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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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州夏日多雨，从早下到晚，一直未曾停过，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的往地上砸，带着扯不断的愁思和缠绵。
李稀商自梦中惊醒，满身皆被冷汗沁湿，额头和鼻尖还挂着些汗珠儿，他半阖着眼，抬手捏了捏聚成山峰的眉头，抬头往屋外看一眼，只望见满目的黑暗。
噩梦一场，梦中母亲和先皇贵妃的脸，在他面前一一闪过，无奈苦笑的、愤怒难言的，交叠在一起，让人辨不清、说不明。
而后还有一抹背对着他的倩影，发出低沉而带着些哑的哭泣声，一声声都钻进他的心头，他看不清那姑娘的脸，上前想问她为什么哭，那姑娘久久未应，直到他走上前去，才转过了脸。
那张脸似是被蒙在雾中，依旧看不清，但他却能清晰的瞧见，她头上簪了根白玉嵌珠翠玉钗，在一片朦胧之中透着光，他想更进一步，仔细瞧瞧她是谁，那姑娘却越离越远，在即将消失时脆生生的叫了声“皇上”。
他依旧想追上去，但那姑娘早已不见了踪迹，他周身的一切幻化成了不见尽头的黑，一如此刻屋外的天，渐渐将他吞噬。
屋门“吱呀”一声响起，是王全佝偻着腰进来了，见他还坐着，忙问“主子，这是又做噩梦了？”
李稀商点点头，没多余的话，自从京城来到怀州，夜夜被噩梦惊醒，已然成了习惯。
屋门还开着，传来卷起细雨的风声，雨打檐角声，以及隔壁房内的轻声咳嗽，听得人心焦。
李稀商皱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他若无其事的偏了偏头，出声说道“皇……”话还没说完，他又改了称呼，“明日送沈姑娘回去。”
他退位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这天下独一份的事儿，就是废掉皇后，允她出宫，自此之后，沈云心再不是皇后，也再不是他的妻。
“主子，奴才，奴才……”王全不敢答应，因为实在是有些为难，若是他有那本事将人送回去，沈云心就不会呆在这王府里已经将近两月了。
李稀商沉默片刻，不再为难，摆了摆手，示意让王全出去，他心里明白，王全送不走人，他自己，恐怕也送不走。
长夜漫漫，他再没睡着过，只是就着那声声压制的咳嗽，睁着眼看头顶暗色的床幛，再蹉跎过一夜。
次日雨仍未停，反倒更大了些，李稀商立于长廊下，望着不知停歇的雨。
夏日急雨，算得上是盛景，若院落一角不曾闯出个不知轻重的沈云心，大抵他又能消磨半日。
仔细想想，自沈云心来到怀州，两人除了第一日时说过几句话，还是他质问她为何来此，后来再不曾说过，虽同处一个院子，但只要他愿意避让，那就没有见面的机会，况且她素来娴静，从不曾主动来找过他。
有时他也会好奇，她抛下京城的一切，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谈她那不该有的情情爱爱？可她在这院落里，像是个不存在的人，悄无声息的，有何欲何求？
他似作不经意的抬头审视她，见她正不遗余力的用油纸遮盖院中的桔梗花，那花是她来时命人搬来的，在这院子里长了一个多月，他偶尔也能望见，那满目的娇艳。
但是雨下的实在太大，她一只手抻着油纸，另一只拿着伞的手有些自顾不暇，雨水已经浇湿了她露在伞外的半边身子。
昨夜还在咳嗽，今日又……
李稀商的头又开始疼了，他转头叫了声王全，语气冷漠的嘱咐，“院子里的花瞧着头疼，让人尽数除了去吧。”
“可是那是……”王全还欲相劝，但话还没说完，就见李稀商抬眼扫过他，提高声音说了句“现在就去”，丝毫不容置疑。
王全再不敢多言，连声称“是”，一路快走着去叫人。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无理决定，第一次引来了沈云心，她立在门槛前，神情淡漠而冷静，襦裙下摆皆被雨水沾湿，黑发和上衣还在往下滴着水，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微微发抖，颤声说道“你不该让他们碰我的花。”
“为什么不该？”李稀商坐在桌前，头都不曾抬起，言语之中没有一丝感情，又道“这不是你舅舅的皇宫，也不是你镇国公的府邸，而是我怀宁王的宅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中有数。”
