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被这世界温柔以待》aoababy

1、第 1 章

　　南方十一月的风还不算太冷
　　万婧坐在的士的后排望着窗外微微有些出神
　　这里的每一条道路她都那么熟悉，每一个红绿灯她都知道，这是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
　　的士师傅在拐弯后微微加了一点油门，温度适宜的风扫过万婧的额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万婧舒服的微微眯了眯眼
　　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的抚摸过了呢

　　万婧最初的记忆大概是快三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懵懵懂懂，还不太知道女孩子应该文静优雅
　　爷爷家的院子门口有个高高大大的红色铁门，那时候奶奶站在门口和别人聊天，万婧就在铁门上爬来爬去
　　万婧的爷爷是农村里考到城市里来的干部，那个年代很多从农村来城里的青年才俊都休了乡下的妻子，在城里安家立业
　　万婧爷爷却花了大力气把妻子和四个儿女都接到城里
　　万婧的奶奶是个典型农村女人，缠过几天小脚，后来解放了，便就此作罢，但是脚指头还是变形了，奶奶从来没有读过书上过学，从小帮着家里做农活，十几岁就被家里安排嫁给了爷爷，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结婚那天晚上
　　受过新式思想教育的爷爷却从未嫌弃过奶奶，这辈子对奶奶发过最大的火还是奶奶刚到城里时，别人托人找爷爷办事跟家里送了一个最新的电视机，奶奶不疑有他便收下了，爷爷气的把电视机直接丢了出去，从此再也没人敢往家里送东西了
　　万婧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退休了
　　爷爷一辈子牢牢记得两袖清风，退休的时候，党组织问他有没有什么生活困难需要组织帮忙解决
　　九十年代初，中国经济飞速发展，改革开放改变了许多经济模式，许多曾经风光无限的企业纷纷破产，新兴产业层出不穷
　　万婧的父母就赶上这波下岗潮
　　爷爷的四个子女就数万婧的爸爸上到了高专，大女儿二女儿小学一年级都没上完就回家帮忙做农活，四女儿混了个中专学历在一个医药厂当会计也下岗了，四个孩子都没有工作，可爷爷却说不给国家添负担，什么要求都没提，就这样退下来了
　　三岁多的万婧不知父母四处打工的艰辛，更不知母亲拖着重病照顾着家里的里里外外，她发现家里过得并不好不是因为家里的穷困潦倒，而是不停的听到父母的争吵，再然后一次次演变成父亲对母亲的拳脚相向
　　那个时候万婧和父母住在父亲原单位分的房子里，五十几平米的空间，卫生间还在阳台外面，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出去上厕所就变成了及其艰难的事情，母亲放了一个痰盂在客厅，万婧总是憋着也不上
　　万婧完美继承了爷爷的心宽体胖，再伤心难过睡一觉就忘光光了，别人对她再不好，只要给她一颗糖，她就又觉得都是好人
　　万婧六岁的时候发现眼神经错位，那个时候家里正是最困难的时候，父亲打工的地方换了又换，母亲身体也越发不好，每月医药费的开销就让父母心力交瘁
　　可母亲发现万婧的头总是歪向一边，脖子似乎永远也摆不正，最初母亲以为万婧是故意这样闹着玩的，一次次提醒，一次次摆正立马又歪了，母亲觉察到不对，去医院检查，医生又检查不出什么问题，那个时候母亲很爱看杂志，无意中在杂志上看到这种“歪脖子”病是一种眼神经错位，患者看东西要歪着看才是正的，可是很多人都以为这是脖子上得问题，在脖子上做手术，结果于事无补，母亲大惊带着万婧四处求医，可当时这座小县城里没有医生知道这种病，更不用说治疗了，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他们去省城医治，这便成了全家人最大的心病，母亲每天唉声叹气，父亲更加焦躁，没心没肺得万婧还每天过得傻乐傻乐，因为看了一集《新白娘子传奇》而开心，自己跟自己做了一个床单披风而得意。
　　八岁的时候市中心医院终于来了一个刚毕业的眼科研究生，这个研究生恰好知道这个病症，而且还做过临床手术，全家人简直像遇到了活菩萨，带着万婧来医院医治，万婧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姐姐十分有好感，医生姐姐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温柔，她牵着万婧走到手术室，手术室里有点冷，四周都是金属仪器，手术台有点高，八岁的万婧自己上不去，医生姐姐就抱着她上去，对她说不怕，睡一觉就好了，万婧竟然真的不怕了，乖乖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大灯泡觉得分外刺眼，小声嘟囔着：“关一下灯，关一下灯，关一下……”
　　再然后就听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带着哭腔喊：“婧婧，婧婧，快醒一醒，我们起来玩了，婧婧，婧婧。”
　　“妈妈，关一下灯”
　　“医生！医生！，她醒了！”向来强势的父亲声音略带哽咽的握着她的手。
　　“爸爸，关一下灯，刺眼……”万婧迷迷糊糊得听不清楚大人们在说什么，就觉得刺眼，可实际上，她眼睛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就是一直觉得刺眼呢，到现在万婧都不明白。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比预计麻药醒来的时间晚醒了三个小时，全家人都吓坏了，医生都开始紧张，那个时候这里的医疗水平并不发达，医疗事故频频发生，麻药会带来哪些并发症，连医生都不确定，那天年迈的爷爷一直握着她的手，足足喊了她三个小时，爸爸眼圈红了又红，万婧却有些开心，因为这天他知道她的爸爸还是很爱她的。
　　万婧在听大人们闲聊的时候，听说父亲一直很想要个儿子，那个时候计划生育，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孩子，在她之前，妈妈怀过一个男孩，最后没保住，万婧出生那天，父亲满心期待会是个儿子，提着香蕉苹果送给医生护士，万婧被抱出来的时候，护士开心得说：“恭喜恭喜，是个千金。”父亲当时就焉了，放下水果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还是外婆从护士手里接过万婧说：“没关系，以后啊外婆疼你。”

