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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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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山顶别墅区的时候,天彻底的黑透了。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在车窗上,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尾巴,像极了人脸上的泪痕。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区,每一栋别墅都金碧辉煌,甚至拥有着独一无二的名字。顾念从八岁起就一直住在第十八号别墅‘初棠’里,名字优雅,尽显文艺范。但其实他一直很想问问为什么不叫‘十八层地狱’,那样还更贴切一些。
仅半只脚踏进门,顾念的余光里便出现了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此时正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中山装,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茶,不说话时倒是也能看出些慈眉善目来。
果不其然,顾峥在等他。
顾念习惯性的摸向口袋,触手生凉,只有金属材质的打火机,烟早就没有了。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同时甩开身后拉着他的沈忆,径直走向沙发,还没坐定,便急不可耐的开了口:“这样有意思吗?”
顾峥淡定的端着茶杯,既没抬眸,也没说话,面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念愤恨的用牙齿轻嗑嘴唇,没一会儿便隐隐有了血腥味。他毫不在意的抹了下,轻笑了一声,继续刺激对方:“难怪沈嵘不喜欢你。”
顾峥端着茶杯的手,明显的顿了一下,冷声质问:“什么意思?”
顾念歪头嗔笑,得意的吐槽:“你比不上我爸的意思。”
这次,顾峥终于抬眼看了顾念一眼,怒火中烧的骂道:“你放屁。”
顾念眯着眼睛,勾着嘴角,满是计谋得逞后的得意之色。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暗潮汹涌,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一样。
如果说,顾念是一只幼鼠,那顾峥就是一只老猫。不是人们熟悉的汤姆和杰瑞,而是实打实的山猫和野鼠。猫捉到老鼠后,也不急着杀死或吃掉,就这样半放不放的养着,然后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虎视眈眈的监视着。当幼鼠鼓起勇气逃跑时,老猫就用锋利的爪子把幼鼠弄得遍体鳞伤。如此循环往复,仿佛进行了一场长达十几年猫捉老鼠的游戏。
到底还是顾念嫩了一些,率先开了口:“答应沈嵘的话,还算数吗?”
顾峥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眸光微闪,渐渐浮现出一丝哀痛。
十二年前,本以为会是一场浪漫的重逢,却阴差阳错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当他满心欢喜找到初恋女友时,对方早已结婚生子。心有不甘的他,多番纠缠,却造成了陈斌的意外死亡。不久后沈嵘也留遗书自杀,虽然捡回一条命,也一直未曾醒来,最后只留下他们八岁的儿子陈南。
这一切全都是顾峥始料未及的。他握着遗书,悔恨也有,遗憾也有。但除了完成沈嵘的遗愿------照顾陈南到其考上大学为止,其他的终究是做什么都晚了。
顾峥收回思绪,轻描淡写的问道:“答应她的话多了,你指哪一句?照顾你的那一句吗?”
“哈,照顾?我没听错吧?”顾念嘲讽的笑声从嘴角溢了出来。
“难道你住的不是我的房子,花的不是我的钱吗?”顾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语气轻蔑,态度傲慢。
“这就是你所谓的照顾吗?怕不是你对照顾两个字有什么误解。”顾念嘲讽后又觉得多说无益,便平静的说道:“无论如何,你都可以向沈嵘交差了。”
其实顾念的心情挺复杂的,这些年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痛苦不堪的生活。不管是沈嵘的一念之间,还是深思熟虑,都已经无可挽回。而自己到底是该感谢还是该恨她,也都无济于事。
“终于完成嵘儿的嘱托了,拿到通知书,就滚吧。” 顾峥抿着茶漏出一抹轻快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似的轻松模样。那一刻很不像他,或者说像极了最初的他。
顾念虽不敢相信顾峥能这么轻易的放了他,但也确实期待着能就此彻底解脱。他轻吐一口气,强势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要带他们走。”
顾峥放下茶杯,冷冷的盯着顾念,毫不客气的浇下了一盆冷水:“别痴心妄想了,嵘儿的人和陈斌的骨灰,我都不会交给你的。”
那一瞬间,顾念觉得自己也许这辈子都无法逃离出顾峥的魔爪。考上大学搬出去又怎么样?离开了这座囚笼,不做囚鸟。却又变成了风筝,牢牢地被一根线束缚着。自以为可以逃出生天,不过是另一种囚禁。
顾念低头苦笑,笑自己太天真,太SB 。再抬眸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凌厉气势,语气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十二年了,她还能醒吗?你觉得她要是醒了,知道了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会不会恨不得杀了你?”
“杀不杀的,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顾峥嘴上怒怼,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嵘儿真能醒来,杀了他又何妨。
“要不你直接弄死我得了。”顾念自暴自弃的说。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而且......”顾峥放下茶杯,一丝异样的表情一闪而过,停顿了几秒之后轻声说,“你不觉得活着的人比死了的要更痛苦吗?”