沈云心明白这话的意思，是说她为闯入他人领地的不速之客，她面上强装着镇定，默默垂下头，又问“你当日以我和母亲为棋子威胁我舅舅，也是心中有数？”
李稀商这才抬起了头，半眯着眼瞧她，带着些讥讽，应道“那是自然，我做什么事之前，都喜欢提前谋划。”
提前谋划？沈云心身子打着摆，紧紧的咬住下唇，双手不禁握成了拳，指甲皆嵌入肉中，刺的她生疼，她觉得难堪，却又不肯死心，继续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说呢？”李稀商露出一贯的笑容，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东西，唯一不见的是当初的少年气，他手指在桌前轻抚，偶尔翘起轻轻点出声音，又道“今日不同往日，你觉得，我还有哄骗你的必要吗？”
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太多，击的沈云心浑身一震，她自来了怀州，本就身子不适，适才又淋了雨，险些站不住，她抬手扶住门框支撑住自己，长久的缄默着。
是啊，当初怀有利用之心，再多的缱绻温柔都不嫌多，可如今人事变化，他再也不用隐瞒自己的真心实意。
李稀商不发一言，看着屋外的雨不停的往檐内飘，尽数洒到沈云心身上，使得她周身氤氲一片。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梦，也是这样雾气蒙蒙的，有个看不清脸的姑娘，只是眼前的人没哭，头上也没有戴那支白玉珠钗。
过了良久，他自觉再对峙不下去，放低了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缓缓道“沈姑娘，走吧！”
他这短暂半世，做的错事太多，没有后悔的机会，也不想再行错事。他现在算什么东西，表面是一方之王，实则处处受人限制，关在四角院落中的孤鸟罢了，保得住性命，保不了自由，何苦再去拉扯别人来陪他。
“若我说不呢。”沈云心抬头望着他，眸子撞进他的眸中，是少有的倔强。
她这一生的倔强，大抵都用在了他身上，可是倔强无用，她只看到他轻轻摇了摇头，再次说出逼人的话来，“那我只能请皇上，或者镇国公来了。”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许多东西，权势、地位，还有无可言表的屏障，她的眼泪无声的落下来，混着屋外的雨，打湿了脸。
沉默，又是无声的沉默，落雨声愈发清晰，雨珠落于檐下，也坠在两人心中。
她愈发觉得扛不住这寒冷，再支撑不下去，手在门框上慢慢滑落，顺着雨水下落的方向，整个人都倒了下去，与地面相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疼，反而有些轻飘飘的。
李稀商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霎时慌了神，眼底划过慌乱，猛地起身，带翻了身前的桌子，桌上东西尽数掉到地上，发出破碎声，砚台生生砸到他脚上，研好的墨撒了他满身，他却毫不在意，快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捞起。
隔着可以挤出水的衣裳，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是滚烫的，他眼中愤怒更甚，眸上红色的血丝更多了些，仰头朝着院子里大喊“王全，快给我滚过来，去叫大夫，快……”
他气极了，牢牢抓住沈云心的手，抱着她往屋里去，言语之间虽是训斥，却饱含别样的深情，“我有什么好？怀州有什么好？那些破花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沈云心没有应他的话，她的眉眼隐于雨景之中，嘴唇开合之间，说的是“那支白玉珠钗，我一直带着。”
他将她放置榻上，满心皆是悲戚，手指屈动，微微颤抖着触了触那张滚烫的脸，蓦的笑了，他决定狠下心，什么都不再顾及，誓死要拉她在这四角囚笼之中，就算他是孤鸟，那他也要她陪着他。
想着，他替她拢了拢沾在额前的碎发，柔声道“白玉易碎，我这有支檀木缠枝簪，或许更配你，不过你得等等。”
他第一次做簪子，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番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