫。
上次和方度大吵后,章赫本想推着乔知重新来一次,结果被她狠狠拒绝。
那些照片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最后还是她说了分手。
章赫什么都没说,也没和她再联系,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幺蛾子。但无论如何,乔知还是希望,两个人之间能有一个圆满的句号。
不是因为她还爱章赫,只因为,他给了她一个珍贵快乐的大学时光。
就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是两万块钱,我和同学们凑的。”
风穿过乔知的胸膛,许久,她才接过那个褐色信封。
“对不起乔乔,我不知道阿姨得了癌症。”
而这两万块钱几乎是杯水车薪。
“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琪妈妈是那家医院的院长,她国庆回来去医院偶然得知的。”
乔知抿唇,“好,我知道了。”
“这两万块我会尽快还你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你为什么就不告诉我真相呢?”章赫想不明白,乔知怎么就那么守口如瓶,不愿跟她讲一句关于她家庭的事情。
“告诉你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告诉我真相,我就不会说让你妈来江城的话,就不会……”
“就不会让你显得那么自私是吗?出车祸和得癌症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章赫,我以为你今天是来跟我道歉的,没想到等来的还是质问。”
“那小子故意拍的照片,当时是徐子淇吻过来的,我什么都没做!在这段感情中你就没做错吗,你问问身边有多少男的,能够跟一个女生谈恋爱不和她上床的,我们毕业那天才有实质性的关系,我未来的计划也有你,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
“不要把你分手的理由建立在我的过错之上。如果我是你,在知道男朋友很难的情况下,我不会出轨的。”
章赫还要说,被乔知狠狠打断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钱说,“你知道我是多骄傲的人,你应该也清楚我的自尊不允许要一个出轨人的钱,因为这对你来说意味某种程度的原谅。但我妈为了我受了很多的苦,无论她是不是癌症,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义无反顾地留在她身边。这是我们两个感情出问题的根本原因,你只能接受我,但接受不了全部的我,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吗?因为,我担心裂痕会出现的更早。”
乔知有些哽咽,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谈爱的,她知道她没资格,但她不相信。
而现实,只不过是非常公允地告诉了她一个早已料到的真相。她确实不配谈爱,至少现在不配。
乔知错过章赫要走,手腕被他拉住。
“对不起,乔乔。”
乔知没再回应。这一次,她依然没能为这段爱情画上一个句号,可是她已经不后悔了。比起出轨,她更厌恶他解释的嘴角,那是一种做错事的人仍旧要抢占道德高地的感觉。
乔知挣脱章赫的手腕,她越来越记不清楚章赫最初的样子,但她越来越看清自己的样子,那个沉默,孤独,却从来不倾诉的小女孩。
早晚有一天,她会走到自己的理想之地。
方度在屋顶用望远镜看远处的那对男女,像不欢而散。
他拿着手机在屋顶晃悠,想着要发点什么才合适。
犹豫间,手指不小心按出了呼叫。
乔知接听。
方度急中生智,“阿成,刚刚看到一个冷笑话。”
“一个姓铁的人没头发,打一种病。”
乔知觉得方度无聊得要死,可她又觉得有一点温暖。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抛弃她,但有个人真的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她问:“什么病?”
“你谁啊?”
“你打我电话,不知道我是谁吗,”
方度装作看一眼手机的样子,“哦,不好意思打错了,我忘了你今天给我打过电话,随手拨错了。那我挂了哦,老师。”
“嗯。”
“那你还要把冷笑话听完吗?”
方度心跳加速,她万一说不听了怎么办?
然而,乔知很好心的说:“听完吧。”
“老铁没毛病。”方度举着手机,看着远处的女孩低头一笑,然后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