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真假难辨 ...

  •   客栈古旧,隔音却很好。

      时英坐在梳妆台前,取下木簪,镜中的女子长发如瀑,眼尾天生有抹飞红,面无表情地看人时,显得格外凌厉。

      她对着镜子缓缓眨眼,掩去眼底的冷淡。

      时英的娘在生了一双儿女后,身体便大不如前,大限之前,唯恐那不着调的夫君粗莽,会养坏了爱女,泪眼婆娑地让时英乖乖长大,时英于是当了十年贤良淑德的贵女,只为了九泉之下的娘亲可以安息。

      只是面具戴得久了,好似成了真。

      父兄战死沙场,时家失了天子恩宠,受世人唾骂。前世的她竟然蠢钝地相信嫁给沈承珏就能救下时府,以为对方才华横溢、儒雅端方,又在自己落魄以后仍不改姿态,可堪良人。

      现实却是所托非人。

      沈承珏虽为庶子,野心颇大,对她的温柔俱是糖裹的砒霜。为了权势,他联合左相骗走了时英手中的血狐令,才让她意识到临原大战事有蹊跷,而时英在那一刻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筹码,为时已晚。这父子两人甚至为了防止多生事端,给她喂了药,连夜送去了乡下的庄子。

      时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废人一般躺在床上,身边只一个粗使婆子伺候,日日辱骂于她。

      怨气郁结于心,她熬了两年,终于咯血而亡。

      死前风雪狂作,她几乎泣下血泪,发誓若重来一次,定不能重蹈覆辙,她要牢牢掌控一切,查明真相,给她的父兄洗清冤屈。

      害她时家的人,欺她辱她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时英捏紧了玉佩,镜子里的脸不动声色,直直盯着自己。

      与此同时,相隔十几步开外的一间温庐中,楚沂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客栈来往多行商,大家都住通铺凑合,温庐因此有些陈腐的味道,随侍的楚雄知道楚沂最喜洁,首先打开了窗通风。风雪一下子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眼楚沂,见对方离得远,并未沾染雪花,才放心等了两盏茶的工夫,再将窗户关上。

      两人都习武,耳聪目明,知道客栈的隔音极好,但楚雄仍然低声问道:“少爷,血狐军竟然不是传闻,圣上为何执意派你到此?”

      楚沂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显得格外冷淡。

      “血狐军……”他沉吟,“传闻中镇远将军暗自调教了一批私兵,身着薄盔黑甲,专用于勘探敌情,神出鬼没,是时晋曾经战无不胜的原因。”

      “如果临原大战另有隐情,唯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一定是血狐军。”

      “那……”楚雄犹豫道:“血狐军万一都死在了大战中呢?”

      楚沂摇摇头,“我虽然没有与时大将军多作接触,但听我爹讲过,时晋虽是武将,却狡猾得像个老狐狸,必定留有后手。况且……”

      楚雄接过了他的话,“况且时家小姐就在这里,血狐军和能号令这支军队的血狐令,必然不远。”

      “若是圣上之外的有心人直接掌握了血狐军,庙堂之内恐生大变,怪不得圣上如此着急。”

      楚沂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不语,他在回忆与时英的初次见面。

      那时镇远将军战无不胜,时家水涨船高,将军独女时英亦才貌双全,世人多赞其娴静姝丽,冠绝京城,求娶之人不知凡几。

      三年前的中秋宴,对方带笑行礼,头顶簪花欲飞。莲步轻移时,坠玉碰撞,叮当悦耳。

      当时楚沂是失落的,他以为将家女,与素日所见的贵女会有些不同之处,只可惜也是个美人壳子,内里却是平庸。

      然而今日再见,对方不施粉黛的脸、指尖的薄茧和一身带着尖锐与柔软的矛盾气息,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本该如此的期待成真感。

