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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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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不二周助仍旧记得那个夜晚。那天夜里,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洒落,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在那如同保护色的荫蔽中,那双抱着他肩膀的手带着隐忍的颤抖。他轻轻握上那双手,于微不可察的触碰间感受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分明是夏夜,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却散发着冷意。往日被人奉如神子的少年,那一刻忽然变成了脆弱的易碎品。
窗外的风声喧嚣而过,如同永不疲倦的奔流。在这呼啸着的风声里,不二听见自己开了口。
“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杀死我,如同我在等待着什么来放我一条生路。”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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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台风卷走了夏日的暑气。凉风一吹,秋天便悄无声息地降临这座城。
“不二,有你的信。”
从教练处回来的菊丸将白色的信封递给不二,脸上带着雀跃的神色。
“是黑部教练寄来的信噢!戴维斯杯又要开始了,今年好像要组织选拔赛的样子。”菊丸习惯性地搭上了不二的肩膀,整个人趴在了他背后,“不二也会去吧?”
“诶……我看看。”
不二拆开了信。正如菊丸所说,是黑部教练寄来的邀请函。他态度随意地扫了几眼信函上的公式化的邀请,对菊丸的问题却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乾说今年似乎会有职业选手回来。毕竟是卫冕冠军了嘛……教练组很重视,所以要重新选拔远征组……”菊丸滔滔不绝地和不二分享着情报,“不知道会有谁……呐,不二——不——二——!”
“诶?抱歉……我有在听。”
“真是的!”菊丸闷闷地鼓了鼓腮帮子,“不要走神嘛……你说会有谁回来呢?会是小不点吗?还是手冢?”
“不知道呢……”
“不过啊……不管是谁,都还是会很期待不是吗?”菊丸放开了不二的肩膀,背过身坐在了他的桌子上,两条腿随意地垂着,随着不知名的节奏轻轻晃动。“职业选手诶……今年的日本队会更强吧。”
“嗯。”不二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时过境迁,距离上一次征战戴维斯杯已经过了两年。从U-17到海外远征,从无名小卒到世界冠军。两年前参加戴维斯杯的记忆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现在想起那年的一切都如同彩色的默片,一帧帧影像好似雾里看花。看不分明。
不二已经不太记得当初走上领奖台的感觉。回忆起来也只剩下一片徒劳的空虚。那确实是他得到的第一个世界冠军,但他从不认为那个冠军属于自己。作为被带领着前进的一份子,他对那个冠军没有太多的实感。喜悦或许是有的,但那份喜悦没有住进他心里,反而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洞。
带着几分凉意的秋风一吹,染黄了的叶子便簌簌而落。在路口别过菊丸,不二意外地接到了白石的电话。
“白石?怎么突然打电话了,真少见啊。”不二接起电话,习惯性地开口调侃。
“哟,不二。很久没见了,你最近怎么样?”白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带着关西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不失活力,“之前你说过的公开赛,决定好了吗?”
“嗯……大概会去卡尔塔尼塞塔。和教练商量了很久,这个是最合适的。”
“意大利?红土场啊……确实很适合你。什么时候出发?”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下个月。”不二顿了顿,再开口的话转了一个弯,“怎么了?特地打电话来难道是想问这件事吗?”
“啊……不。本来想问你戴维斯杯的事情。不过你已经做好准备去意大利的话,戴维斯杯不会来了吧?”
“怎么了?”察觉到白石的语气不同寻常,不二停下了脚步。骑着单车的国中生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叮铃作响的车铃在巷子里留下清脆的回音。
“幸村要回来了。”
白石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水中的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
“你应该知道了吧?教练组想重新选拔的事情。幸村上个月在热那亚拿了冠军,黑部教练专程跑去欧洲找他回来。这次回来大约会做队长吧……”白石的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他没跟你说?”
“不……没有。”不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喂喂,你们怎么回事?一点室友爱都没有了吗……等等,你们不会过去两年一直没联系吧!”白石吐槽道。
还真没有。
白石的直觉一如既往地准确。不二有些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他迈开脚步,走到了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你刚才说幸村要回来了?”
“嗯。他亲口告诉我的。”白石识趣地揭过了前一个话题,“他说这次要和我们一起拿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冠军……哈哈,这个人还是那么自信。”
不二轻声笑了:“很像幸村会说的话。”
“本来我不应该劝你的……”白石的话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婉转,“只是……你恐怕也想要吧?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冠军。”
不二沉默了。他的目光移向了窗台,仙人掌的两侧是乌头草和大丽花。花期已经过去,墨绿色的叶子浴在茜色的夕阳里,无端地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世界冠军。
多么灿烂又多么遥远的词汇。
“呐,白石。”不二轻轻开口,“你会期待吗?属于我们的世界冠军。”
“会啊。”白石没有太多犹豫,“谁不想赢呢?不如说胜利有时让人趋之若鹜得面目可憎。但尽管如此,还是会想赢。”
“不过啊……不二,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那都应该是属于你内心的决定。不要因为我或者幸村,或是别的什么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去回避你最想做的事情。”
白石的语气少见地变得严肃。不二明白他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明白。只是这件事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从白石告诉他幸村会回归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拥有第二个选择。
放下电话后不二打开了抽屉。最上面一层躺着一张写着意大利语的报名表。Città di Caltanissetta,卡尔塔尼塞塔公开赛。再下面是一个水色的信封。自不二收到那封信已过去两年,这两年里他没再打开过那个信封,但那封信里的每一行字却仍旧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他拿起那封信,手指划过左下角的落款。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怀念的情绪。
「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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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幸村是在两年前的夏天,参加U-17集训的时候。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不二周助第一次遇见幸村精市是在那年全国大赛的赛场上。幸村和他所率领的立海大是青学决赛的对手。作为立海大的队长、久负盛名的神之子,幸村是当之无愧的一号单打。
彼时的不二并没有和幸村交手的机会。作为决赛的对手,两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曾有。他们就好像两条平行线。从网球理念到球风,幸村和他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该怎样去形容幸村的网球呢?
