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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韶光梦尽明月在 ...


  •   上好的浅紫色薛涛笺,工整娟秀的卫夫人簪花小楷,一笔一笔描画出期待的心情,在缓缓暗沉的黄昏时读来,却有莫名的悲伤:
      三月初七,戌时,燃香暖酒,静待君至,有喜事告知。云罗

      追命微微皱着眉,看着纸笺沉吟。
      一边,李韶光战战兢兢地候着。

      追命问道:“那晚上你到底去了没有?可让人通知了云罗吗??”

      李韶光道:“那晚上才知道彩月有喜,兴奋过头,实在是忘了这事,第二天想起,叫书童和儿过去一看,说是云罗不在,结果第三天却……”

      追命瞪着这个薄幸的书生,一时心头郁结,就想拔拳相向。
      双拳才已握紧,身侧却伸过来一只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在了追命的肩上,心火慢慢熄灭,追命的心静了下来。

      李坏插口问道:“那天晚上你叫了大夫看诊,难道大夫一晚上都在你府里?”

      追命点头:“对!你等大夫走了,也有机会去找云罗吧??”

      李韶光连连叫冤:“大人明察!彩月当晚见红,委实没有离开过一步!保和堂的白娘娘和青姑娘都可以作证啊!!”

      追命转头问小青:“你和你姐姐在李府留了一晚上??”

      小青点头,道:“李夫人孕期见红,姐姐为了保住孩子,为她针灸,的确照顾了她一个晚上,李大官人也在的!”

      追命挥动手里的纸笺,叹了口气:“那么连这位李公子也不是杀人凶手吗?又要另找线索了吗?”

      李坏道:“或者我们应该在云罗的宅子里再细细看一遍,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追命道:“也对,李公子可能对这宅子更熟悉,不如和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说着一把拽起李韶光就要向外走。

      看见追命一跷一拐的样子,小青一把拦住他:“唉唉!你们叫我过来给你看伤,怎么就走了呢?快把裤子脱了,我给你瞧瞧!!”

      追命终于学会了听而不闻,虽然还是瘸着,走得倒是更快了。

      李坏跟在后面,呐呐地对小青道:“青姑娘,麻烦你走这一趟,等会儿我会到保和堂来付了出诊费用,还要烦请许掌柜再来跑一趟的!”

      小青噘噘嘴,说:“算了啦!谁知道这么个大男人还怕羞啊!看他走路,的确扭的厉害,不过还能走,估计骨头是没什么问题!到时叫我姐夫拿些药来吧!”说着拎着药盒轻轻巧巧的去了。

      云罗宅子里的那一片牡丹还是未曾开花,却多了不少花苞,还是青涩的颜色。
      倒是夹杂其中的一丛杜鹃开得极好,颜色红艳艳的,在晚风里舒展。

      追命、李坏、李韶光和几个衙役在宅子里外仔仔细细又看一遍,也没能比上一次发现更多的线索。
      倒是李韶光看见云罗房里的小儿衣物,不由泪如雨下,总算是露了点真性情。

      但追命还是恶声恶气的说道:“装什么哭!要不是你,这云姑娘也不会到杭州来,还落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李韶光呜咽道:“我要是知道云罗已经怀孕,说什么也要和彩月提一提将云罗娶进家门的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追命道:“这么说来,云罗给你的信笺上提的喜事就是这个了?”

      李韶光犹犹豫豫的说道:“也许吧?!”

      追命看着这个男人窝囊的样子,险些又要怒了!
      却听见李坏在一边嘟囔:“这花开得怪怪的……”

      追命循声向着李坏注目的方向看去,院子里的牡丹、杜鹃绿叶依依,红花离离,也没什么特异。
      看着追命询问的眼神,李坏说道:“也没看出什么,就觉得有些不太协调的感觉。”

      追命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所谓的不协调来,不由嘟了嘴,道:“我左看花,右看还是花,难道李坏你能看出一个盆景来??”

      李坏一时不知怎么解释,李韶光倒是开口了:“原来这院子里种的都是牡丹,独具雍容的风姿;因为我和云罗相见与杜鹃花畔,在那里,人人都把云罗比作山野间怒放的映山红,所以云罗来杭州府时带了一株映山红过来,栽在此处。”

      李坏道:“难怪,我觉得这院子里的布置精巧仔细,栽种的花卉也很有讲究的华丽优雅,却开出一丛不计较章法的杜鹃来,是有点格格不入啊!”

