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笑》天行

2、时与

　　齐云狄尽量斟词酌句地哄好了众人，便微微向堂上主人位的一个着丧服的女子欠身致意。那女子正是元铧的孀妻元夫人。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因保养得当，看起来仍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元夫人并非武林出身，平时也并未涉及无极门事务，因此见过她的人极少。那元铧平素行事不检点，竟在正室夫人眼皮底下餋养嬖妾娈童，夫妻不睦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是以元夫人此刻除了面色稍有些苍白外，并不见多少悲凄之色。

　　适才海天帮帮主何慕求与天绝剑派大弟子吴炙起了冲突，眼看要在元家大厅打斗起来，虽然被齐云狄压制下去，但整件事情都摆明了这群江湖人士丝毫未把身为主人的元夫人放在眼里。齐云狄心思细腻城府又深，哪里会看不出来。此刻心下有一分担心元夫人忿忿不平，向堂上看去，只见元夫人面色平静，犹自端庄地正坐着，毫无一丝恼怒或惊惶之色。

　　齐云狄环视一下大厅，道：“各位英雄既然让我作主，那我也就不再推脱。依我之见，还是要先审问那个杀害元门主的小厮才是。”
　　众人都称是，立刻便有麻利的无极门弟子下去带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个打破武林中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衡的小厮的确算很了不起。然而关于这个了不起的人，传言却并不多——甚至没有几个人见过他。
　　所以当这个男子被反绑双手押进来时，齐云狄颇有几分期待——姑且不论性质如何吧。
　　那男子穿着一件极平常的青色布衫，略有些大，也有些陈旧，但是极干净。他顺从地低头走进堂内，过长的额发遮住双眼，看不清面容。
　　江湖审问不同于公堂对簿，来人既不需下跪也不需见礼。齐云狄向元夫人点头示意，便开始问话。
　　“你就是陈访？”
　　青衫男子答道：“正是在下。”
　　这话答得不卑不亢，甚至还略带几许文气，全然没有寻常戏子或下仆的卑躬。齐云狄心下一疑，又见那陈访虽双手绑在身后，又垂首立于一群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称不上“和蔼可亲”的武林人士面前，却犹自镇定无比，隐隐带了股高华之气，更是惊讶，便道：“你抬起头来。”

　　齐云狄原本只是觉得这男子颇有些不寻常，心中好奇他生得何等样貌，自然而然说出这话，却引得下首的陈访有些好笑，心想你这武林新贵问起话来，怎么好像公堂审问一般，还带着三分官腔？稍稍思索，便毫不避忌地抬头直视面前之人的双眼。

　　那一抬眼，聚义堂中竟有一瞬间悄无声息。
　　那是一张年轻俊雅的面容。因在元家私牢中关押了几天，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发丝也稍稍零乱，但那静若秋水的双眸和悠然自若的神态，让他没有一丝憔悴萎靡之气。若不是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和陈旧不合身的布衣，这俨然就是个丰神如玉的仕宦公子。
　　众人都有些迷茫，这样一个气质雅洁的男子，有哪一点像是卑下的戏班小厮？就算说他是当朝状元都有人信。
　　莫不是，弄错人了？

　　陈访倒是毫不理会那群讶异无比的江湖人，只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打量面前这个传说中“武林盟主第一候补”上。嗯，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听他问话也是温和有礼又不失威严，也许的确是个明理之人吧。如此想着，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赞叹之色。

　　齐云狄有些讶于他的样貌气度不凡，又见他拿一双黑嗔嗔的眸子盯住自己，半晌后透出几分赞许，不知怎地心下有些喜悦。然而他素来自持，自不会在面上露出半点。于是接着问道：“就是你杀了元铧元门主吗？”
　　“正是。”
　　没有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答案，齐云狄反是一愣。
　　“你为何要杀害他？”
　　陈访微微挑了挑眉，神情随意地答道：“元铧此人卑鄙龌龊，我是为了自保而杀他。”
　　这便是在指认无极门门主□□不成反被杀死。

　　实在不是个好听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