毫无死角的防守,干脆利落的攻击。幸村在球场上的绝对统治力让他拥有「灭五感」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绝招。他的网球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充斥着激情和幻想的招式。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碾压式的强大。
尽管如此,幸村的网球绝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它或许需要精密的计算,亦或是经验主义的教条,但它绝不死板。那样的攻击力本身或许便是一种天赋。哪怕是不二这样的灵感型选手,都有那么一瞬间为此倾倒。这样的进攻哲学或许仅属于幸村精市。只属于幸村精市。
那天的比赛最后以幸村的败北告终。越前为青学夺下了最后的胜利,在国中最后的夏天不二和青学一起拿到了全国冠军。故事原本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他和幸村永远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人生最不乏的便是意料之外。或许是意外之悲,或许是意外之喜。
全国大赛后的U-17集训,他和幸村成了室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一样奇妙的东西。不二周助一直这么相信着。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他从不刻意去寻求与人建立联系,也尽力避免对谁产生期许。但命运有时由不得人置身事外。
走进201室房门的那一刻,不二便被窗台上的植物吸引了目光。
“啊,来了。”
幸村站在窗台前,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看见不二进来对方温和地笑了。那笑容太过无害,和那日在球场上的初见判若两人。
“不二君,请多指教咯。”
“幸村君,”他微笑着点头,“请多指教。”
“你手里那个……是仙人掌?”幸村眨了眨眼,“长得真好呢。白石的乌头草也养的特别好,花开得很漂亮。你看。啊,白石刚刚被远山找了出去,过会儿该回来了。”
不二点了点头。他顺着幸村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台上紫色的乌头草和白色的雏菊并排放着,沾着水珠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虹光。
“不过要小心噢,乌头草是有毒的。”幸村真假参半地开着玩笑,“似乎能夺走五感的样子。”
“欸……越是美丽的事物,越可能有毒么?”
“就是这样。”
那天的对话就这样轻易地从植物展开,到后来漫无边际地延伸到了其他的地方。不二惊讶于他与新室友的投缘程度,更惊讶于幸村球场下的温和性情。
人是多面且复杂的。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彼此需要,相互依存。也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相互背弃,甚至分离。
“在看什么?”
幸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王子》?”幸村侧过头看了一眼口袋书的封皮,“还真是像你会看的书呢。”
“嗯。我很喜欢。”不二没有否认,“感觉……好像每次读都能产生新的思考。”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便会彼此需要。」——是这么说的没错吧?”幸村拉开了不二身边的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确实很有趣。改天我也再读读看吧。”
“诶?幸村也喜欢《小王子》?……有点意外呢。”不二眨了眨眼。
幸村失笑。
“别用这么惊讶的语气嘛……我很喜欢这个作者的《夜间飞行》,所以别的作品多少也看过一些。”
“「生命中充满矛盾,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让自己总有一天会消失的躯体,不断创造和延续。」”不二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幸村,“确实……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嗯。说回《小王子》吧……不二最喜欢哪段故事?”
“果然是狐狸的那段吧。不会觉得很有趣吗?因为彼此驯养,所以彼此需要。也正因如此有人变得与众不同。”
“我也很喜欢那段。”幸村颔首,“最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而世间万物,都因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而美丽。”
不二刚想点头称是,下一秒幸村却话锋一转。
“可是……不二,你会喜欢这一段我有点惊讶。”
“诶?为什么?”
“因为不二总是给人一种退开一步的印象。”幸村望着他的眼睛。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却像一把开了刃的刀,明晃晃地刺进了他的眼底。
“虽然你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错,也会记得每一个人的好恶。无论是谁与你交流都会觉得很舒服。可是相应的,你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就好像,你周围有一堵透明的墙。”幸村伸手比划了一下,“把你和所有人都隔开了。如果有谁永远不会被人驯养,那你一定是其中之一。”
不二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有种被看透的惊惶,却并不因此觉得恼怒。幸村的敏锐他早已在赛场上见识过,只是没想到场下的他也有如此尖锐的时刻。或许是这些时日的相处太过投缘让他放松了警惕,忽略了幸村本质的锋利。他意外于幸村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件事。但奇怪的是,在幸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二却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解脱。
“透明的墙……”不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算什么?”
“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呢?”幸村反问道,“你说你很喜欢狐狸的故事,但你的心在哪里呢?没有心的人是不会喜欢一个用心去建立联系的故事的。”
他的心在哪里?