      追命叹气:“我还以为发现了什么线索呢,原来只院子的布置啊!我看着挺好的,没什么奇怪的感觉!”

      李韶光不知死活地说道:“那是大人的修养品味还不到功夫!”

      追命恶狠狠地回头:“修养品味的功夫我是没有,手上的功夫李公子要不要尝尝?”说着,将手搓的格格响,骇得那秀才白了一张脸。

      李坏笑眯眯地安慰李韶光:“没事,崔大人只是吓吓你的,他破不了案,心里不爽,顶多打你一顿出出气,不会要你的命的!!”
      李韶光向来与文人名士往来,何时见过这样不讲理又无法沟通的家伙?这会儿一连遇到两个,真是唬得脚都软了。

      追命嘴里说着没修养,人却向着那花丛拐着脚,挪了过去。
      那曾在院子里种花的人已经如烟尘散去,而这花却还是不知人世疾苦,开得欣然明丽……
      追命的眼光扫过花丛,忽然一滞,注目一处,皱起了修长的眉端。
      在那一丛映山红的根部,泥土有曾翻动过的痕迹,有一处一尺见方的土堆和周围扎实的泥土有明显的差异。
      追命蹲下身来,探手拨开土层,廊檐下的李坏见了追命的举动有异,也走过来帮忙。

      也只是片刻的功夫,那土里露出了一只小巧的妆箧,黑色的盒盖上金粉描画着荷花和鸳鸯。
      追命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段失落很久的断钗,上品的桃木,流水般的镌刻,已经残缺的刻字:‘月’!
      追命拿出另一支断钗,慢慢凑上去,正好合拢,曾经秀雅、精美的凤羽钗,如今已如一份永远不能弥补的心情一般断做两截。
      追命仔细一看,妆箧的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着的纸笺,仍然是那样忧伤的浅紫色的薛涛笺。

      透着冷清的黄昏终于敛去了颜色,夜幕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的压下来。追命忽然觉得面上溅到了一滴水滴,接着,淅淅沥沥的,江南早春的夜雨,便如倦怠的歌谣一般,随着夜风游荡开来。

      该散的人都散去了,撑开油纸伞,李坏提着小小的纸灯笼映出前面的青石小路,极暗淡极昏黄的光晕似乎随时会散开去,沉入夜色之中。
      追命极难得的沉默,拖着伤了的右腿,跟着李坏走在油纸伞下。
      两人都没说话,却很默契地在夜雨里穿行,李坏走的很慢,追命也理所当然。
      一遇到水乡到处可见的石桥,李坏就自自然然的一伸手,将追命一拉,而追命则时不时的左脚单脚一跃,借着李坏的力量走过桥去。

      良久,两人才走入了第一次相遇的小小酒铺中。
      还是唯一的一种酒,唯一的下酒菜,唯一的小二依然一副死样子。
      但酒的馥郁却令人的心缓缓的沉醉。

      追命忽然问道:“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要自己割开咽喉,投入湖中,要多大的决心??”

      李坏慢慢的举杯,凝望那琥珀色的液体,仿佛回到了那漫天飞雪一般的芦苇荡里,因此,李坏的声音也带着芦絮般的漂浮:“你不该问要多大的决心,应该问有多么的绝望!有时,女人的心比男人更刚硬!!”

      追命一连灌下两杯,喝的太快,那甘醇的酒也冲上了脑门,火热的、微微昏眩的、迷茫了双眼,腿上的伤痛也变得麻木了……

      却想起了那藏在妆箧中的纸笺,那样的不甘和恨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透着墨迹,展露出来。

      追命摇摇头,有些想不通:“你说,这云罗已经怀了孩子,为什么不再努力和李韶光交涉,嫁入李府去呢?只为了一次邀约,李韶光不来,就自尽呢?”

      李坏道:“那云罗连木渎的县令的儿子都不屑一顾,心高气傲,因着李韶光的风度、才学而萌生爱意。可是一到杭州才知道李韶光已经有了妻子,而自己竟然连嫁进去,做个妾也如此艰难,你叫她如何接受?”

      追命摇摇酒壶,向着小二叫道:“再来一壶!”转头续道:“也是,她离开木渎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所以,当李韶光爽约时,没有名分、怀着孩子的云罗也只觉得万念俱灰了吧?”

      李坏说道:“应该是这样吧?但那云罗也不甘就此放过李韶光,所以依然布置了酒菜打翻的样子,将发钗折断,握在手里,用这样的方式向李韶光寻仇报复。”

      追命道:“因爱生恨,我还明白,可是,为什么云罗要在陷害李韶光以后,还在杜鹃花下面埋下自己自尽和李韶光无关的说明呢??”

