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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成茧(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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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境和红尘境并不相接,要去那里,只能先到黑水城,通过城中一条特殊通道前往。
黑水城位于红尘境极东,是边境上的最后一城,距离鬼域不算远,因此——
哗啦!哗啦!哗啦!
飞驰的灵车上,宽敞的上上等座席中,麻将搓动的声音犹如滚滚雷鸣。
商刻羽、夜飞延、以及两位被派往荒境继续调查的记录官围桌而坐,前一副牌被收入桌肚打散洗乱,新的一副码得整整齐齐从四面升起,几人摸牌出牌碰杠炮胡,房间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唯独一人抱剑而立,是岁聿云。他将桌上的东西看了又看,目光转向夜飞延,又移到商刻羽身上,面无表情:
“为什么要叫他一起?”
“自是因为商商喜欢我,乐意和我一起冒险!”
夜飞延抢先接下他的话,新摸起的一张二筒丢进牌池,也扭脸向商刻羽:“这位岁家少爷好煞风景,商商,让他去别的地方吧!”
碧眼弯弯带笑,亲热甜蜜的语调,数日不见,这厮一点没变。
岁聿云冷漠脸:“这是我的房间。”
“这也是商商的房间。”夜飞延轻哼,“不许对商商摆冷脸,是我自己来的。”
“商商看起来还是虚弱,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他又摸到了一张二筒,嫌弃地打出去,“哎,又不是我想要的。”
他的下家是商刻羽。摸牌之后,商刻羽将所有的牌一推:“胡了。”
胡了个大的,清一色全对子带钩,而且是自摸,其余三家都得给钱。
夜飞延和两位记录官叹气数起筹码,牌桌再次尽职尽责地稀里哗啦起来。
商刻羽抬头,回视岁聿云的目光,问他:“你接下?”
?
你就说句这个?我问的是这个?
“不、玩。”岁聿云拉长语调拒绝,脚一抬转身打坐去了。
砰!咚!啪啦!
牌桌继续打雷,灵车在轨道上摇晃,不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给他们合唱。岁聿云眼观鼻鼻观心坐着,直到窗外落进夕照,车上的伙计敲门送来晚间的餐食,这群人才散了局,各自回去房间。
商刻羽把食盒拎到桌上,饭菜一一摆出来。
麻将桌有些不聪明,桌肚吞了一副牌后,另一副则必须留在面上,若要做些别的,必须得清理开。这种麻烦的事商刻羽当然不做,所以是另外的桌子。
岁聿云从打坐中睁开眼,有幽冷的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浮掠,过了数息才隐没消散。
“成日里不是钓鱼看杂耍就是睡觉打牌,到了正事却只能一日三卦,你不觉得自己该反省反省?”他不满地看着商刻羽。
“不觉得。”商刻羽神情自若。
商刻羽坐在窗旁,夕晖将他完全拢住,如同坐在一片灿烂的碎金中,左耳上松石绿的耳珠被照得偏色,像是一点鸦黑上淌出了火。
眼下他身上唯独这颗耳珠是旧物,其余从头到尾俱是一新。
外袍苍青色,衣摆以暗银丝线绣着竹叶,片片轻袅犹如风吹,搭一件同样绣纹的月白里衫,颜色格外相宜;腰封挂短匕缀一只青瓷瓶,头上原本的木簪换成了玉做的剑簪,束住一顶银制的发冠。
这些都是岁少爷亲手挑选的法衣和法器。
商刻羽此生已活二十二年,从未如此隆重地对待过自己,认为已是武装到了牙齿,岁聿云却嫌不够,还挑了一个项圈两只手镯四个臂环十枚戒指打算给他套上。
还好当时逃得快,否则商刻羽一定立马跳水里,让这些东西带着他沉到水底淹死算了。
商刻羽开始吃饭。
岁少爷自下而上打量他,确认所有法器都完好地待在位置上,收功起身,来到桌旁,不过刚落座,还没拿起筷子,掏出那枚可以进入虚镜的竹片看了起来。
这小东西平日里也可作为联络器使用——只要稍稍丢点儿神识进去,便会出现一片仅有自己可见的虚光,在光芒中即可写信回信。
岁聿云看着看着,眉梢往上一挑。
商刻羽恰好捕捉到,随口问他:“怎么?”
“没什么。”岁聿云答。
“哦。”商刻羽低头继续进食。
你就哦一下,还不是调子扬起来的那种哦?
岁聿云忽然不高兴了,放下竹片,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打量审视商刻羽,往椅背上一靠,冷哼:“我突然意识到,你好像一次都没问过我的事情。”
没问过他虚镜为何被禁,没问过他身为云山岁家的嫡长少爷在刚见面时为何连二十两都掏不出,更没问过他离家的原因!
商刻羽还是进食。
商刻羽吃饭也懒,因为懒,所以不太挑剔,哪道离自己近便吃哪道。
岁聿云开始盯他,盯着他一口青椒肉丝一口饭,一口青椒肉丝一口饭,眼睛都盯得有些疼了,终于忍不住给他面前的菜换了一盘。
商刻羽筷子一顿,夹起几片菜叶,慢吞吞问:“是你家里的事情?”
“问晚了。”岁聿云臭着脸。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顶着这张臭脸道:“你可知道我有个同胞姐姐?”
“不知。”商刻羽答。
岁聿云:“。”
他更加不爽,换了个坐姿:“那你可知我父亲去世已有十二年。”
商刻羽点头。
这个倒是知道。他不仅知道岁聿云十二年前丧父,还知道他的母亲也在那不久后便去世了。
都是老头子告诉他的。
不过现在想来有些奇怪,他和岁聿云有婚约,那么云山和白云观的关系也该算得上亲密,但发生这样的大事,老头子竟未带他去吊唁过。
“嗯哼,这十二年里岁家家主之位一直空悬。”
岁聿云捞起桌上另一双竹筷,在指间转了出一朵漂亮的花。
“我无心于此,但我姐很有心。”
“那不是正好。”商刻羽道。
岁聿云:“但老东西们不觉得好。”
商刻羽懂了。
他也轻轻一挑眉梢:“所以你是离家出走,你家长辈为了逼你回去,停掉了你的虚镜任务资格。”
“怎么能说是离家出走呢?这是对那些古板迂腐规矩的反抗!”岁聿云摆出一本正经的语气。
商刻羽又夹两片菜叶,不置评价。
岁聿云啧了一声,收起那副表情,悠悠道:“刚收到消息,我姐也在黑水城,似乎也是要去荒境。”
“所以?”商刻羽问。
岁聿云笑了。
所以当灵车抵达红尘境边境的黑水城,一行人刚出车门,便被一排刀兵对准。
月落乌啼时分,山林冷风穿行,四野透寒。
一袭金衣,衣上饰朱雀踏云纹,眉眼与岁聿云至少七分相似,却要年长许多的女子立于这排执刀兵者之后,注视岁聿云几许,开口:“你没被簪花老人杀死,我很高兴。但你居然掉进了他的陷阱,当真愚蠢。”
岁聿云靠着车壁,一脸困倦,“谁派来的,查出了吗?”
“四叔的儿子。”
“听起来你已经惩戒过了。”
“挑断筋脉,关入水牢,禁止探视。”金衣女子冷冷看着他,“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
岁聿云打了个呵欠。
“就这点儿人,杀不死我的。”他对几乎就要抵到自己脸上的兵刃没有半分惧怕,一步一步往前走,“让让,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