不二没有答案。他也无意猜测幸村问出这个问题的动机。别说是幸村,连不二自己都为此困扰了许久。他弄不清楚自己的心在何处,一如他不清楚自己的网球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幸村和他不一样。哪怕相处的时间不长,他都能明确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差异。幸村从来都是目标明确的。尽管看起来温和,但他从未掩饰他于网球一事上的野心和欲望。他从不回避提及梦想,就像他也不会掩饰他对周围人的关注和在意。那样的在意不是虚假的礼貌,也不是出于保护的伪装。幸村似乎从来都不惧怕与周围人建立联系,尽管他本人具有某种高高在上的特质。
可反观不二自己,直至今日他也不确定自己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梦想不是别人赐予的事物,梦想是属于内心的渴望。他一直都清楚。可正因如此他才无法直言自己的梦想究竟是什么。那或许是一种他想要却不敢要的东西。因此他总是回避谈及梦想,就好像他回避与谁建立联系。语言会带来误解,行动会招致分离。因为在意所以心生畏惧,因为在意所以选择回避。
可是逃避向来无法解决问题。它或许能短暂予人避风港,却不能带人去向彼方。
“有些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告诉你答案。”幸村轻轻拍了拍不二的肩膀,“回去吧,白石等很久了。”
那天的谈话在幸村的退让下中止,但不二并没有因此变得好过。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仍旧像通往城堡的荆棘,张牙舞爪地横在路途中央。他知道幸村是对的。倘若不能直面内心,他永远无法得到问题的答案。可他现在正如迷失在大雾中的旅人。看不清来路,也看不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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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次奇妙的旅途,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在不二还未想清楚那个关于心的问题时,意外又一次地敲开了门。
手冢在和大和部长的比赛中领悟了天衣无缝,随即决定启程去德国进行职业训练。
不二全程旁观了那场比赛。他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手冢是一名优秀的对手,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便是如此。他总是坚定而目标明确的,并且从来不惧压力。因此他总能被大多数人所信任。
信任也好,期待也罢。这都是别人所赋予的压力。这样的感情越是真挚,所带来的压力就愈发沉重。不二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不喜欢被压力所束缚。但当他旁观手冢的网球时,他却不自主地生出名为愧疚的情绪。仿佛是自己的逃避才将一切都压在了对方身上,而手冢对此竟从无怨言。
因此,当手冢于那场比赛中获得解脱,不二由衷地为他高兴。
“呐,手冢。在离开之前,可不可以跟我比一场?”
其实不二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为什么他会提出这样一场必输的比赛邀请。
他不算是胜负欲很强的类型,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这样。可是这不过是他用以保护自己的伪装。没有人真正不在乎失败,除非他不在乎那件事情本身。
因此当他直面开启了天衣无缝的手冢时,他罕见地在一场比赛中感到了害怕。相识三年,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手冢。褪去压力只为自己而战的手冢如同浩浩荡荡的战车,无论对手是谁都会倾轧而过。
——输了就好了。
——只要输了,就放弃网球。
在那一次次无望的回击中,不二近乎自暴自弃地产生了放弃网球的念头。这样的想法从诞生起便让他感到痛苦。比失败本身更让他难过和煎熬。
他是讨厌失败的。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比自己所想象地要更讨厌失败。以至于到了一场悬殊的胜败就能左右他的网球生涯的地步。可这场比赛最让他痛苦的或许不是必输的结局,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二,我无意与这样的你比下去。”
手冢沉默地打断了比赛,让这场胜负悬在了结束之前。就像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在不二的头顶,只要不落下就不会斩落他的网球。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雨点夹杂着暴风,如倾倒的豆子一样砸在训练室的玻璃上。不二在训练室内独自做着回球训练。网球的破空声在这样的天气里变得难以辨认,但也没能扰乱他分毫。
“不二,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幸村走进了训练室,“雨真大啊……本来在室外场地练习,下大雨只能进来了。介意我一起吗?”
“怎么会。欢迎喔。”
幸村挪走了发球机,站到了不二的对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沾了水的网球,毫不在意地甩了甩上头的水珠。然后他抛起球,向不二的半场击了过去。
那球速快得让不二下意识地神色一凛。他随即降低重心,削球反击。
“凤凰回闪?”幸村笑了笑,“很漂亮,但对我没用。”
他闪身到了球的落点,反拍还击。那球砸落在不二的脚边然后弹出,强烈的旋转在白线旁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不二注视着那个痕迹,一时间有些失神。
“怎么了?”
注意到他的失神,幸村走到了网前。
“不……没什么,我们继续吧。”
“你现在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幸村扬起了眉毛,“状态不好的话不如先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刚才有点出神,接下来会好好集中精神的。”不二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继续吧。”
幸村眯了眯眼,没有任何继续的意思。
“不二。”他轻轻开口,“下午的时候没看见你……你去找手冢了吧?”
不二沉默了。他想说些什么,但当他迎上幸村清冽的目光时,他忽然就失去了继续伪装的力气。
往日总挂在脸上的微笑缓慢地垮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嘴角。
“不想笑的时候不要勉强了,你现在笑得比哭都难看。”
幸村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不二略显窘迫的现状。不二干脆放弃了努力,垮着脸开口。
“……嗯。我请他和我比一场。”
“然后呢?”
