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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沪 忽在影影绰 ...

  •   “小姐,侬帮忙拿下水壶伐,就在侬边上的藤条箱上!”逼仄的火车空间里,女人的嗓门格外的大。

      比她嗓门更大的是婴儿嘹亮的哭喊声,一声接一声,偶尔停下打个哭嗝。

      阮令歆坐在她的边上,穿着一身竹青缠枝改良旗袍,披着素色的坎肩,头发松松地挽在左肩上,遮住了半边面容。

      她一直盯着窗外走神,闻言怔了一下才低头看向地上大大小小的皮箱包裹。

      地上的行李歪歪扭扭地叠在一堆,女人的水壶却很是显眼,摆在行李的最上头。

      阮令歆拿起那个铝水壶,旋开瓶盖后递给了女人。

      旁边坐着的女人一只手搂着孩子哄,一只手接过水壶,试探着感受了下温度后,松了一口气:“这洋货就是比以前用的那些壶好,这么久了还没凉。”

      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女人对面的是一位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两鬓头发剪得利索,其余的杂发也皆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他手上握着一本书,自婴儿嘹亮的哭声便微蹙起来的眉头,闻言蹙地愈发的紧了。

      他抬头,张嘴欲言。可当视线瞄向对面那位小姐的时候,表情倏地僵住了,一瞬间莫名的红晕就爬上了他耳畔。

      阮令歆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到了青年身上,她脸上并没有带什么表情,只微微向青年颔首,松挽在左肩的头发移到了偏后方。

      墨黑发下,玉面芙蓉,远黛映山,琼鼻朱唇,她旁边是哄杂喧闹,青年却忽的涌上了朦朦水墨佳人的感觉。

      直到听到了女人着急的声音:“小姐,侬再帮忙拿下调羹伐,就放在旁边小包里!”

      青年马上回过神来,慌乱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盯向了手里的书本。

      接过旁边小姐递来的勺子,女人随意擦了擦,便舀起水壶里装的羊奶喂给孩子。

      喂了几勺奶后,婴儿慢慢不再哭喊了,打了几个哭嗝后,就认真啜着羊奶。

      女人放松下来了,轻骂了声:“一天天不见停歇的!”又细细地喂着孩子。

      青年也松了紧蹙着的眉头,周围嘈杂的声音总比尖利的哭喊来的舒服。

      他安心看着书,翻页的速度却显然慢了下来,注意力渐渐放到了对面。

      对面小姐好像移了下皮箱,她在用手帕在擦勺子,她又盯着外面了,可现在外面只有些枯黄的田野......她好像有些乏了。

      青年倏地收回视线,暗恼自己的轻浮,想沉下心来认真研读书本,却怎地也不行,索性将书本放回箱子里,裹紧外衣也闭上了眼睛。

      火车上饭食的味道、烟气、女人身上劣质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讲话声断断续续,间或冒出几句大嗓门。

      这着实不是个休息的好场所,青年没睡多久就起了,又翻开书在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意识到已是日暮的时候,周围人声早已淡了下去,车窗外的景色也不再只有单调的田野了,放眼望去还能瞧见几处冒着炊烟的瓦砖房。

      他闭眼揉了下有些紧绷的眉心,微微放松了筋骨,摇铃叫侍应生买饭时,不知为何又看向了对面的那位小姐。

      她还没醒,青年在抬眼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可当侍应生询问他要几份饭时,还是鬼使神差地要了两份。

      话音刚落,来不及他后悔,便听见“噗嗤”的笑声从他对面传来,似是忍俊不禁,可确确实实带了令人羞惭的揶揄。

      是那位独自带着小孩坐车的女人。

      这是一名独立的女士,要不然也不能单独带着孩子坐火车,

      当然这也是一名追求新潮的女士,穿的是当今流行的黑底牡丹纹样修身旗袍、尼龙袜,嘴唇红艳艳的,两眉弯且细长,脸颊两侧是弧度恰当的卷发。

      她见青年看向自己,弯弯的细眉往上挑后立马又舒敛下来,低头继续哄着刚睡醒的儿子,“宝宝醒了呀,侬要喝水伐?”

      青年的脸腾地冒出了热气,他自小上各学堂读书,实是纯真的很,刚出现的对异性的旖旎念想也实是遮掩不住。

      于是在侍应生送来两份饭菜时,满是闲情的女人便看着对面的先生一声不吭地吃完了两份饭。

      饭菜的味道着实只能称得上一般,素菜寡淡无味,荤菜又油腻带腥。

      等到侍应生把桌上的饭盒都收走后,青年才见那位小姐悠悠睁开眼睛。

      刚刚消下去的热气又腾地冒上来了,他掩饰般地拿起了一旁的书本,耳朵却情不自禁地听着对面的交谈声。

      “小姐醒了呀,饿了伐?”首先听到的是带着浓浓上海腔的女声,“要不要叫侍应生送份饭菜来?”

