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草心寺(2020随笔)》龙门说书人

6、宜喜宜嗔七层塔

　　《海上花》第一章，乡下外甥进城，投奔在上海开人参铺子的舅舅。
　　舅舅第一天就带外甥逛妓院，结果外甥很快花光钱财，迷上一个二等交际花，舅舅就不再理会这个外甥了。
　　舅舅在旧上海的生存本事，无非是和一个性情稳重的交际花要好，置身迎来送往的人际圈。
　　谁要买办什么古董，谁沽出什么家当，他见者有份，乐意做中间人，赚取提成。
　　舅舅当然想将这一套生存本事，如数教给外甥，可惜外甥没志向，乡下穷人家养少爷，贫寒没有激发进取心，眼馋好色，不学赚钱先花钱……
　　外甥经历了舅舅的一场花酒考试，就成了弃子。
　　当然，出于人文关怀，阅读理解不能这么写，要写浸淫世俗的舅舅薄情，引外甥堕入声色场所，冷眼旁观外甥女沦为交际花……

　　我认识的乡下穷小子们，真有野心的，读书至少是本科，资质差一点，早早出来打工，做事姿态极低，享受延迟到极后，择偶都挺精明……穷小子变暴发户，玩花头，一般都是三十五岁之后。

　　长辈有意无意，都很喜欢跟小辈玩面试，看看小辈们是什么材料，能走哪条路。
　　像我这种爱呱呱的人，就没有长辈爱我，我也喜欢把长辈当乐子……

　　我更熟悉的其实是市级以下的故事，市县镇村，人生分了四个阶层。
　　比如大部分农村娃，女孩子要是读镇初中，理解不了那些生涩的学科知识，往往辍学打工，男性好一点，家里资助一点积蓄出门闯荡，买辆卡车跑运输。
　　家长目光长远一点，让女孩子多读三年，读个卫校或财经中专，当护士或者小会计。
　　要是各村聪明机灵一点的女孩，读完高中，再多读四年本科，当乡镇老师或医生最佳。
　　最聪明的考名校，毕业能混进市县级的国家单位。
　　这一路都会非常穷困，借贷是常事，投资女孩，跟看青苗是稻子还是稗子一样。
　　路遥写的《平凡的世界》，讲的还是这段路程的美化版，毕竟男尊女卑。

　　中国社会是七层塔，市以上还有省，省以上还有北上广深。
　　爸妈能从村里走到市级单位的，在他们老一代都是生猛的寒窗苦读型，他们愿意给子女花钱。
　　市级以上的年轻人，读大专本科像是保底，有钱就送出国，没钱就使劲报补习班，拼一个名校，或者送礼找关系谋个体制内。
　　城市青年，做高级螺丝，同样不痛快。

　　无论出身，第四代年轻人都想当网红。
　　他们想跳出社会七层塔，想抛开祖上三代，想撇去先天的劣势，尽情展示自己的长处。
　　网红的精神压力很大，财务压力也大，我偶尔想给他们算账，看他们做草台班子的当家花旦，租金、人工、公关、人情往来……只增不减，风评常常夹杂荣辱，冷暖自知。
　　当然，网红怎么着都比螺丝好，前提是要脱颖而出。

　　早安，七层塔上宜喜宜嗔的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