“他答应了,却没比到最后。”
“为什么是他?”
“我或许……是把手冢当做了我的道标也说不定……”
不二慢慢地说着。但那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什么底气。倾盆大雨夹杂着惊雷划破天空,下一秒训练室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但他并没有因为突发状况停下叙述,黑夜反而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以前会觉得,跟着手冢能够走到更远的地方……但是他现在要离开了。因此无论如何都想比一场,就当是一个了结。”
“你说谎。”幸村毫不留情地说。
“……诶?”
“跟着手冢就能走向更高的地方?你明明不在乎。”幸村盯着不二的眼睛。闪电的光亮让不二得以看清幸村的双眼,那自上而下的视线压迫得让他喘不过气,“你如果真的在乎,恐怕不会输给白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二有些倔强地否认,“这和输给白石有什么关系?”
“手冢的目标非常明确,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胜利的渴望。他的存在对于青学是精神上的指引——除了你之外。”
“我之前一直好奇,为什么你总是甘愿屈居于手冢之下,为什么你没有很强的信念去夺取胜利。明明你的天赋高得惊人。”幸村跨过了网,走到了不二面前,“后来我才发现,归根结底原因在你心里。”
“你似乎总是在回避。回避竞争,回避渴望,回避直白的表达。……不要否认,你和白石比赛的最开始根本毫无斗志。之前我说过,有些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给你,可是你好像完全没听懂。”
“……你想说什么?”
“不二,我从来没有见过能对自己的心说谎的人。你是第一个。”
幸村的话刚落下,不二的手指便是一松,球拍应声落到了地上。照明在这一刻恢复了,室内训练场的白炽灯亮的让他有些眩晕。似乎在这样的灯光下,他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幸村的话轻易地撕碎了他一直以来用以包裹自己的伪装,像刀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
“……抱歉。我说的太重了。”
没等不二回答,幸村先道了歉。“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是我太心急了。抱歉。”
“……不,谢谢你。”
不二摇了摇头。他没有责怪幸村的意思。幸村说的是真话,这样的真话他等了很久。当局者迷。他所烦恼纠结的一切源于他内心的逃避,而一贯被称为天才的他对这一件事却毫无自觉。
他确实对自己说谎了。那谎言太逼真,将他自己都骗了过去。
“我在和手冢比赛的时候,有一瞬间想过,要是这一场比赛输了我就放弃失败的网球。”
幸村皱了皱眉,但仍旧沉默地当着不二忠实的听众。
“可是我产生那个想法的时候,真的特别痛苦。痛苦得近乎窒息,像是从今往后都不会快乐了那样难过。”
不二仰起头,目光望向了天花板的吊顶。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钢筋水泥浇铸的吊顶,穿越了雨夜的阴云,望向了那藏在层层屏障后的星空。
“我不是真的想放弃网球。所以我对自己说谎的时候会感到痛苦。就像我也不是真的把手冢当做了道标,我只是逃向了这个借口。用它来掩饰我的不甘心。”
不甘心。这是不二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深藏于心的真实。
从来与手冢难分伯仲的他,一夕之间被对方超越到了难以企及的地方。他因此而不甘,却又羞于承认这种不甘。于是他找了无数的借口用以逃避,逃避他心里最深处的渴望。
他想赢。和所有热爱网球的人一样,发自内心地渴望胜利。他其实比他过去想象的要更热爱网球这项运动。只是他一直没有发觉。
幸村静静地望着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
不二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尽管幸村的手一触就离,但不二仍旧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错拍的忙音。
“头发,翘起来了。”
“……”
“不过,我很高兴。”幸村神色如常,仿佛刚才越界的举动并不存在,“正视自己的内心并不容易。这很痛苦,甚至你可能会被心里的漩涡吞噬。但长大本身或许就是一件充满悲剧色彩的事情。”
“正视它,击溃它,人才能往前走。”
“幸村……”
不二看着这样泰然的幸村,不知为何产生了更为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想问问幸村,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成长本身是悲剧这样令人难过的话。
可他到底没有问。那一刻的不二周助并不具备询问下去的立场。
什么是成长?不二周助没有答案。大人的世界充斥着无聊的谎话和虚假的伪装。长大成人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纵使如此,他仍旧对未来怀有隐秘的憧憬。他曾经漫无目的地在人生这条路上闲逛,怀抱着欣赏的心态去体验沿途的风景。但这样的心态也阻拦了他继续前行的脚步。
不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缺乏目标。对他来说目标本身不是胜利的勋章,而是终结的象征。似乎只要达成目标,一切都会宣告结束。这一点幸村和他完全不一样。对于幸村而言,每一个目标都是向上的阶梯,走过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只要他活着一天,前行就永远不会终结。
幸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条平行线,他曾经这么认为。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害怕用目标为自己划定上限,害怕胜利之后终结如影随形。幸村识破了他的恐惧,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逼着他直视那深渊。
这是他藏于内心最深处真正的敌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战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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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墨尔本。
夏天的夜仍旧有风。终日呼啸的风吹拂而过,金合欢树随着风的节律在夜里起舞。半决赛的前一夜,不二因心潮澎湃而毫无睡意。他出门夜跑,却意外地遇见了幸村。
“刚结束练习?”