      如果中秋宴时就是如此,或许那时他就不会那么冷淡地走开。

      风雪交加的一夜,所有人都没能睡安稳。

      清晨,时英起得起早,梳妆以后便出了屋。只见楼下楚沂一行人和商队一行人各自围坐,泾渭分明,看起来也都是刚刚下楼的模样。

      她好似心情愉悦,踢踏着下了楼,与德良一起给众人上了清粥小菜。

      “寒日里没甚么新鲜菜,还请楚大人见谅。”她的嗓音清亮,半点不见昨日在楚沂面前的失控。

      楚沂点头致意,“时姑娘也坐下一起吃吧。”

      屋外风雪未停,客栈门窗紧闭,厅堂里燃着壁炉,火焰哔啵作响。

      时英没有做声,她坐在楚沂对面,托腮愁道:“从京城到幽州,坐马车少则二十日,多则一月,楚大人一路奔波,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在洛渊城外遭遇风雪,恐怕误了楚大人的公事。”

      楚沂的筷子一停,他抬眼看向对面容姿艳丽的女子,神色不变。

      “幽州事乱,并非一朝一日可以解决,更何况能和时姑娘做伴,不可谓不快。”

      时英笑道:“三年未见,楚大人好像变了些性子。”

      “彼此。”

      时英让德良再为楚沂上一盘片好的卤牛肉,自己却入了后厨去找陈伯。

      她系上攀膊,一边择刚从地窖里挖出的菜,一边问道:“得到消息了吗?”

      陈伯正在为时英煮小米粥,里面加了红枣、枸杞等养生的食材,是陈伯心疼时英一介女子熬在塞北,硬不愿意放弃的习惯。

      “情况特殊,血狐受限,只打探到对方是奉了命,立即赶来上任幽州州牧的。”

      “幽州州牧……”时英动作不停,将一片冻僵的菜叶择下放到了一边,“临原一战后,紧接着就是幽州内部半年大乱,现在就算稍有回转,也称不上一件好差事。此时将楚沂调来此处,明升暗贬。他身为右相之子,就算是为了日后的升迁挣政绩,也不必如此拼命。”

      陈伯抹了一把脸,“血狐听到些风声,说是朝廷局势有变,大约是右相为了不波及自己亲子,才将楚沂送得远远的?”

      时英嗤笑一声,“大概又是左相右相相互博弈,这些年皇帝为了平衡双方,不知做了多少斡旋,为了压右相的风头,硬生生让有状元之才的楚沂当个‘貌美’的探花郎,世人竟然还能讲成一桩美谈。”

      “简直是……荒唐。”

      “不过。”时英话锋一转,“我有预感楚沂并不单纯为躲祸而来,这不符合他们楚家父子的性情。塞北不比其它地方,专程前来,其中必有深意。恐怕我们有相同的目的,只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锅里的小米粥咕咚冒泡,陈伯用勺子舀了两下,盛了出来。

      “这小子身边人不多,不如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他,塞北与京城相隔甚远,路途遥远,真要出了什么意外也是常事,由不得他右相还是左相。”

      时英忍不住噗嗤一笑,“陈伯放心,还不到这么严峻的时候,真到了那个地步,我自然……”热气氤氲了时英的脸,最后几个字被含在了她的唇齿间,没有出声。

      时英早已没什么大小姐的架子,直接在后厨吃完了早食,才施施然回了厅堂,同时收到了商队的告辞。

      她惊讶地挑眉,看一眼窗外的天,还是忍不住劝道:“王大哥,外头天气这么差,你又何必赶这一天两天的,就算马匹受得了,同行的几位小哥如何遭得住这么冷的天。”

      王喜摘下兽皮帽,抓了抓脑袋复又戴上,呵呵笑了两声,“小娘子的担心情有可原,我得谢您一句。但咱们走商的,最耽搁不得时间,天气再差也得硬着头皮走。”

      时英闻言,知道已经劝不住了,连忙让德良去后厨拿了些干粮,让商队带上。

      “此处离洛渊城还有些距离,不一定能在宵禁前进城。王大哥,相逢即是缘,这点算我的心意,你们必须带上。还请大家路上小心,咱们若有机会,来年再见。”

