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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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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例行吃药,换烧伤部位的绷带,疯人院没有对她进行治疗。没了烟的她经常会焦虑地在身上一顿乱摸,然后颓然发现空空如也。她只好厚着脸皮去找夏弥。
“夏主任,我保证不会再搞乱子,能不能给我一支,点着火就收走打火机。”
夏弥不说话,而是歪着头看着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细细地烟,对墨非的话似乎充耳不闻,她自己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递给墨非。
墨非直接用嘴接了过去。她觉得对方意图很明显,她在勾/引她。于是两人就这么靠在护理站的窗口用眼神无声地你来我往。墨非很受用,她已经单身一年多了,她享受这种暧/昧带来的微醺感,让她暂时忘记那压力。
夏弥笑着伸出手掌按在墨非的额头上。
墨非两眼一黑,她感觉有人用很大的力气勒住了她的脖子,她四肢乱刨,那力气将她脖子一拧,她最后不动了。
护理站的人看见晕死在门口的墨非赶紧聚过来,有人用手电筒检查了她的瞳孔,就地给她上了氧气罩。她能听见周围的声音,但是动不了,这种书上描写的濒死体验让她几乎感受不到惊恐,她贪婪地伸开所有神经,极力体会这种难得的经验,前方是瑰丽而幽暗的,微弱的光里似有人牵着她的手且行且住,那暖烘烘的手像温水般引领着她,她以为这可能是类似出生前母体内的感受。突然,一记很强烈的刺痛直击她心脏,她被从那温水中抛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她张开眼,看着拿着注射器的夏弥,剧烈的喘息着。
“我要见我的经纪人,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墨非下意识地喊出“经纪人”,的确,在这世上,她已无所依托。精神病院第一次对她展露出了真实的面目,她后背的烧伤也开始在纱布下绽开了。
“我们会联系的。”夏弥扭头让护士把她送回了房间。
穿过两到铁门,墨非被推回了房间。男护士把她像麻袋一样扔到了床上,并用束缚带将她绑在了床上。她想挣扎,立即又被打了一针。她感觉自己的手臂软软地垂下去,不受控制,整个房间转了起来,床升了起来,以和房间向逆的方向旋转,她不想这么快失去意识,她的身体似乎从床上跳了一下,就像上岸缺水的鱼那样……
夜幕中,夏弥在值班室擎着酒杯在饮“酒”,她微微晃动杯子,那红色就形成了“酒泪”,汇聚成细细的液滴缓慢地流下来。她小啜一口,铁锈般的味道弥漫开来,甜腥又欲罢不能。她用食指点着杯沿,舔着嘴唇。
影影绰绰中是掌灯时分楼上楼下的纷扰,茶室里淫/声浪笑。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与英俊公子共饮一杯,桃红色高高竖起的“凤仙领”半遮着她羞红的脸。喝了酒,那公子的一只手便不安分地从她敞开的袖口探进去,直攀着玉一样手臂走。
他吻着她染着蔻丹的葱白般的手指,“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她并不推辞,只是托着腮看着他玉面粉腮,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尤其生得风流,顾盼生情。
“舍不得喝啊?夏姑娘。”穆青川在值班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就看着夏弥在她眼前捧着杯子,才喝一口就熏熏然的样子。
夏弥没理他,抿了抿嘴,心里烦他。
“他的?”青川看不上她这副轻浮样儿,说着用食指在杯子里沾了一下,含到嘴里,细细品着,“没啥特别的么,看你这样怕是又想起过去的事儿了。快百岁啦,差不多得了。”
夏弥恼他,一张嘴一口猩红,牙缝里也是。“你不懂,我等这味道等了一百年。我尝得出来,就是他。”
“早叫你不要喝病人的,他们都是常年用药的。”
“有什么要紧,我喝着倒有当年的鸦/片味,受用的很。”夏弥透过那杯血红望向窗外摇曳的柳枝,自语道“春天又来了。”
“这么多年耐心你倒是养下了,不过还是小心点,安逸的落脚地越来越难找了,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把他留在这里也好。终归是普通人,等你厌烦了,这桩事就到此为止吧。”青川拿出自己的锡制小酒瓶,边饮边说。
……
夏弥不语,与青川碰了碰杯,一饮而尽。起身准备去走廊巡视一圈。
青川用食指指了指嘴,夏弥会意,对着镜子仔细漱了口。刷卡经过两道铁门,她不由自主地向墨非的病房走去。想着她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他已经变成了她,容貌也变了,只有那双眼,那双曾经勾了她魂魄的眼没变,还是那么玩世不恭,慵懒中透着狡黠,温情转眼就化了无情,但就是这无情也让她戒不掉。
她本以为她已经睡了,走近却听见屋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透过窗子她看见她并不在床上,而是站在洗漱台前在洗手。她没发觉她在门外,就那么一直洗了半个小时……
真疯了吗?
