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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雨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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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东头的铺子是个卖金饰的分铺，店老板喜欢窝在柜台后打盹儿，台面上摞着一堆姑娘用的脂粉，据说八大胡同里的姐儿们或常都爱来这家店，牌匾虽小，品质却是一等一。
魏璎珞挽着阿金姑姑的手生拉硬拽的给她拽到店前，那店老板从阴影里抬眼瞧瞧，没出声，径自打起鼾。
“老板，看看镯子呗。”她嗓门脆生“都记何九少爷账上。”
“柜台里摆着，自个儿挑。”
这店老板对谁都是一个德行，甭管是腰缠万贯还是一贫如洗，正眼都懒得理你。那一旁学手艺的徒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儿，当即掏了账本，忙前忙后的件件摆上。
“姑娘，我们瑞宝祥最顶尖的镯子都在这儿了，包您看一个爱一个，件件都衬您！”
“阿金姑姑，您瞧着呢？”魏璎珞随意挑起一件金镯，便给她戴上，也不顾阿金姑姑的推脱，老主顾似的一点下巴“记上。”
这学徒为什么不查根底便直接记账呢？
要说那何九少爷在八大胡同是出了名的好糊弄，钱多不压身，还没等过夜，这身上的钱就都被姑娘们摸了个底儿空，更别说他耳根子软，两句好听话入耳，心甘情愿就能给姑娘记账的权利，月底各个地方的账本找上何府，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人家生意做的大，四通八达，不止于京城，这么个有钱有名的纨绔子弟怎么就找上魏璎珞这等无钱无权的女子做夫人呢？
呸，人家就是想找个身家清白的姑娘生个孩子续香火罢了。
魏清泰被那一溜烟抬过来的聘礼冲昏了头，他喜色难掩，只想着日后终于能在族人面前挺胸做人，哪会想到何府的打算，是生了孩子便扫地出门。
魏璎珞自然也想不到这一点，她仅仅是排斥和厌恶，就足够令她逃也似的永不回头。
麻雀叽叽喳喳的在店外的空地上找食儿吃，店里的魏璎珞眉心一蹙，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犯了难：“伙计，你诓我吧，这些镯子早就不新鲜了，我在其他姐姐的手腕上见过，好看归好看，可我想要与众不同的。”
那学徒对着她上下一打量，见她模样标致，已是二八佳人，姿色不似寻常女子，一来二去便猜到她是个什么底细，他收起盒子，只留下阿金姑姑手上戴的，声音骤然压低。
“姑娘眼力不错，我们这儿只是瑞宝祥的一家分号，最大的铺子在城北，您要是不嫌路远，我现在就带您二位去。”
“阿金姑姑，我自己前去就行了，你且回家吧。这镯子，就当我送给您女儿的嫁妆。”
她拦住她，做了一个俏皮的眨眼，阿金姑姑顿时明白，那是她一向有了鬼主意的神情，只是她拦不住魏璎珞的行动，她只是感激，又可叹，这么好的姑娘不该嫁给那样的人。
店外下起绵绵细雨，和魏璎珞昨天在算命瞎子那儿听到的分毫不差。这雨势只增不减，她拿着学徒递给她的伞，慢悠悠跟在学徒身后，又故意引着他朝人多的地方走。
京城便是如此，人多嘈杂的地方多半聚着摊贩和卖艺的，人挤着人，肩贴着肩，有伞的在摊子前遮起伞，没伞的各忙各的，下雨和讨生计相比较，是太微不足道一件小事。
她就这样，在蚁群迁徙似的大雨中和学徒走了相反的方向。
那把油纸伞被她扔在路边，不稍时就被别人给捡去了。她步调很快，踩着水坑挑些细长的胡同钻来钻去，京城地势杂，胡同多，可魏璎珞这些年无趣时便是在城中走来走去，她记性好，彼时的她更是难得自由的。
直到一座府邸从烟雨薄雾中渐渐浮现时，她已是浑身淋漓，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句可怜。魏璎珞不识字，字在她眼中是多变却有规律的图画，她能记清富察二字，再见仍然。
她的手刚触上门环，便觉身后有一众人款款而来，为首的女子应当是个丫鬟，她疾步近前，举着伞对着魏璎珞探了身子：“姑娘，你是何人？在我们富察府前做什么？”
“姐姐…”魏璎珞显得有些犹豫，声音也很轻：“你们府中还需要下人吗？我什么苦活累活都可以干，有口饭吃就行。”
“这…”
春桃是富察老夫人身旁的丫鬟，伺候久了，自然知道老太太立的规矩，府内的丫鬟仆人都是有身家可查的，从不招不明不白之人，她正想着回绝，身后轿子里的老夫人却说着要出来，春桃便赶忙上前搀扶撑伞。
“发生什么事了？”
“是一个小姑娘，想来咱们府中当丫鬟，奴婢刚要拒绝…”
“当丫鬟？”老夫人有些心事重重：“抬起头来。”
魏璎珞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那双眼睛看起来是纯澈懵懂的，令富察老夫人不得不想起她那当为一国之后的女儿。
老夫人这次出门是为了替富察皇后祈福，她的女儿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心智成熟的阿哥，一个未来可能会成为太子的人。
寺里的老住持告诉她，多行善事，积累福报，因果之事冥冥之中自有轮回。当她看见魏璎珞站在雨中瑟缩时，那份怜悯也随之油然而生，她挥挥手。
“先让她进府里避避雨吧，别冻坏了，留或不留，再做打算。春桃，你带她去你的房间。”
“是。”
就这样，魏璎珞毫不费力的进了富察府的大门，她有些庆幸自己的运气，却不显于色，目前只是进了达官显贵的府门，离见到姐姐还有无数层石阶要爬。她的梦很远大，等到魏璎宁出宫那时，她想带着魏璎宁逃去江南，在那边生活，再不受任何人的压迫约束。
她想起之前撞到的那个男子，如果没猜错，应当是富察府的少爷，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使然，那日她匆匆逃离前，看见少爷耳朵根都泛着红。
难不成尚未娶妻？
想什么呢。她摇摇头，再一转心思，娶不娶妻，日后问问别的丫鬟不就知晓了？
魏璎珞很感激的接过春桃递给她的旧衣服，她打着哆嗦，在一声喷嚏中开始了她的府中丫鬟之路。
这一日正是富察傅恒归家休整的第一天，许是书房的檀香太过令人舒适，他撑着头，入了梦。
梦里有一袭桃色衣裙的少女在眼前跑，口中喊着少爷，四周是遍布荆棘的森林，她越跑越快，仿佛身后跟着什么豺狼虎豹，女子的声调也逐渐带上了哭腔。傅恒想上前帮忙，可他只能见女子的背影越来越远，在一声哭嚎中，他猝然惊醒。
“少…爷？”
傅恒睁开眼，眼前是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和梦里只有背影的那个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