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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宫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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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老夫人遣送回宫当值,许是老人家觉得紫禁城宫墙甚高,足矣隔开两个人的藕断丝连。
只可惜她不知道,那何止是藕断丝连,明明是无数条红线系了死结,摸不清这一端到底连着哪一端,只能看见的是紧密相连。
傅恒临行前曾翻墙去探望过魏璎珞,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时,他忽然觉得柴房其实很小,小到连一方卧榻都放不下,小到那个姑娘只能蜷在角落里浅眠。
“少爷?”
魏璎珞睁开眼,只见她的少爷披星戴月,一身光影似珠帘。
“让你受委屈了。”傅恒将怀里用油纸包着的整只烧鸡和一些糕点翻出来塞进她手中:“额娘她只是观念守旧,并无恶意,我会慢慢改变她的想法,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那少爷之前的誓言…”
“我会娶你。”
彼时的誓言咬在耳畔,只肯说给风听,亦不教人随意窥去。
那是如意郎君许给佳人的一片痴心,这痴心又与妄想不划等号,他是理智的,他甚至跪在老夫人门前时,盘算的都是该走哪条路。
府中既然无门可走,那便走皇宫的荆棘之路。他知道千难万险,可为了眼前不尽消瘦的女子,和以后的不留遗憾,他敢拼死一试。
“少爷,你知道嘛,很早以前奴婢也住过柴房,那个时候姐姐会给我送窝头。”
她掰下一小块桂花糕,也不吃,只愣愣看着:“那个窝头是用喂猪的野草做的,几乎不成型,我不记得那野草叫什么,只知道咽不下去,嗓子很痛,就这样还是姐姐省下来给我的,她什么都没吃,肚子里全是冷冰冰的水。”
“璎珞。”
他听的心头一滞,近乎发抖的手握住她的。
“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少爷,别这么说,奴婢能在生死关头遇上少爷,是赌尽了这辈子的福气,这些磨难算不得什么。”
她难得笑起来,捧起傅恒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侧脸:“奴婢会等你的,无论多久。”
此时若有微风过,也算得惊蛰。
傅恒的心思直白而简单,他包揽全责似的揽下弘历派发的所有旨意,无论大小难易,其急迫奋进的举动是以往未曾有过的。
谁都看得出,他想邀功。
只是宫里人人都被傅恒温和有礼的待人之道所包围着,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刻薄话。当然,其中要除去后宫的妃嫔。
弘历倒是愈发欣慰傅恒的做事风格,他是天子,也是赏识贤才的人,能教傅恒如此动心且不分昼夜劳累的条件,他倒是好奇。
无论是什么,这个皇帝大约都赏的起。
当然,傅恒在进宫前也打点好了一切。
他答应老夫人近期不会回府,在此同时,他也难得忤逆的要求老夫人不可伤害魏璎珞。
所以她被迁居回了下人的房间,只是这次不是与丫鬟同住,而是临近府邸角落较为偏僻的一个屋子,这儿曾经是客房,只是被冷落太久,满屋的灰烬散不去,魏璎珞安慰自己,这里好歹还有床榻和被褥。
她故作轻松,笑说自己是被打入了冷宫。
春桃和杏子她们时常会偷偷背着老夫人来探望魏璎珞,每个丫鬟怀里揣着的烧饼是暖融融且有温度的,比起居室的黯淡无色,她更喜于在这些迎来送往的人情中过活。
“璎珞,其实以你的容貌,当少夫人我们都心服口服的。”
杏子曾悄悄的把这句话送给她,这话听着别扭,可这是一个底层丫鬟能说出的最好的安慰话语。
魏璎珞自己也明白,若不是出身不好,她和傅恒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境艰难。
她常常枯坐在石凳上看着野草横生,若说浮萍漂泊无定所,那野草又算得什么?烈火横生时的牺牲品吗?
这份思绪被砸在眼前的碎石子打破。
“喂。”
她扭过头,隐约看着墙上趴着个人。熟悉的面具映入眼帘,魏璎珞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这倒是你我第二次单独见面,幸会,小姑娘。”
“你怎么不说话?宫里人说你被富察老夫人关禁闭,这不,我冒着被处死的风险赶出来救你,你得领情。”
“魏璎珞,区区一个富察傅恒就能让你半死不活?”
何九难得卸下那些所谓温润如玉的皮囊,他皱着眉头几乎快要骂出脏话,却见那魏璎珞像是刚刚缓过神一样,眼里有了迷茫。
“第二次单独见面?”
“第一次在五年前,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来记得就好。”
“五年前?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五年前我被锁在家中干活,洗一些衣服来贴补家用,钱是我爹拿的,衣服是我姐姐带回来的,水也是我姐姐一个人挑的,我怎么可能见过你?”
魏璎珞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情绪毫无起落,她就那么怔怔看着何九,后者被她的话所击中,好悬没从墙头坠落。
“姐姐?”何九的手被一块碎石磨破:“你还有个姐姐?”
这倒怪不得何九,魏璎宁早前入宫以后,魏家族人便当她是死了,谁也不愿再提魏家这两个丧门星,魏璎珞是个例外,却也是魏家族人眼中的活死人。
宫中因为避讳,更不会提及魏璎宁的本名,只是改称为“阿满”。
所以何九寻来寻去,也只有一个魏璎珞眼巴巴的蹲在原地。
他之前很是纳闷魏璎珞的年纪,如今却是不攻自破。
“我的姐姐在宫里,你不要肖想了。”
“她是妃嫔?”
魏璎珞别过头去,忽然有些想笑:“你倒是个痴情人,能追我姐姐追了五年,可你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把我姐姐嫁给你这样的伪君子。”
“看来不是。”
何九是生意场上的游龙,他最会从一个人的回答里窥探真相。
“你姐姐应该是绣坊几年一召的绣娘,掐着指头算一算,离她出宫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没有魏璎珞料想之中的悔意和震惊,许是面具遮住了神情,许是何九早就不会把真情实感显露人前。她看着墙头上跨坐着的男子,忽然很好奇姐姐对她做了什么。
“你是怎么认识我姐姐的?”
“想知道?那要看你姐姐什么时候与我成亲了。”
何九一跃而下,留给魏璎珞的是无尽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