夏弥辗转于精神病院之间工作已十多个年头,她不怎么见老,因此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被怀疑。精神病院,多么适合她,一群被社会遗忘的人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人,她守着他们,他们供养着她,并对她的秘密漠不关心。
她不相信她的莫少爷真疯了,她见过那么多疯人,墨非绝对不是疯子,她只是用自己的小聪明骗过了数据。隔门而立,她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
“你给的电话号码没人接听,我们联系不上她。”夏弥对墨非说。
“没人接?办公室电话呢”
“你工作室被烧了,打过去也没人接。倒是催稿的编辑找到了这里。”
“鼻子倒是灵,真是连疯子也不放过。”墨非无耐地耸耸肩。“要不今天就给我讲讲故事吧,我看看有没能写的,好交差。”
“你以为我就你一个客……”意识到说走了嘴,夏弥马上改口说“病人吗等下午吧,上午有个病人的会诊。”
“好——”逢场作戏的腔调,素来文人对美来者不拒。
想起昨天被绑在床上才意识到这里是精神病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晕倒的前因后果,除了编辑,这世上怕是没人再惦记她了。签售会上排起长龙的书迷,对她说“墨非,你的每本书我都看过,我最喜欢你了。”
“谢谢。”她笑笑,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即便是两年没有新作,靠着过去的版税和人气,她也依然过得不错,每天都有读者来信,也有后备拜门求提携。作家的好处在于,创作不是种树,说有就有,读者对她还有一定的宽容度。但是精神病院的魔力在于能给人造成进入平行空间的错觉,风光无两的日子就像上辈子。
她看见一个面容苍白清秀的少年坐在窗口看书,她又忍不住好奇,凑过去,发现那只是一本白纸。见她靠过来,问:“你看过这本书吗很有趣。”
“哦,什么名字?”
“《地狱火》。”
墨非点点头,那是她上一本书,她很有兴趣听听这个从白纸中读出她作品的少年的见解。
“总觉得作者和我有相似的经历,他对毁灭似乎有着执着的快感。他以一种享受的笔触描写了世界陷入一片火海的景象,像宏伟壮丽的交响乐。我反复看那几页,脑海中就显现出那种美丽的画面。仿佛能感觉到高温炙烤着皮肤,嗅到空气中被烤焦的味道。”
“你见过作者吗?”墨非皱着眉头打量这个少年,他当然看过她的书,甚至对书中的体会都很到位。
“墨非?没有。”他羞涩地摇摇头。
墨非不喜欢拍照,所以除了签售会基本不曝光,她满足于读者对她才华的赏识,而不是她本人。她决定不说破,约好改天可以再聊聊这个作家别的作品。
相似的经历,墨非坐在琴凳前,母亲坐在旁边,伴着节拍器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她含着泪,抗拒地弹琴。母亲严厉地斥责她“错了,这里节奏不对,错了,二分休止符没停够,错了,说了很多次怎么还是错?”