　　出院后，万婧被送到了外公家，父亲计划着去北京打工，母亲找了一份帮一个中专招生的事情做，要常常到乡镇去，外公外婆就担负起了照顾万婧的责任，那个时候眼睛上得纱布已经可以掀起来了，万婧每次偷偷的掀开看电视，外公发现后狠狠说她一句，她放下来一下，又偷偷掀起来，外公又说她，万婧觉得这就像在玩游戏一样，很有趣，故意掀起来放下，乐呵呵的傻笑。
　　外公等了一辈子的儿子，奈何两个老婆生了五个女儿，这辈子跟儿子是没有缘分了，五个女儿只有大女儿生了个儿子，后面四个女儿又生的女儿，所以，外公对大外孙这个表哥格外不同。
　　万婧在外公家养病的时候，叔叔伯伯来看她会带她最爱吃的米果，有原味的，花生味的，水果味的，万婧都爱吃，一袋子米果自己舍不得吃，每天告诉自己只能吃两个，省着点，但是大姨和表哥来看望她的时候，表哥说：“这米果真好吃。”
　　“来来，这袋子米果你带回去，我看看婧婧也没怎么吃，你带回去吃。”外公热情的把剩下的米果都装在袋子里送给了表哥
　　万婧觉得很不开心，但是又说不出来拒绝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表哥把所有米果都带走了，她很想说自己也喜欢吃，而且这是别人送给她的，凭什么可以问都不问一下就都给表哥，但是妈妈说，因为要麻烦外公照顾自己，所以一定要听外公的话，她就默默的咽下了这些话，想着要不要趁外公不注意偷偷掀开纱布看看电视，电视上放着张卫健和郑伊健演的《日月神剑》正是女主要魔化的时候，一下子吸引了万婧的注意力，这点不开心很快就被忘记了。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过得飞快，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早出晚归，万婧的家离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程，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自己上下学，记忆里，每天回到家都是自己一个人，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的灯泡，橘黄色的光铺满自己的小房间，墙上的格子里最高处供着一个观音像，
　　万婧每天会跟她讲话“观音菩萨，你能让爸爸妈妈早点回来吗？”“观音菩萨，今天的作业好难，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教我呀。”“观音菩萨，我掉了一颗牙齿，我把它包起来放在你后面，你要帮我藏好啊。”“观音菩萨，今天好像有《花仙子》的动画片，但是爸爸妈妈的房间是锁着的，我不能进去看电视，好想看啊。”
　　瓷观音端着玉净瓶，慈眉善目，俯瞰众生，佛法无边，可是芸芸众生，人人皆有妄念，她又怎么渡得过来呢。

　　“婧婧，快来看，这是什么？”这天万婧还在房间里就听到，就听到门外父亲兴奋的声音，万婧跑出去帮父亲把门打开。
　　看清父亲怀里的东西，万婧先是惊讶，随后便是无法抑制的喜悦，那是一只白色的哈巴狗，在父亲的怀里挣扎，父亲进门后将它放到地上，小狗撒欢的到处跑，母亲闻声出来，第一反应却是：“哪里来的狗啊，搞得家里脏死了。”母亲一直是个有些洁癖的人，从来不喜欢任何动物，看到这只白色的哈巴后，一直皱着眉头。
　　“我朋友他们一家人搬去省城了，这只狗带不走送给我的。”父亲答道。
　　“那我们家也不能养啊，谁有时间养它，我们都不在家，而且狗还掉毛，到处都是它的毛。”
　　“爸爸，它叫什么呀？”万婧开心的逗着小狗，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的不悦。
　　“萌萌，它叫萌萌，来它喜欢吃火腿肠，你喂它吃。”父亲说着剥开一个小小的火腿肠递给万婧。
　　“还要吃火腿肠？这比我们都吃的好，这怎么养得起，送走送走，真不知道你带只狗回来干什么！”母亲一边咕哝，一边去做家务。
　　那天晚上万婧激动的一夜没睡，母亲把萌萌关在阳台上，不让它进屋，万婧就隔着纱窗门一直看着它。
　　那段时间，万婧是快乐的，回到家里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每天放学走在回家路上的脚步都是轻快又匆忙的。
　　周末的时候她会带着萌萌去公园的草地上追逐玩耍，晚上写完作业也要和萌萌一起在阳台上追追赶赶，那个时候的老房子再小，阳台都比现在的很多小区房要宽敞，阳台上只有一圈铁栏杆，这么小的阳台不知怎么就能成为万婧和萌萌最快乐的天地，晚上有月亮的时候，万婧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抱着萌萌讲白天学校的事，讲自己小脑袋里的天马行空，那个欢脱的小狗那个时候却真的像个知心的朋友安安静静的窝在她怀里，认真的听着，时不时摇摇尾巴，拿脑袋蹭蹭她，仿佛给她回应一般。
　　但是很快，萌萌就被送到了小姨家，妈妈说小姨刚工作有时间也有钱养萌萌，小姨也喜欢小狗，反正以后万婧想它了也可以去小姨家看它，一举多得。
　　很奇怪的是，万婧没有哭也没有闹，仿佛早就做好了这个朋友要被送走的准备，她安安静静的看着萌萌被送走，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写作业，果然后来只能偶尔在放假的时候去小姨家看看它，再后来小姨结婚怀孕了，萌萌又被转送给了另一个奶奶，万婧再也没有看到过萌萌，只偶尔听说，它已经很老了，可能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