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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是非 ...


  •   忆苦思甜是人之常情,就像我总是会告诫自己,没升职的时候,就乖乖地做个花瓶,讨皇后和皇帝的喜欢,别的就什么都不要管,只等捡漏,我这人就是捡漏的命。

      然而一旦升了职,那之前落下的暗桩和人脉,就都可以捡起来了。

      吴大人原是阿彰的监事,又官至礼部尚书,对阿彰有知遇之恩,在朝中是同僚,私下里亦曾是岳丈,这门亲事结了也有十余年,吴大人对外很不好说话,却对阿彰颇为照顾,许是顾念嫂嫂的缘故,他么这么多年也不曾疏远过。

      叫吴大人来帮我开口,最是合适不过。

      傅祾虽疑心是我示意,却也想不出我这么做的理由,晚膳时更是沉默,我跟他好歹在同一屋檐过了十来年,他是事事谨慎,不到手握证据时便不会明着露出疑心。

      这顿晚膳我吃的很随性,晓得傅祾到底是问不出口,他只能同意。

      太后的膳□□美无比,最高级别的待遇,我希望傅祾也多吃一点,看他这些日子都瘦了,大约跟我一样,也是夜里睡不好,白天又起得早。

      俗话说一鸽顶九鸡,补身体简直是大补,我拿御膳房的那一套去哄傅祾开心,说今天这鸽子汤配野参炖的入味,口齿留香,圣上要是愿意,就多尝尝吧。

      可惜傅祾的面子给的很有限,大约是真的没胃口,就算是听我话,也不过是浅浅尝了一口,眼中倦意显然可见。

      外头闹旱灾,边疆又不稳,这么些天都不好好休息,人是铁打的都受不住。

      我好说歹说,眼看傅祾多少又吃了些,便命东浔带他进内殿好好地眠一眠,自己则捧着一卷书在一旁看着。

      也不是心有多诚,就是闲来无事,有个寄托也是好的。

      那本维摩诘经卷被我翻了一半,正好翻到新的一页。

      上头讲了一个故事。

      讲的是天竺国的太子琉璃,前世修炼化为一条大鱼,于天竺山海中沉睡千年,无意中被毗罗一城百姓发现,后被拆吃入腹,自此断了升天之路。

      大鱼魂魄含怨,久久不散。

      佛祖想渡他,却也没奈何。

      后琉璃太子因坐上国王宝座,被毗罗城的高僧训斥,于是记恨在心,回头屠尽城中所有人,皆是当初食鱼啖肉者,一个不落。

      高僧拼尽修为将掌中的紫金钵凌空罩下,吸进城中数百人,妄图救下他们一命,却不想一回头,紫金钵中的人早已都化作血水。

      天道轮回。

      还是太年轻,看不懂这样的东西。

      或许等我再老些,成了一个老太太时,我会明白更多东西。

      荣华富贵,我有;心爱之人的爱慕,我也有。

      我已经有了一个女人能爬到的,最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还是不够,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不好受,越高就越是感到虚无寂寥。

      真想有人来治治我这毛病,这矫情的、闲出来的臭毛病。

      经卷放下了,伤悲春秋的画本子我也不爱看,才子佳人从来都是空谈,恶心又不切实际,恒贵妃在闺中时倒是私藏了不少,所以她现在就是贵太妃,而我成了太后。

      人和人,是有差距的。

      乾寿宫的书房里摆的古籍很多,我后来又叫阮娘自藏书阁内找了几本国史通鉴,好巧不巧,翻开一看,上头都是些亡国之君的故事。

      大约暴君都是差不多的。

      他们知道自己无能,并且知道这样的无能他们无力改变,于是只好安慰自己及时享乐,争取在亡国前做个牡丹花下鬼,确保自己上路前吃过天下珍馐,不至于临了了还做个饿死鬼。

      理解,可以理解。

      皇帝也是人嘛~

      我合上书页。

      傅裬还在睡着。

      他的睡相很是规矩,躺下是什么姿势起来还是什么姿势。

      就像他小时候怕黑,与我同居春华殿,半夜里总是我把锦被独自卷了去,留他一个小屁孩光着脚丫子睡在我身边。

      亏得那时候还是夏天,没把他给冻出毛病来。

      与其说是养他,倒不如说是慰藉,感谢他安慰我那些岁月,叫我在坐冷板凳之余,还有地方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我不止是一个替身,不止是一介花瓶。

      反倒是我,我才要感谢他。

      我的祾儿啊.........