“嗯,拜托了德川学长。又自己练了一会儿。”
“比赛前夜还练到那么晚吗?”不二侧了侧头,“太劳累可不好喔。”
幸村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仍带着未退却的红晕,汗水从额角顺着颧骨的方向滑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太激动了。”
不二有些不明所以。
“刚才黑部教练找了我,跟我说了一件事。”幸村提起时的语气仍旧带着压抑的激动,他眼里的光亮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不二,我的病全好了。”
“真的?太好了!我是说……恭喜!”
幸村笑了笑。那笑容像是要点亮整个夏夜一样明亮。不二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幸村分明从未有过那样热切的表达。但至少在那一刻,仅仅是那一刻,他确实将对方的笑容看作了某种灿烂的隐喻。
“你知道吗……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了解脱。”
幸村望向了头顶的夜空。风卷走了天上残留的云,露出了那藏在后头闪烁的星星。四周的一切都陷入了沉睡般的静谧,除了行走的两人只剩耳边的风声。这样的夜晚最适合讲真话。
“过去我一直深陷于惶恐当中。我害怕总有一天我会不得不因为病情复发而放弃网球。”幸村缓缓开口,“全国大赛的失败几乎摧毁了我……毕竟在此之前我从没输过。我不禁产生疑问——我究竟是输给了天衣无缝,还是输给了病魔。”
不二静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猜想幸村或许并不需要他过多的回应。那是属于幸村的过去,而他大多未曾参与。
“只要有比赛就会存在胜负。我一直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很讨厌失败。之前表演赛输给博格也是一样。也许有人会说,他是世界第一,输给他很正常,说明我们之间还有差距。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病好后每一次站在赛场上我都会觉得不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迎来最后一场比赛。也许是这一场,也许是下一场。总之……我一直有种感觉,我的网球没有未来。”
幸村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向不二。那目光含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既像某种隐忍的痛苦,又像某种超脱的释然。
“直到今天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从那样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好像一直以来的惶恐都得到了安抚……仿佛我也可以拥有未来。”
“!”
不二有些不知所措。他为幸村所说的话感到震撼,似乎整颗心都随着他说出的字句一起颤抖。可他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资格与他感同身受。或许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相互理解不过是过分美好的虚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很想给幸村一个拥抱。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抬起了手,轻轻拍了拍幸村的肩。像是某种笨拙的补偿。
“明天的比赛,我一定会赢的。”幸村笑弯了眼,“虽然可能你很想自己上场……但是抱歉,我不能让给你。”
“嗯……加油喔。”
不二开口,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料想幸村的手又一次摸上了他的发顶。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却看见幸村向他摊开了掌心。那上头躺着一颗金合欢,明黄色的,像是一个小太阳。
“这个,掉你头发上了。”
“……”
“天才也会有天然的一面啊。真意外。”
“我也没想到神之子还有强迫症。”不二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但随即又将话题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我期待你明天的表现。”
幸村笑弯了眼,伸出拳头和他轻轻一碰。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代表我们所有人去向手冢夺取未来。”
幸村离去之后,不二仍旧停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如同潮水涨落的剧烈轰鸣,在他的耳边留下阵阵回音。
他不知道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幸村精市分明不是热烈如火的性格。可奇怪的是,每一次同他交谈,不二的心总能轻易地因他而变得炽热。
那一刻他罕见地对旁人生出了期待。他忽然开始期待,幸村在挣脱一切束缚之后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比赛结束,手冢国光胜!”
“幸村。”
不二在空着的训练室里找到了幸村。他没有开灯,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的长椅上吹着风。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洒落,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形成了一块如同保护色的荫蔽,将幸村笼入其中。
“啊,不二。……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你。”
不二径自走到了幸村身后。见他过来,幸村沉默地向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不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沉默不发一言。最终,还是幸村先开了口。
“抱歉……原先说要代表大家赢取未来。结果什么都没做到。”
“不,至少你完成了对天衣无缝的清算。”
幸村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声喧嚣而过,如同永不疲惫的奔流。在这静夜中席卷了整个天地。
“幸村。”不二的语气罕见地变得郑重,他蹲下身,伸出双手与幸村的浅浅交握,掌心的体温在这微不可察的触碰间传递。“一直以来……我都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杀死我,就像我在等待着什么来放我一条生路。”
他仰着头看向幸村的眼睛,目光穿透了夜色的荫蔽,直看向了对方的眼底。
“是你告诉我,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予我新生。现在我把同样的话还给你。没有人能够杀死过去的你,除了你自己。”
幸村抿了抿唇。忽然他挣开了不二的手,低头环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头靠在不二的颈窝,呼出的热气扑在不二的脖颈上。在这个凉夜烫得他耳根发热。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什么。”
幸村闷闷地开口。
“我从来不认为我的网球是失败的。夺取胜利的心情也好,厌恶失败的心情也好。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但当我拼尽全力去争取未来的时候,我还是失败了。”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网球生涯和某场比赛的胜负关联在一起。可是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才算正确。世界上有绝对正确的路吗?有绝对不会失败的网球吗?也许不会有吧。胜利是竞技世界的永恒追求,但没有人能一直胜利。可是为什么我必须要学会去接受这一切呢?这就是成长吗?”