她不敢顶嘴,只能一次次地弹。在她背负着母亲长达十年的钢琴演奏家之梦破裂时,她感到了母亲眼中的寒意。她的手受伤了,随便弹着玩儿还行,钢琴家绝无可能。曾经无数次她很想用斧子把那架钢琴劈了,现在不必了。她母亲不明白,艺术是最残酷的东西,不行就是不行,怎么努力也没用。
但是她母亲很快就给她立了一个新目标——考名校。她母亲是个很奇怪的人,在外对人都很和气,幽默且机智。但是一回家面对她,面对她的学习,就像换了一个人似得,她的机智体现在能用各种不带脏字的侮辱性词汇羞辱她,把她说得一文不值。长期以来,她做着一个童年的噩梦,她的母亲变成了巨大的怪兽,把她拆得七零八落,吞到了肚子里。
她没考上名校,但是她终于能逃离她的母亲。
晚饭后,她被送回自己的房间,这次没有绑她。夏弥好像忘了她们的约定,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炎了。精神病院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玩,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和病人交流就会有顾虑,这种顾虑现在成了阻碍。倒是她自己的抑郁症似乎好多了……
门被打开了,夏弥走进来。能得到主任的“特殊关照”让她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这么晚,你不回家吗?”
“医院离市区太远了,我反正一个人,就住在医院的宿舍里。”
“你的病情看起来很稳定。”
“……对,所以把我当个正常人吧,随便聊聊。”
夏弥从门口踱到窗口的椅子边,慢慢坐下,掸了掸白袍。墨非在床上靠墙而坐,摆出一副听故事的轻松姿势。
夏弥幽幽开口道,“民国初年,有个红倌人,15岁梳拢,17岁已是红极一时,20岁时她遇到了一个青春公子,本以为经人无数,却不料还是被迷得五迷三道。她自知误入风尘入不得高门大户,若能与公子做个外室,厮守一生也是好的。那公子许她赎身,她满心相信。却看自己年纪已大,终等不来上岸的日子,她决定散尽体己自赎自身,却看到公子早已爬上他人牙床。那海誓山盟不过是纨绔子弟信口开河,逢场作戏。她羞愤交加,穿了红衣吞鸦/片,想化作恶鬼抓了公子随她同去。”她停了停,扭头看向墨非,眼神幽怨起来。
“天可怜见,她没死成,被路过的一个军官救了,把她暂时安置在一处院子里养身子。她发现自己吃不得寻常的饭了,闻见甜腥的血倒是馋得要命,她本不肯喝。那军官说‘现在外面都人吃人了,你这算个屁!’她哭了一通,说只想喝一个人的血。那军官叹气,知她心思,只好领她去找那负心人。她守在茶室外的巷子里守了两晚才堵住他,他醉得认不出她,她问他为何不来,他终于脚下拌蒜摔倒在她身上。她恨得吸干了他的血,抱着他的身子坐了一宿。大仇已报,她不知道活着还要什么,就浑浑噩噩地跟着那军官到处打仗。带女人不方便,她就扮成男人跟着他。那军官本也就没什么杀敌报国之心,不过是军人身份方便,眼见着国内越来越乱,他们一起逃到了南洋躲了起来。她渐渐发现两人不老不死,她不知道有没有来世,但是她决定去找找看,找见那公子,或许再杀他一次。她只身回国,那时已经解放了。她全无头绪不知道怎么才能认出他来,后来大概是这特殊的体质让她嗅觉变得敏锐,她找见了他,靠着她留给他的记号,可笑的是他不是太小,就是太老,杀个孩子还是杀个耄耋老人她都下不了手。她只好守着时光继续等,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有一次她遇到了他,他转世成了一条狗,饿得奄奄一息,她动了恻隐之心想救它,它却反口咬她。她终于下定决心拧断了狗的脖子。只是杀死一只不通人性的狗并没能满足她。因此,直到今天,她大概还在找他……”故事讲完了,夏弥把手托着额头,似有些疲劳地微闭着眼睛。
“我倒有点儿羡慕这个吸血鬼了。”黑暗中,墨非柔声说。
……
“因为她不老不死吗?”
墨非摇摇头,“因为她能不老不死地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