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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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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先生一张嘴,听客遐想不住,愤懑自生,喜怒哀乐皆在起承转合里,他若教你哭,你也乐不到哪儿去。
魏璎珞起先蹲在茶楼后面听,隔着堵厚墙,哪怕这先生的嗓子能穿金破石,也仅仅听了个大概。
再一个,茶楼里鲜有坐得住的,说到高潮迭起时座上的来客纷纷忍不住叽喳一片,故事就这么个故事,入了各位的耳,便各说纷纭。加之店小二时不时的吆喝声,所以茶楼是热闹的,也是嘈杂的。
还有一点,这里什么人都有。
海兰察和魏璎珞的重点都放在听书上,傅恒特命小二给包厢遮了层厚重的帘子,任谁也不知道这里面坐的是哪位神仙,他们俩都好动,喜欢隔着帘子去打量说书先生的身段,海兰察看的啧啧称奇,她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说到底都是没经历大风大浪的年纪,无拘无束方为本性。
“看看,要么说人家能靠嘴吃饭呢,他嗓子里住着本书啊!”
“你说得对。”魏璎珞见海兰察确实如傅恒所说,便卸下防备,也与他搭话:“今天终于见了真人,平日里听他声音沧桑有力,我还以为是年过半百的老者,哪能想到这么年轻。”
“好归好,可他今日为何戴着半边面具?”海兰察托着下巴吐掉果核:“我之前听过一次,也没戴面具啊。傅恒,你早前总跟着富察皇后来望云楼听书,那时候应该也是他坐镇,他戴过面具吗?”
他此一提起,傅恒免不得想起之前被富察容音“钦点”陪同听书看戏的日子。彼时正是民间百戏评书鼎盛之际,更不必说什么八角鼓和什不闲,他借着陪同的机会,倒是将平时忽略掉的民间百态看了个遍。
“我记着,的确是没有面具,那时候他就端坐正中,看起来三十余右,浑身上下透着四个大字——意气风发。”
他又想了想,不经意的把剥好的瓜子仁儿放到魏璎珞眼前的盘子里:“他好像姓石,还唱过鼓书。不过这几年未听,怎么好像嗓音有些变化?”
“少爷也听出来了?”她受宠若惊的用手指捏着瓜子仁儿,偏过头去打量台上的人:“奴婢听着,也有些偏差,但是差别不大,所以就没在意。”
“怕不是最近生了病,嗓子倒了?”海兰察打个饱嗝儿,不住赞叹桌上的枣泥饽饽,略热心的分给魏璎珞盘中一块,压根没察觉傅恒斜过来的视线。
茶楼内人来人往,书的每章回合临至尾声时总有那么些个人坐不住,也不知道是家里婆娘撵着要账还是仇家追进来,屁股刚坐热乎起身就走。还有些个是专门为了听末尾扣子的,听完了人家自个儿回去琢磨去。
赶上大休之日,海兰察总有些困倦,半趴着桌子听,听着听着觉出点不对劲儿,他像个捕猎的狐狸一样抖抖耳朵。
“不对啊,这都到了头了怎么还没送客?”
包厢外的人也坐不住了,此刻那说书先生早就停下话头,茶楼一霎时的寂静,随后便是满堂疑问。
“诸位。”那戴着面具的说书先生忽然一拱手:“今日石老板不在,我这晚辈斗胆一试,功夫不到家,您多担待。”
“原来是个替补的啊。”海兰察来了精神:“那他本事也不赖,竟然能以假乱真。”
“璎珞,望云楼对面的胡同穿过去,再往北走一些,有家馆子是老字号,很好吃。”
“少爷要带奴婢去吃吗?”她也来了精神,不自觉的舔舔唇角。
“难得出来一次,自然是要带你去的。”
“喂,你们俩别不理我啊,不理我也行,好歹看看下面…”
海兰察这话说到一半,便瞠目结舌,似是看呆了。傅恒见状有些惊奇,便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只见那说书先生摘下面具,是一副皎若玉树临风前的俊相,笑的桀骜,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是朝着傅恒所在的包厢瞥了一眼。
“你怎么看人家看的呆了?”
“傅恒啊傅恒,好小子,你抢了人家媳妇儿居然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胡说八道!”他心思聪慧,一点便通,当即把敞开一缕缝隙的帘子拉紧:“这就是何九?”
“不是他还能是谁!哪个男的能长出一副狐狸相?城里都传他是投错了胎,这辈子该着流落花柳巷的命!”
在傅恒拉帘的一瞬间,想把自己团起来藏好的魏璎珞不出意料的与那何九对视了,他狡黠一笑,好像对着她说:“别藏了,我知道你在那儿。”
“少爷…”她忽然间觉得有些腿软,也不顾什么主仆规矩,手指紧紧抓住傅恒的手腕:“他刚刚好像看到我了。”
“别怕。”傅恒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分寸不逾矩的将她的手放在桌上:“你是在自己吓唬自己,还戴着面纱呢,他怎么会认得出?如果他真的要来认人,我会替你挡着的。”
“挡着?”海兰察一拍他肩膀:“你拿屁挡着啊?何九来了你说什么?说她现在是你的夫人了?”
“她是我表妹,名为桑柔,你别说漏了嘴。”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的确是傅恒能想到的名字。
“我是能不说漏了嘴,可纸包不住火啊,你们俩…”
“各位君子想必都看到榜上张贴的画像了,那是我未过门的夫人,无意走失,本少爷担忧深切,要是哪路君子肯费费心思找到的话,我许他黄金百两,都好说。”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有认识何九的近前请安,亦有交头接耳盘算是非的。
魏璎珞咬咬牙,故作笑颜开:“奴婢值得起这个价吗?”
“璎珞,你确定之前不认识这个何九少爷?”傅恒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便蹙起眉头:“可如果只是一桩婚事而已,京城适龄女子很多,不应当逮住你不放。”
“奴婢真的不认识他啊…”她现在颇有点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意味:“这是奴婢第一次见何九少爷的模样,他这么大费周章,应该是和魏氏一族有关,奴婢对他来说只是棋盘上的散沙,幌子而已。”
“你这小丫头倒是看的透彻!”海兰察鬼鬼祟祟站起来,悄么声的趴在门缝边上看:“哎,走了走了,傅恒说的对啊,你纯属吓唬自个儿,他压根没认出你!”
那何九摇扇而行,做派招摇,倒是有些弘昼的劲头,只是没他那么疯。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和谣传里花天酒地的呆子不同,到底是生意人养出来的独子,看起来满目精明。
“璎珞,你们日后最好再无瓜葛,他的目的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多。”
傅恒认真起来会加重语气,听起来便像是教训,而这莫名的教训却意外的让魏璎珞感觉到一丝丝安全感。
“少爷,我饿了。”她颇有些不客气。
“少爷~我也饿了~”海兰察见状,扭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吃就跟上。”
被狠狠剜了一个眼刀的海兰察很是委屈。
其实魏璎珞方才愣神,并不是因为惧怕何九,而是因为傅恒的那句桑柔。
她垂首跟在傅恒身后,只见傅恒的背影与门外的曦光融为一处。
少爷,奴婢可不想只做什么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