      一国之君,身体的底子要打好,我凝视了半天傅祾的睡颜,回头又嘱咐阮娘再去热一热厨房备着的汤羹,再额外多加些紫参,估摸着等他醒来就能喝上一盅,皇后肯定是不会给他这样补的,皇后不知道傅祾的喜好,不知道他的习惯。

      区区皇后,怎么可能有我了解他。

      能拥有此刻的傅祾,我很满足。

      眼角随处一瞥,东浔正在角落,低眉顺眼,无声无息,活脱脱木偶一样。

      以前还挺喜欢他,现在看他也不太顺眼了。

      卑躬屈膝,一副永远直不起的腰杆,脸上的笑总是饱满又不谄媚,旁的宫里,所有的宫人里,没有人比他更像个奴才。

      奴才相,不可变,不可改。

      在我宫里歇过半柱香,傅裬醒了。

      东浔忙上前为他穿靴冠衣。

      其实这些事我也可以做,也可以搭把手,傅祾也一定会很高心。

      可从始至终,我都很犹豫。

      从头到尾,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从头到尾,我都把他排除在外,把这个孩子当成是我一个人的事。

      年过三十才怀上的,这年头怎么都是大龄产妇了,多不容易啊.......

      不可否认,我想要这个孩子,很想很想。

      孩子很乖,跟我简直是心有灵犀,除却头两个月让我失眠无神,饮食不适外,其他的时候从来不闹腾,安安静静地呆在我的肚子里。

      我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没事就要摸摸肚子,夸里头住了个好孩子。

      好孩子,等你出来,母后一定要好好看看你。

      有母亲,当然就要有父亲。

      我看向傅祾。

      或许,他是理应知道的。

      阮娘在外侍候,东浔也是自己人,整个乾寿宫都是自己人,很安全。

      看啊,傅祾分明就把我,把他看重的人看顾的很好,他早就不是当初的他,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七皇子,我也不能再叫他祾儿了。

      此情此景,我不由得轻轻哂笑,在心里自嘲道,非拙啊非拙,这是你孩子的父亲,你究竟在顾虑什么?在矫情些什么?

      我笑傅裬也笑,哪怕彼此都不知在笑些什么,可我观他紧皱的眉眼也松泛了不少,心情就变好。

      本来就该这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死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

      傅祾穿戴齐整,刚想同我说笑几句,外头便有宫人踏着月色急匆匆赶奔而来。

      是陈皇后宫里的桃李。

      喜气洋洋的神色。

      桃李跑了一圈,从凤阳宫跑到含凉殿,又从含凉殿跑到乾寿宫,额头都出了汗,喜滋滋地,开口便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她说皇后晚间用了红枣粥,正要往里匀些蜜乳,可一闻那味儿却吐的止也止不住,皇后不愿打扰圣上安歇,私下请了两拨御医,才确定是有喜了。

      桃李的面色透出由衷的喜悦与骄傲,她的主子是宫里头一个传出好消息的人。

      她怎么能不高兴?

      她的笑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的动摇,终于无法再左右我的心。

      皇后有喜,我也高兴,甚至高兴地当即转过身去,同傅祾笑道:“国母有喜,国之大幸,圣上有福啊!”

      面对所有人的喜气,傅祾却只是强勾唇角,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还是东浔会做人,赶忙上前搀起桃李,嘴里一边说着漂亮的吉祥话。

      桃李还在等反馈,可傅祾注定要让皇后失望了。

      看这架势,大概是要回含凉殿,可能是想明日再去探望皇后吧。

      我猜想桃李此刻一定又惊又辱。

      惊的是她的主子怀了龙裔,却只得了傅祾短短三个字。

      辱的是她一路跑来,明里暗里吵扰的妃嫔也有一个算一个,可傅祾却连去探望的意思都没有,令她站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真是够尴尬的。

      我示意阮娘走一趟,又命人折了几束昭圣宫最美的鸢箩,并一株玉石盆景,末了让东浔亲自送去,算是给足了皇后的脸面。

      皇后有孕,寓意着江山得以绵延,帝业更见昌隆。

      这是件好事。

      只是她这一有孕身子可就精贵了,过几日的祈福祭拜估计也是去不得的。

      算是变相打乱了我的计划。

      彼此都是无话可说,好像母子这个框架框死在那里,你进我退,你退我也退,注定有人痴情,有人伤心。

      我让东浔好生伺候着,送走了傅祾。

      傅祾来去匆匆,正好,有皇后拦在前头,我们是时候该冷静冷静了。

      阮娘取了铃风草的香油,轻轻为我按着太阳穴的两处。

      按着按着,她的声音便带上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道:“圣上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小姐就算再不愿面对,这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多一人知道总是好的,您又不是不知此事凶险,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隐瞒呢?”

