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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德劳特(二) 天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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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屏幕逐一透明,太阳光辉灿烂,照亮德劳特犬牙交错的版块边界,照亮病床上年轻的脸,一动不动,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从岛立医院五十楼的窗口望去,数字屏幕组成的天空浩瀚无垠,诸如“Drought——Community with a ideal future for mankind”等字样缓缓掠过上空,如游曳于大海的蓝鲸。它们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调整自己的透明度,营造出昼夜的效果。
在德劳特,太阳照射时间往往长达一个月。
外面在下雨,灰矮的平房如浓郁的雾气,与海岸线融为一体。再远处,是巍峨耸立的市政大楼,他曾经工作的地方。
他动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
抄录员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负责将人员名单抄送并记录,毫无疑问,这是一眼可以望到天花板的闲职。工作琐碎,同事无聊,规矩死板,一切都让他有一种转身逃离的冲动。在坚持大半年后,终于,一封辞职书躺在了上司的桌面。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真想揪住当初自己的脑袋按进水里。
接下来的日子可以说是难到了极点。以贫穷闻名的柏树街,连野狗都要跟街头巷尾的乞讨者抢食,更别说为他提供一份像样的工作了。随着德劳特一天天远离近日点,水银在温度计中缓慢下滑,他的钱夹也一天天干瘪了起来。到了年关,他不得不当掉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一只机械腕表,搬进了最便宜的格子旅店。
每天早上,他钻出格子间,在报摊习惯性买上一份《Drought Daily》,屏息穿过林立的早点铺,扎进便利店,就着一大杯开水看完,评头论足一番,垫在胳膊下开始打盹。到了晚上,买个馒头垫上一垫,快步穿过张罗起来的夜市,回到格子间,拖着疲惫的躯体上床,倒头就睡。
他变得懒散,变得不爱打理自己。某天偶然暴露在镜子前,那个顶着一头鸟窝,眼圈重得像熊猫的人结结实实吓了他一跳。他开始厌恶自己,厌恶得快要发疯,泪水无声地爬满整张脸。
需求层次降到了谷底,除了活着,他别无所求。
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已经删了干净,除了路透斯:这个长他两岁,中等院校辍学的男人似乎格外有手段,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开创了自己的事业。靠着对方的倾力相助,他总算没落到上街乞讨。
但也差不多了。他望着点滴瓶苦笑。
——天知道这副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门无声开启,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白大褂,须发皆白,抑菌服一尘不染,与身旁黑色铁塔般的路透斯形成鲜明对比。
迪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后者一把按住:
“别激动。老弟,你先别急,听听医生怎么说。”
“各项指标基本正常了。不出意外,下午就可以办出院手续。”老医师调出放大镜,“不过小伙子,你这身体实在有大问题啊。胃有毛病不说,肺部也有阴影,你最好做个全身检查,把该换的地方换一下,不然以现在的状况来看,你是撑不了多久的。”
“能有……多久﹖”
老医生掰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最多一年半。”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一旁的路透斯替他问道:“换这些器官要多少钱﹖”
“这个得看情况,但不会低于十五万。”
——哈哈,好了。现在废物终于要死了,这个世界将不会有一个名为迪齐的垃圾了。嗯,真好,德劳特今年的垃圾处理做得不错……
“医生,”路透斯又开口:“一年内不会出大问题,能保证吗﹖”
“排除所有外部因素,没问题。”
路透斯朝对方点点头,凑近迪齐耳畔:“你先休息着,我去办出院手续。心放宽点,别多想,办法会有的。”
他从起初的空白震惊中慢慢缓过神来,路特斯已经离开了,护士过来取吊瓶,一种东西闪过大脑,他鬼使神差开口问那护士:
“姐……姑娘,我这个年纪去世的人,在你们医院多吗?”