      王喜一愣,他茫然地接过了一包沉甸甸的干粮外加两扁壶的烧刀子。从前从未被如此珍重对待过,他心里闪过别样感受。

      “多谢小娘子,咱们……来年再见。”

      他深深作了一揖,带着商队中的其他小伙子,转身出了门。

      开门的动作让冷风灌进了客栈中。

      “陈伯。”时英呼出一口白雾,“派人跟着他们。”

      “是。”

      这支商队给时英的感觉很奇怪,应该是说很割离。

      领队王喜精明、观察力强,而且很会审视夺度,商队里的其他人却都是毛头小子。他们不像是走南闯北、合作多年且有了默契的行商,更像是随意组合起来的一支队伍。

      尤其在楚沂一行人到来之后,他们古怪的表现,更是惹得时英不得不怀疑。

      时英摇摇头,她看向楼上的房间,思来想去,还是拿上了些茶叶和热水,主动给楚沂送去。

      “叩叩——”

      “谁?”屋内穿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是我,时英。楚大人,我来送些茶。”

      屋内静默,良久,楚沂才来开门,衣领处有些不齐整。

      时英瞥了一眼,发现对方脸色苍白,简单一揣摩,估计是对方有些水土不服,因此刚才正躺在床上休息。她轻轻蹙眉,“楚大人水土不服吗?”

      楚沂捂着嘴,玉白的手指修长。他摇摇头,“不碍事,时姑娘请进。”

      时英应声而进,将茶叶和热水搁在了桌上,她环视一周,屋中只楚沂一人,之前随侍的白面汉子并不在。

      身后,楚沂特地留了些门缝,尽管天高地远,他也恪守着君子之礼。

      “来到塞北时,特地从京城带来了些好茶,虽比不上银尖雪顶,喝起来也是唇齿留香,原想着和楚大人分享,只可惜大人身体不适。”

      时英叹了口气,语气中难免带上些委屈,“白拿了。”

      楚沂一顿,他虽有些清楚自己受京城女子的爱慕,却还没遇到如此直白外露的情绪表达,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楚某自幼身体强健,不需几日便能恢复,劳时姑娘忧心了。这茶楚某便收下了,到时再回赠时姑娘银尖雪顶,聊表谢意。”

      时英捂嘴偷笑,“楚相珍藏的银尖雪顶么?那便是我赚到了。”

      她倒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楚沂,指尖轻触时,双方俱是不动声色。

      “多谢时姑娘。”

      “不必叫我姑娘。”时英随手摇了一把她佩戴的玉佩,笑意盈盈,“入乡随俗,就叫我一声时小娘子吧。”

      “咳,咳咳。”

      楚沂不可避免地被呛到,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带上了些薄红,抬头看向时英,眼神中带了些古怪。

      时英略一挑眉,这天之骄子、高岭之花的脸上终于有了冷清以后的表情,她的心中难免有些小雀跃。

      “楚大人小心些。”

      时英抱着胳膊趴在了桌上,抬眼看着对方,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一颤,直把后者看得边咳嗽边仓皇地移开视线。

      时英将笑意藏在了大袖之下。

      “看来大人的水土不适确实严重,我去替你寻些药来。”说完,她轻轻眨了眨眼,也不顾楚沂的手忙脚乱,拿上东西径自出了门。

      过了片刻,咳嗽声停,屋内一时静默了下来。

      楚沂的神色莫测难明。

      忽的,窗户被打开,楚雄挟着小批的风雪进了屋。甫一落地,就见自家公子呆愣地坐在桌前,面色潮红,衣冠不正,面前摆着两个青瓷茶盏,甚至还有些袅袅的热意。

      好像刚刚和谁发生过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

      楚雄:……?

      楚沂终于反应过来,他喝了两口水,赶在了楚雄开口之前,疾声道:

      “闭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真假难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