      是吧,聪慧如阮娘都这么说,毕竟是二人骨血,我一个人擅作主张也就算了,这个孩子又何错之有。

      我嘲讽她境界太浅,自己都不晓得说出的话有赌气:“我算什么?不过是圣上一时的迷恋,一时的快活,露水姻缘焉能长久?”

      一句话,阮娘哑口无言。

      她不说话,只是叹气,我又继续道:“方才你也听见了,皇后腹中的皇儿才是正统大道,往后就是一国太子,后世君王........”

      我想我可能真的是赌气,当初被先帝气的憋闷,如今又被傅祾同皇后气的憋闷,哼道:“我一介深宫妇人,我算什么?”

      阮娘见我语气懒怠,不愿再让我心烦,便只管拣其他有趣的话哄我开心。

      没用,还是开心不起来。

      我打定主意,按我的方式去办。

      国寺行香参拜是大事,皇后不便,妃子代行也是寻常,如今重峦位份最高,自然是由她领着一干妃嫔女眷前往。

      巧的是,这趟负责护送宫中后妃的侍卫,居然是姜家的人。

      这两年边疆无战事,忽失偈琍这个次卫将军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柳绵随口哼着宫人传唱的歌谣,陪在路上,听着也可以解闷。

      “金比甲,红缨枪。

      高头大马,谁家儿郎。

      忽见娇娘颜色好,不羞不怯常依依,皆胜她.........”

      护送太后也是项大工程,我看他在外头倒是正经地很,一点不像来昭圣宫不到时辰就死赖着不走的泼皮嘴脸。

      好看的泼皮。

      有好感,一定有好感,不然我为什么总是不赶他,只因为他像我的裬儿,侧面像,轻勾唇颊也像,我看他是处处像他,却又处处都不像。

      认真的时候,眉眼有祾儿的影子;笑着的时候,又有祾儿年少时的样子。

      在他面前,我甚至可以不用自称哀家。

      这样的感觉让我感到自在。

      我肯定他是别有用心,不然放着好好的次卫将军不做,为何忙里偷闲,这次特地跑来做个禁军护卫,当初上马砍杀,如今就只剩干这样保镖的活计了吗?

      可说到底,我更害怕的是他那双眼,幽幽似海,不消旁人提醒,一眼便可看透人心。

      我真是怕,怕他会看出什么。

      国寺清幽,我连着七日茹素不沾荤腥,又每日以檀香熏衣诵经礼佛,没人逼我吃素,我也不想吃素,可为了逼真,还是做戏最足了全套。

      太认真了,我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重峦则在第八日带着为数不多的‘好姐妹’们回了宫。

      她倒是想留在国寺陪我,可惜被我以‘圣上身边不能没人侍奉’为由给打发了回去。

      这话说的有点违心,我自己都不信。

      傅祾不需要太多女人,他只是需要一个皇后,一个嫡子,顺便再有几个妃嫔充充门面,我的要求就是这样,一点都不过分对吧?

      阿彰早已细细为我打点,寺里的僧人无事更不会轻易跨进我的听竹苑,我借口抄写佛经,倒过得比在宫里还闲。

      恰逢星命司观星侍郎卜卦怗言,言道五星冠珠,萦火流光,是大吉,亦是大忌,必得以身份地位至高者于国寺内潜心静修,消弭灾祸,方能渡此星象。

      我实在是想不出举国上下,还有谁的身份权位能比我还高的。

      除了傅祾。

      他一日三次地派东浔前去国寺,每次不是带些宫人侍婢便是我常用的茶具衣物,恨不得把国寺都变成我的昭圣宫。

      当然,东浔话里话外,还是盼着我回宫,只说圣上惦记的紧。

      可惜星象这东西,傅祾可以不信,却不容得他人不信。

      他再不信,也得顾及那帮迂腐老臣们的面子。

      再者,陈皇后心气那么高,从前后宫的事物多半是管在我手里,如今我离宫静养,这样好的机会,足够她握紧皇后的权柄了。

      不过我也没让她太松口气,我还留了重峦。

      敦妃奉昭圣太后之命一同协理后宫事务,牵制皇后足矣。

      至于昭圣宫那里,此次阮娘和柳绵随侍,宫里还有碧水替我看着,一有什么事她便会以书信传来。

      东浔也是个能用得上的,只是他服侍傅祾久了,有些事也无需与他多言。

      管好后宫,前朝才能不乱。

      这话来自先帝。

      前人总有先见之明,不可不听。

      是以,我总是时时刻刻,都牢记着先帝对我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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