“不多啊。一般能进医院的人都有能力治愈,更多的人是无力进医院的,年纪轻轻就死掉的人,医院外面可要多得多。”小护士将吊瓶放进推车,甩了甩头发,似乎还翻了个白眼。
他发了一阵子呆,把头再度埋进被子,也没注意到护士什么时候走的。被子充斥着消毒水气味,跟记忆中家里的迥然不同。
说真的,他有多少年没回过家了,五年﹖七年﹖母亲还好吗﹖她……还肯接纳自己吗﹖
脚步声传来,是路透斯厚重还打满铆钉的军靴——这双靴子他从高等院校一直穿到现在,还改不了走路拖地的毛病。被子被扯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一个声音粗着嗓门说:“起来走了老弟,医院的床可不是给你睡觉的。”
路透斯打了个车,将他送到码头,嘱咐他几句好好养病。海浪在脚下翻滚起伏,这是一片广阔的人造海域,连通浮岛尽头的太空港,货轮嘶吼着从港口开出,吃水线都超过二十米,盘旋在天空的小型无人机被无情驱散;一排排艞板将船只系住,如同海岸的肋骨;接近码头集散处,一只只私船在缓慢打转,寻找生意。他蹲在岸边,盯着水面,海水粘稠如漆,浮出一对石灰般渗人的眼睛。
水看起来很深,不知道下去会怎么样。
思考这个答案的时候,他的腰际已经处在液体包围中了。海水在慢慢渗进他单薄的衬衫,他的鼻腔,他的肺,让他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奋力挣扎,随即停下挣扎,蜷缩起身体,让自己重重地直坠下去。
算了,回去还得换衣服,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
身体在缓缓下沉,再下沉,漂浮于无尽的冰原。窒息很快使大脑缺氧,一大串气泡争先恐后从嘴里冒出,肺泡一个个破裂,肺里像是灌满了血。
冷,实在是冷,血液似乎已经冻结,血管里塞满千万根钢针,从一开始烧灼般的痛苦,渐渐变得麻木。
死亡,究竟是什么?
环岛时代,医学发展日新月异。下层世界不可想象的器官移植手术,在上层社会已经变得稀松平常。“死亡”,已经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种疾病,一种可以被治愈的疾病,自然寿命正在被人为抻长,有钱人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更换器官,移植细胞,重组神经。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死神依旧会如约而至。
如今他正在走向死亡,或者说被死亡拥抱。没有痛苦,也没有很悲哀,五感似乎正被慢慢剥夺,有的只是不断的坠落。
有人在叫喊,隔着厚厚的水体嗡嗡作响。胳膊被一只手拉住,身体在飞速上升,水流在脸侧快得像一把钢刀,他整个人像咬钩的鱼那样飞进船舱,哇地吐出一大口水。
“迪齐!——你疯了!”
迪齐……是我……还活着……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寒冷扎入骨髓,整个人抖得几乎站立不住,一个喷嚏猛冲出鼻腔,踉跄摔倒在地。
“衣服脱了,你这……”
他冻得说不出话,牙齿咯咯作响,被厚实的人造革围起来,搬下船舱。路透斯扭头对外边喊:
“老板!开水!还有生姜!”
三大口热水灌下去,知觉慢慢回到身体里,他终于可以哆嗦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你怎么……回来了。”
“你小子……走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正常人哪会盯着海看那么久,还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还好,这个时候跑货的小船挺多,不然海神显灵也救不了你。”路透斯看着他苦笑:“医生说你还有一年时间,你倒好,转头就自我了结了。”
他抱着膝盖,面朝波光粼粼的水面,人造月光在他脸上镀上银边,包括绒毛,都像银子一般闪亮。
路透斯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纽扣。
“本来打算再想办法,但现在看来,再拖下去怕是得出事了。”
迪齐扭过头,月光下,“纽扣”呈现出一种介于金属与塑料之间的奇特质感。光照上去,没有丝毫反光,纯白的表面像是能吸收一切。
“听说过‘信使’吗?”
“信使……邮递员?”
“不是邮递员,是‘信使’。”路透斯严肃地说,“信使,”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手指点着脑袋:“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赫尔墨斯,最伶俐的小偷,最狡猾的骗子。他们如风一般无形,随时可以将意识脱离□□,在信息网络间来去无阻,目标是防火墙内严密保护的数据。”
“说人话。”
“就是所谓的信息窃贼。有买主出大价钱购买情报,就有人负责将情报弄到手,‘信使’就是干这个的。我的‘手付会’是个中介所,我做中间人,负责联络买主和‘信使’,你看到的那些客人,几乎都是干这一行的。”
他继续说:“最近接到个大单子,买主出价二十万,这二十万你可以全部拿去,中介费我一分不收,你想试试吗?”