      摇铃放在青年的座位边上,青年翻书的手滞了一下。

      “要的。”那位小姐回道。

      她的声音并不是青年所想的吴侬软语,相反透着清冷。

      青年想着,手下意识地伸向摇铃。

      待摇铃的声音响起了,青年才回过神来,他抬头,对上的又是上海女人揶揄的笑容。

      青年滞了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页,“火车上的饭菜还是不错的,烧鸡和肘子是他们的招牌菜。”

      讲完青年感觉空气静默了一瞬,他恍恍惚惚地回想自己刚刚是讲了烧鸡还是肘子,还没想明白,就听到那位小姐说:“烧鸡和肘子才是的吗?真可惜我以前在火车上都没吃到过这两样。”

      当然没有吃过,青年心想,那是车站才有的饭食,他自己都不知道刚刚在讲什么。

      不过这样一打岔,青年冒出的热气渐渐压下去了,他强装镇定地补充道:“小姐路上睡过去了,可能不知道经过车站时会有老人妇孺叫卖烧鸡,撕来嚼别有滋味。”

      上海女人接在他后头说道:“唔(我)倒觉得那封在荷叶里的鸡更好吃,要不是带着宝宝不好离开,今儿经过站点是必是要买上一只的。”

      阮令歆生了兴趣,原本清冷的嗓音多了几分柔和:“烧鸡和叫花鸡都不错,但我还从未在火车上买过这两样吃食。”

      女人怀里的宝宝闹腾起来,蹬着小脚扭动着,女人边哄着他,边与小姐聊着天,“侬下次可以试试伐,热腾腾的米糕也不错。”

      紧接又着皱着眉头道:“唔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没完地闹!”

      “火车里闷,宝宝不习惯也正常。”

      “也是,”女人恍然,“那侬帮唔看下行李,唔带宝宝去车厢口那边透透气。”

      小姐应下了。

      女人走后,这一桌就剩青年和阮令歆两人了。

      青年有些不自在地摸着鼻子,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小姐去上海是有什么事吗?”

      她讲话口音里没有上海腔调,反而跟他一位来自南京的同学相像。

      侍应生却在这时过来了,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阮令歆点完饭菜后才回道:“没有其他要紧事,只是去拜访那边的亲戚。”

      她看着有些拘谨的青年,反问道:“先生呢?”

      青年带着明显的北平口音,却不知为何会坐这趟由南京始发的列车。

      “也无甚要紧事,读书罢了。”

      也应该是,阮令歆瞥了眼青年手上的那本书。

      话题聊到这,刚好她的饭菜送上来了,便也没再继续聊下去了,青年也重新看向了书本,心情安定了些。

      阮令歆慢条斯理地用着餐,饭菜并不是青年所描述的那样,却也还行。

      日头落三分时,火车上响起了广播:“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上海即将到达,请乘客们拿好行李,即将下站。”后面接着一连串英语。

      火车刚刚沉静下来的气氛瞬时又喧杂起来,收拾行李的窸窸窣窣声,大点的孩童兴奋的玩闹声。

      总归是扫去了冗长车程的无趣。

      女人也从车厢口回来了,怀里的宝宝倒是老实了许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周围。

      青年看着对面的小姐把自己的皮箱拎到了腿上,似是觉得女人带孩子不方便,另一只手拿起了她的箱子。

      女人说什么也不让她拿,单手搂住宝宝,另一只手去抢箱子,“侬一个小姑娘可拎不起这么重的东西的!唔自己拿。”

      青年适时插嘴:“我来吧,我拿的行李挺少的。”

      阮令歆看了他一眼,果真就一个藤条箱,便十分干脆地把女人的箱子递给他。

      “呜——”伴随着浓重的白烟,火车驶入站点,巨大的轰鸣声响过后,车门打开了,乘客们都挤向两端。

      女人小心地护着包在襁裹里的孩子,在青年的护着下出了列车。

      女人一下车就感激地对青年道:“谢谢侬了,唔丈夫就在那边出口,侬送唔到那里就行伐。”

      青年低声应着,目光却投向四周。

      刚刚下车时,人流把他们和那位青衣小姐冲散了。

      周围人声鼎沸,青年寻了许久也未找见,要放弃之时忽在影影绰绰间,看到了一个竹青色的背影,娉娉婷婷地走向另一边的出口。

      他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遗憾,张口欲言,最终却还是合上了嘴唇,朝着女人指的方向走去。

      女人的丈夫就站在月台最前面,端是西装革履,一见到女人就走过来,“侬也真是,这么大的脾气!抱着阿拉(我们)小子就回来了,侬......”

      女人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唔都知道伐!行李是这位好心的先生拿的,侬快谢谢人家伐。”

      这位先生才暂时放下了对太太的抱怨,转头向青年道谢。

      青年显然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场景,颇有些不自在,应了几声礼后,把行李给了女人丈夫便走了。

      他离开去的方向正是那位小姐离开的方向。

      却是没想到刚走几步,一道惊喜的声音便叫停了他:“是知华吗?我们在这里!”

      青年,也就是孟知华无奈回头,几个穿着文明新装的学生亲亲密密地朝他涌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盎然,书生意气。

      他大步走上前,脸上亦是带上了灿烂的笑容,“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上海的?是不是春袖那小子告诉的?”

      同学们惊奇于他的表现,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感叹不已,“知华你不错嘛!我们还想着你是不是又要跟上次那样脸红个没停的!”

      他爱脸红的性子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孟知华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出口,早已不见那抹竹青,心中的郁气忽就散了,或许这就是缘分使然。

      这样一想,他脸上忽然又窜上了热气,掩饰般拂开凑在他面前的同学的脸,“你们有那闲工夫?还不如与我探讨探讨最近新诗的韵律!”

      同学们顿时兴奋起来了,虽说孟知华平时老扭扭咧咧的,可他的才华也是燕京大学出了名的好。

      他们围拢着孟知华往外走,“快走快走!知华来了,定要好生挫挫那施方也的锐气!”

      身后,蒸汽又是轰轰隆隆地四处喷散,模糊了天边的那抹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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