      李坏拎过酒壶,给两人的酒杯满满的斟上:“有多少恨的话,也许就有多少爱吧?如果李韶光能记起曾经和她在映山红畔的情思,那么,她也愿意就此作罢吧??”

      追命抚着额头,困惑地说道:“我还真弄不懂女人的心思啊!!但是,安彩月也好、云罗也好,真的值得吗??”

      李坏苦笑,笑他人痴,也是笑自己的痴:“苦在其中,或许乐也在其中呢??”

      风吹过檐下,传来和缓而忧伤的,风铃撞响的声音,酒铺前的风灯,恍惚地闪烁……
      雨静静的歇了,一轮明月从云后移出来,照亮了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在西子湖畔的柳莺深巷,隐隐传来哽咽的伤心……

      等到追命的脚伤痊愈,已是十数天以后的事了,山野间的映山红大都谢了,而花港观鱼附近的牡丹开的正妍,魏紫姚黄,娇艳非凡。
      追命一边欣赏这欣欣美景,一边穿过街巷,向着吴山附近的高银巷走去。
      还是那排青翠的竹篱,那探出头来的桃花已经夷然谢去,只剩下零落几朵还眷恋枝头。一只不知名的锦羽白眼的小雀儿被人声惊动,扑起翅膀,带落了数瓣残红。

      追命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的竹椅依旧,旁边的竹制小几上还依旧搁着那套茶具,顾惜朝却不在。
      追命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房间里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的,略略积了一些浮灰。
      追命很不开心:顾惜朝离开了吗?怎么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呢?

      一个甜美的声音响了起来,说着温软的吴地官话:“这位公子,你闯到人家院子里来干什么啊?”

      追命回头一看,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俏生生的蓝衣少女,正带着怀疑和警惕看着自己。
      追命连忙展开一个灿烂无敌的笑容,果然,那少女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下来。

      追命问道:“前些日子住在这里的人呢?姑娘你知道他去了那里吗?”

      那少女笑吟吟的说道:“你是顾公子的弟弟吧?我一看就知道了,长得可真像!”

      追命抽动一下嘴角,笑道:“为什么是弟弟呢?我可比他大多了!”

      那少女吃惊的张大了明眸,道:“不会吧?看上去顾公子就比较像你的兄长啊!!”

      追命摆出最亲切的笑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顾惜朝去了那里呢?”

      那少女娇俏的歪着头说道:“不知道耶!两天前,顾公子就退了我家租住的房子,收拾东西走了。”言下很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看的追命一阵不爽,暗道:好你个顾惜朝,连这样的小女孩都给你引得桃花大动,我一定要去告诉戚少商!!最可恶的是居然猜到我的银子用的差不多了,敢给我提前溜了!!!

      那少女道:“不过顾公子留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但笑容很傻的人!”

      追命张口结舌,但又迅速从打击中调整过来,露出可爱的笑容:“我的弟弟就是爱说笑!我这样风流潇洒的笑容怎么可以说是傻笑呢??对吧?”

      只逗得那少女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原本只是秀丽的容貌也增添了十分颜色。
      那少女好容易止住了笑,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递到追命手里。

      展开一看,顾惜朝清隽却又饱含劲力的笔画透着森森的雄心:
      追命: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春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我已去西夏,掷此浮生!金风细雨楼头,明月自在……烦转告戚少商,殊途同归,共击番辽。

      追命仔细收好信笺,若有所思,良久,才向那传信的少女一拱手,大步去了。
      那少女望着远去的翻飞白衣,忽然觉得这带着笑的年轻人也并不像眼睛所见的那样开怀了。

      扑棱棱的击翅声传来,一只肥肥的白鸽肆无忌惮地落在了追命肩头,追命取出信笺一看,是无情的传讯,冷血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追命赶去助力。

      追命牵着马跨出凤凰山麓下的知州府时,黎临风大人已经开始在府里弹冠相庆了。
      拉着马,自市集穿过。
      市集间各种食物的香味萦绕期间,追命不由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那酒壶在李府时已经破损了。
      追命不由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想想已是囊中羞涩,只好将翻动的酒虫硬生生压下去,扶住马鞍,就要扳鞍上马。

      一张带着酒窝的笑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李坏晃着手中,装的满满的酒壶,笑得有如一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追命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很开心,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笑意就涌上了心间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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