“为什么那么痛苦呢?”
幸村环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不二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分明是夏夜,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却散发着森然冷意。往日被人奉若神子的少年,在这一刻变成了脆弱的易碎品。
“也许这就是生命本来的样子。”不二轻轻地说,“苦难是生命的一部分。它或许根本不会让你从中获得成长,但人不能被苦难所吞噬。”
在命运面前,人的存在太过渺小。相较于人类历史的滚滚长河,生活在当下的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样微不足道。可这并不代表痛苦本身毫无意义。它伴随着生命一起出现,将面前的坦途变得崎岖。但想要活下去就一定要学会与它共处。因为只有战胜了它,绕开了它,你才能走向目之所及的未来。
他也好,幸村也好。他们都不得不学会与苦难共处。因为这就是生命本来的样子。
“幸村,我没办法给你什么安慰或者建议……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那天到后来幸村想了什么呢?不二并不知晓,也没有去询问。他不认为自己拥有询问的立场或是资格。他所能做的一切或许只有信任他,信任他会从那个阴影中走出,然后再一次整装出发去往属于幸村精市的未来。不二原本认为信任这样的情绪太过沉重,沉重得让他感到害怕。但他竟然开始信任幸村,这多少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世界赛结束之后,不二收到了来自幸村的信。
水色的信封上盖着西班牙语的邮戳,背面是字迹锋利的落款。都说字如其人,幸村的字确实锋芒毕露。那信的内容不二只看过一遍,尽管如此,他还是发挥了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将其中内容记得一清二楚。
“不二: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赫罗纳。我将在这里开始职业培训,等到夏天来临之前,我会踏上职业赛场。
我想你是对的。苦难是生命的一部分,人不能被其吞噬。我还是很讨厌败北,但我想我会尽力甩开败北的失落,去夺取下一个胜利。
我想看看世界之巅的风景,在此之前我不会停下脚步。但我也希望,等我有朝一日踏上世界之巅的时候,能在那里和你相遇。
祝好。
幸村精市。”
那之后两年,不二周助再也没有收到幸村精市的任何消息。只有那一封信,仿佛是回荡在寂静山谷中孱弱的回音。
从U-17到戴维斯杯,不二严丝合缝的心被敲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起初只是微不可见的裂缝。可随着时日渐长,那缝隙逐渐裂成沟壑。就像地壳运动一样,板块挤压形成了高山和沟谷。
或许这就是与什么人建立联系。当你心里住进一个人,你的心就不再是原来的形状。那个改变了你的人从此变成了你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幸村曾说不二永远不会被谁驯养。这句话显然是错误的。有时候不二也会想,他或许是那只狐狸。被小王子驯养后转眼便迎来漫长的分离。在往后的岁月里,只能凝望这那片金色的麦田来填满自己空洞的想念。
所以从一开始,从白石告诉他幸村会回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第二个选择。那封没有被回复的书信连同不二的答案藏在他内心深处。被层层叠叠的屏障包裹,在他心底沉睡了两年的时光。
而这一次,他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渴望。
***
五月。热那亚。贝佩克罗什体育场。
“Seiichi,”黑色卷发的少年向幸村伸出了手,“你很强。这场比赛我打得很开心。”
“你也不赖。”幸村客气地微笑着,伸出手与他回握,“安德烈斯,戴维斯杯还会见到你吗?”
“哼。”安德烈斯不屑地哼了一声,“谁想跟那群马德里人一起出战。”
“你这人啊……”幸村失笑。“那我期待着,到时候与你相遇。”
安德烈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过了一会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好奇道:“那个Syusuke,这次也会来吗?如果他会来的话,那我多少也有个期待。”
“我不清楚。”幸村摇了摇头。
“算上他,我已经第二次输给日本人了。”安德烈斯掰着手指,嘴里念念叨叨说个不停,“他也很强。不知道两年过去现在怎么样。要是再有机会交手我可要一雪前耻!”