“试……什么?”迪齐更迷糊了:“我不擅长偷东西……”
“但是你脑子够好,上学那会你逻辑学一直是A+。”
“有什么必然的关联么?”
“当然有关联,”路透斯站起来,一拳打在掌心:“干这一行的人,脑神经必须足够强大。像我在第一步——接入神经网络就卡住了,死活连不进去。”
“你意思是,我可以成为信使?”
“起码希望比我大吧。”
曙光流遍全身,一种震惊让他足足沉默了有一分多钟,最后,像是怕惊跑了这个好消息似的,他低声道:
“……我该怎么做。”
“纽扣”递到了他面前。一枚中心微凹,边缘纤薄的圆盘状物体,通体银白,中间嵌有一圈青蓝的光环。
“这是‘匙’,把拇指按在上面。”
迪齐照做了。
电流冲入脑海,几乎令他大叫。神经仿佛被齐齐拉断,扭曲纠结,被一股力重新拉扯编织。电流在神经中光速穿行,织出一张瑰丽的电子网络;
一副地图在眼前展开:那是环岛的地图,八大环岛历历在目,德劳特正在缓缓旋转。岛体莹蓝,违章搭建的钢梁密集地朝虚空舒展,像一只丑陋的蜘蛛。
他几乎呆了,伸手去触碰那座嶙峋的莹蓝色浮岛,摸到了路透斯的脸。
“你看见了。”路透斯问。
“看见了。”
巴掌声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天才!”他大声说:“我早说过,你是天才,迪齐,有这个资质,你绝对会成为整个环岛最优秀的信使。”
拇指离开“匙”,图像在眼前收拢消失,他苦涩地摇头笑了一下:“其实就是小偷吧。”
“这可比小偷的门槛高得多啊,老弟。”路透斯蹲下身,看定他的眼睛:“以后有什么打算,回去干你的便利店店长,还是考公务员,再在那个棺材一样的办公室呆上四年五年?——啊,抱歉,我忘了,你哪有四年……”
迪齐垂下脑袋。
在逼我,是吗。
心里跳出两个小人,一个抱着手臂看着他说:“别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你就是个普通人,好好过普通人的生活,慢慢挣正经钱,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另一个拍着他的肩膀,露出尖尖的虎牙:
“迪齐,你以前可是个天才啊,看看你这过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钱也没有,还落了一身病,人家看得起你吗?这么活着有意思吗?”
两个人吵了起来,扭打在一起。眼看着一个刚把另一个踹倒,另一个又大喝一声,夹住对方的脖子,翻过来骑在对方身上。
而他夹在两人之间,黄牌捏在手里,像角斗场上无能为力的裁判。
“够了!”他大吼,猛然站起。
路透斯见鬼一样看着他。
他慢慢坐下,抱着脑袋。
“我想知道……这一行到底有什么要求,要具备什么能力,我什么也不会,就算是信使……也得有上岗培训吧?”声音颤抖无力,像风中摇曳的苇草。
“过虑了,老弟。”路透斯大力拍着他的肩:“你呢,现在算是刚入门,还是菜鸟。要是决定好了,我可以找个人带你,他可是这一行的老前辈了。”
“当然了,决定权在你自己,我只能提供一条可走的路。这一行没你想象的轻松,风险也大,还是老老实实找个工作……”
迪齐举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行吧,我决定了。”他抬起眼睛,目光中似有灰色雾气在翻腾:“给我那个人的联系方式。”
路透斯倾身向前,似笑非笑。迪齐避开他的目光,单薄的下唇咬出一道印子。
“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路透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支光点笔,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下一串绿色发光的数字,“他叫片仓,我会帮你约时间和地方,见了面,有几个点你要记住,我后面在短信里跟你细讲……”
“就不能找张纸么?”迪齐拉着脸。
“这么在意干嘛,回去用超声波洗一下不就好了。”
“那是什么东西?”
路透斯脸色一变,目光灼灼,像是办成了一件足以流芳万古的大事,一连串与他平时风格严重不符的话像是失去控制,争涌而出;他几乎是在低吼:
“听好了,你有这个天赋,我很看好你,你现在有能力改变世界了!上吧!迪齐!去挑战他们定下的游戏规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