幸村没有理会安德烈斯的豪言壮语。他沉默地朝场外走去。
在过去的这两年间,他和不二再无联系。那封寄出去的信像是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两年过去,幸村精市终于拿到了第一个世界冠军。但这还远远不够,他想要的从来都比这更多。
幸村走出赛场,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片盛开的金合欢。明黄色的花朵在艳阳下灿烂得像是会发光。他走近了那片花树,在这异国他乡的午后忽然被名为想念的情绪所侵蚀。
假如你被谁所驯养,那么你就与那个人之间有了联系。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也会因此而显得与众不同。对于幸村来说,金合欢就拥有这样的象征意义。他看到金合欢的时候就会想起不二周助。想起那个墨尔本的夏夜,想起那天风的温度。
一开始他对不二只是好奇。
青学的天才久负盛名,可却一直屈居手冢之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选手,因此在旁观不二比赛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探究。平心而论,不二的天赋足以称得上是惊才绝艳。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天赋之下掩盖着的挣扎。他好奇那份挣扎从何而来,就像他好奇不二究竟可以凭借天赋走到什么高度。
现在回想起来,正是那样一份好奇,引导着他走进了早已预料到的陷阱当中去。
不二周助的存在本身便伴随着强烈的矛盾。尽管认识他的人多半会觉得他性情温和,但在那温和的表象之下是他紧闭的心门。他从不吝啬给予,却极力回避承认。就好像他认为自己的喜欢会导向某种悲剧性的结局。对待网球如此,对待周围的人也是如此。
幸村并不知道是什么养成了不二这样矛盾的性格,但他常常觉得惋惜。倘若不二不能正视自己内心的渴望,那么他将永远无法到达胜利的彼方。
真正让他感到恼火的是手冢离开后不二的态度。
“我或许……是把手冢当做了我的道标也说不定……”
在那个雨夜,伴随着如注的暴雨和划破天空的惊雷,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识了不二的逃避。
道标?他不由得想笑。倘若不二的网球路上真的存在什么道标,那个人恐怕只会是不二周助自己。手冢国光向来目标明确且不懈追求胜利。倘若不二周助过去有一丝一毫的时间被他这样的精神感染,他都不至于到了全国大赛的决赛才真正突破自我,打出那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
因此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不二拙劣的借口,逼着他直面自己的内心。但很快他又有些惶恐。他害怕自己强硬又越界的态度会使得不二越躲越远。
他没能告诉不二的是,他其实很欣赏不二的网球。
不二的网球充满灵感,常常伴随着艺术般的奇思妙想。那样的风格和幸村自己的截然不同。它并不精确,又总是带着多余的动作。可尽管如此他却没有任何想要批评的欲望。似乎在那样充满灵感的杰作面前,一切效率至上的批评都显得太过苍白而毫无意义。
那样的网球,存在本身便是美丽。
但很快幸村自己也失去了置评的资格。对手冢的败北于他而言是未曾愈合的伤口上又增添的、新的伤痕。他认为自己已然拼尽全力,却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他欣赏手冢于网球一事上心无旁骛的态度,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值得这样一场失利。
他发自内心地讨厌失败。更发自内心地讨厌输给拥有天衣无缝的对手。
天衣无缝的极限。这七个字仿佛是命运对他无情的嘲讽。
幸村从不认为网球可以拥有教科书一般的答案。胜利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追求,追求的方式可以不同。可天衣无缝的极限却像神明对选手本人的诅咒。若是没有它,你休想战胜那些拥有它的对手。
他或许是魔怔了。败北的阴影无时无刻不侵蚀着他,在他的耳边提醒他的网球有多么可悲。
就在他陷入内心漩涡苦苦挣扎之时,不二朝他伸出了手。那双手并不宽厚,却也不柔软。甚至在黑夜中他并看不清那双手的样子。可在那一刹那,那双手却真切地成为了他的救赎。
“苦难是生命的一部分。”他这么告诉他,“它或许根本不会让你成长,但人不能被苦难所吞噬。”
那天过后他们都不曾再提起过那个夜晚的对话,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可关于那个夜晚的细节却清楚地刻在了幸村的脑海中。他记得那天晚上风的温度,记得窗外金合欢盛开的影子,也记得他怀抱中的少年略显瘦削的肩膀。纵使他离开了U-17,远渡重洋到了赫罗纳,看到金合欢时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夜。所以他寄出了那封信,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想与不二在世界之巅重逢的愿望。
在写那封信的时候,他其实想了很多。
他想起与不二并不算美好的初见,球场上的星光耀眼夺目,但他却囿于困境。他想起U-17同寝时默契又愉快的交谈。想起有关小王子和狐狸的对话。想起了那个雨夜不二的逃避,还有那之后对方翘起来的头发。他想起了不二头顶落了金合欢的样子。想起了不二向他伸出手的样子……有关不二周助的记忆不总是美好的。不二周助这个人逃避起来让人恼恨。但抛开那逃避的影子,剩下的都是可爱的样子。
对,可爱。这世上除了幸村精市,或许不会有第二个人用可爱这样的词汇去形容天才不二周助。有关他的形容总是与某些温柔却疏离的词汇挂钩。但对于幸村来说,那些或是温柔或是疏远的时光碎片里的不二周助,总是可爱的。
可随着那封信石沉大海,他也渐渐失去了再联系不二的勇气。幸村从未有过这样忐忑的情绪。他仍旧想靠近,但在愿望达成之前,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远离。这或许就是与某人建立联系。或者换句话说,被某人所驯养。
他或许是爱上了一朵玫瑰。那朵玫瑰生长在遥远的星球上。他被玫瑰所驯养,因此那朵玫瑰在他的世界里独一无二。就连仰望星空时,都会因为某个星球上生长着的玫瑰而心头一热。
可他不是小王子,他从未拥有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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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斯杯的征战在马德里拉开序幕。
这是不二第一次踏上伊比利亚半岛的土地。地中海的太阳落的很晚,连吹拂到脸上的风都带着暑气。但不二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尽管在集训营也做了红土场的针对训练,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他才体会出其中不同。不二周助似乎天生就属于这里。无论是球场中土地的摩擦力,还是迎面而来的光和风的热度。都无一不适合他。这似乎是他的天然主场。不二很少在比赛未开始的时候便生出过分的期许,但这一刻,他真诚地期待着能在这片土地上摘下皇冠上的明珠。
太阳落山之后,幸村敲开了他的房门。
“不二,介意一起出去走一走吗?”
“好啊。”
这是幸村回来之后他第一次和对方独处。说来奇怪,尽管两年没有联系,但再见面时他们之间的相处却好似从未变过。就好像中间空白的两年不曾存在。
但不二知道,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不曾提起并不代表它不存在。那缺失的两年早就铸就了他和幸村之间的鸿沟,忽视和回避都无法真正将其掩盖。
他们沿着训练基地的球场边缘漫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星星逐渐升上夜空,空气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不二听见不远处传来群鸟归巢的声音。振翅声夹杂着鸟鸣,无端让他想起了墨尔本的夜。
“这里的场地,还习惯吗?”最终还是幸村先开了口,“红土场,和草地很不一样。”
“嗯。”不二点点头,“我很喜欢。感觉和在集训地的模拟场还是不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幸村笑了笑。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几经犹豫,最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之前没有问你……在赫罗纳还好吗?”
“还不坏。你要是想去看看的话,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可以去那里转转。离这里也不算远。”幸村温和地说,“我遇见了安德烈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
“西班牙队的选手?”不二思索了一会儿,“当然记得……那场比赛可不轻松。他是赫罗纳人?”
“嗯。他之前也向我问起你。他问我你会不会来。”幸村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的语气带了一丝幽怨,“我说,我不知道。”
“……抱歉。”
“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幸村的语气忽然加重,“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你怎么想。”
不二深深地看了幸村一眼。今夜无风无月,只有漫天繁星高悬夜空。但没有任何一颗星星有眼前这人那般耀眼。
“我们当然是。”他轻轻地说,“当然是。”
“那么为什么?”
“我只是……不认为当时的我拥有回应的权利。”
不二向前走了一步,轻轻倚上了路边的栏杆。
“世界之巅很远,至少距离那年的我很远。轻易许诺当然容易,但是我不认为那年的我能够背负起那样的誓言。”
“幸村,我和你不一样。你从来没有停止过前进。而我,至少在杀死那个逃避竞争的自己之前,是没有资格对你许下什么承诺的。”
“那么现在呢?”幸村反问道,“白石跟我说你原本打算去卡尔塔尼塞塔,为什么你又放弃了?”
“因为你啊。”
不二轻轻笑了。
“走上职业绝非易事,放弃这个机会也不容易。可是幸村,我也想和你一起夺得世界冠军。”
幸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无法形容自己当下的感觉。是激动?是欣喜?还是漫长等待后终于得到回音的解脱?他不确定。但此时此刻,他听见了自己心若擂鼓的声音。
“……真的?”他气息不稳地开口。
“千真万确。”
幸村向前走了一步。不二的身影隐没在星光下,但运动员的良好感知让他得以看清眼前的人。对方的表情仍是那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他却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他踌躇着开口,“我还以为被你讨厌了。”
“我以前说过,如果这世界上有谁不会被人驯养。那么你一定是其中之一。”幸村深深地看着不二,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在心里,“那个啊,是真话。”
“不二一直很擅长和人保持距离。就好像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束缚住你。我不是说你不在意周围的人或者世界,相反你很在意。因为太在意所以下意识地远离。”
“我以前很好奇你这样别扭的性格到底怎么养成的。不要急着否认。你确实一直不坦率。”幸村弯了弯眼眸,“所以寄出那封信的时候我很忐忑。我怕你从此疏远了我,然后我再也找不到你的踪迹。那时候我想我忽然有点理解了你。”
“与人亲近就会有所期许,有所期许就是给了别人伤害你的能力。没有期待的人是不会被伤害的。但是我还是想去期待些什么,如果那个人是你。”
“不二,我喜欢你。”
幸村说着,闭上了眼睛。他忽然有些懊恼,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告白时机,更不是一个好的告白地点。现在这个场景和浪漫毫无关系,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躲了两年。但他还是行动先于思考地说了出来。好像再不说出口,他就会后悔一生。
“幸村,你睁开眼。”
“……?”
幸村睁开了眼睛,看见不二走到了他的面前。星光照在他的脸上,浅浅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我以前和你说过。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杀死我,就好像我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予我新生。”
“但是网球不是别人赐予我的东西。它是属于我内心的渴望。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够杀死那个逃避的我。”
“你说的没错。过去我确实害怕与什么人建立联系。”他轻轻地笑了,“所以我一直在逃避。只是建立联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一方通行……纵使我做出了改变,也无法完成相互驯养这个行为。”
“所以现在我把选择交给你。”
不二站在星空下,朝着幸村张开了双臂。
“来吧。”他说,“杀死我,或者驯养我。选一个吧。”
他微笑着看着幸村,静默地等待着幸村最后的裁决。
不二周助真是太狡猾了。幸村恶狠狠地想。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有过第二个选择。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爱上的是这个人,无论他是狡猾还是诚实,无论他是逃避还是坦率,都是他眼里最可爱的样子。
于是他伸出手,紧紧地拥抱了那个可恨又可爱的家伙。然后他低下头,向对方索取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