顾念从来没有如此的认同过顾峥,活着确实比死了要痛苦。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大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最后的苦果却要他尝呢?
越想顾念越控制不住怒火,他咬着后槽牙狠狠的说:“你不弄死我,那我就弄死她......”
顾峥瞬间勃然大怒,起身扬手,给了顾念重重的一耳光,怒不可揭的吼道:“她是你妈。”
顾念没有闪躲,而是噙着淡淡的笑意,近似自虐般地承受了这一巴掌。
“妈?她配吗?她抛下我,把我推入深渊,交给你这个恶魔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儿子吗?”顾念瞪着血红的双眼,盯着气的浑身颤抖的顾峥,终于体会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意料之中的,顾峥扬起手又甩了他一个耳光,咆哮着让他滚回房间去。
顾念用手指抿了下嘴角的血迹,鄙夷的看了顾峥一眼,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这两巴掌的力道很大,口腔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脸上也一片火辣辣的。
顾念知道,沈嵘就是顾峥的逆鳞、死穴。只要他稍表现出一点对沈嵘的憎恶,顾峥就会发疯。即使每次讨不到便宜,他也乐此不彼。
顾念背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目光空洞的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雨点哗啦啦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每一声都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心里,荡出无数圈悲凉的涟漪。
顾念将头埋在膝盖上,轻声哽咽:“妈,你怎么还不醒来,我想你了。”
他真的感觉很累,很累,很累了。
这场大雨一直持续了三天,才逐渐转晴。最开始只能听见稀疏的雨点儿敲击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到后来却演变成了电闪雷鸣的倾盆大雨,场面恐怖如斯,仿佛世界末日的灾难大片。
放晴的那日,整个雪城都焕然一新。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深深地吸一口,还混杂着一丝泥土的香气。柔和的阳光照在人的脸上,都是暖洋洋的,很舒服。
顾念一直昏昏沉沉的,醒来睡去,睡去又醒来,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直到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小念,醒醒,小念,醒醒.....”
顾念再次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沈忆逆着光的忧心忡忡的脸,像极了初见的那天。
其实这样的场景曾经有过很多次,在他想妈妈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受伤的时候,在他发疯的时候。沈忆总是会出现在他的身边,一声又一声的唤着他的名字,缱绻而温柔。
顾念单手掐着太阳穴,顶着蓬松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的坐起来,慢慢回想那天争吵时沈忆有没有在场。半响后,他发现自己气昏了头,居然全无印象。
“怎么了?”一开口,顾念就愣住了,嗓子沙哑疼痛。
“你好几天没下楼了,是不是又头痛了?”沈忆伸手摸着他的额头,担忧地说:“你发烧了?”
“没事。”顾念瑟缩着向后靠了靠,借故躲开了沈忆微凉的手掌。
沈忆尴尬的收回手,轻声嘱咐:“那你记得吃药,实在难受就叫我,带你去医院。”
“恩,还有别的事吗?”顾念忍着头痛,半闭着眼睛,努力克制着赶人的冲动。
“爸叫你。”沈忆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你不舒服就别去了,我去说。”
“不用,我一会儿下去。”顾念眉头紧蹙,一直等到沈忆走后,才睁开眼睛。
这几日,他每晚都被梦魇困扰。内容不尽相同也并不真实,但却同样的可怕。醒来时也都是大汗淋漓,头痛不止。
顾念缓了缓,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来一片止痛药,生生吞了下去。等药劲儿上来了些,才去浴室洗澡。
透过雾气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脸,仿佛还是8岁那年的稚嫩模样。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圆圆黑黑的大眼睛闪着光,笑起来,嘴角会微微向上勾起,眼睛也是弯弯的。
顾念用手轻轻抹去镜子上的水汽,哪还有可爱的小男孩,分明是一个菱角分明的男人。
白皙的皮肤上泛着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红晕,光洁的额头上粘着黝黑的头发。一双锐利漆黑的眼眸,宛若出没在黑夜里的猎鹰,冷傲孤清骇人。高挺的鼻梁下面,红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盛气凌人。反倒是左耳上闪着冷光的黑金耳钉,更温柔些,却也显得格格不入。
顾念穿着宽大的家居服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打开门下了楼。
顾峥正在餐厅吃早餐,沈忆不在。顾念笑了,顾峥总会有各种方法在这种时候支开沈忆的。
他坐在餐椅上,把毛巾随意的搭在脖子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明晚十点,黑夜酒吧。”顾峥边说边扔给顾念一张照片。
“还想用沈嵘来威胁我?这个理由怕是不管用了。”顾念面无表情的喝着牛奶,像是再等一场不知结果的宣判。
顾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语气轻慢:“是吗?”
“我突然想明白了,比起恨我,你更爱她。”顾念漫不经心的陈述着自己的突然明白的道理。
“你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了吗?”顾峥看向顾念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暴风雨?我以为我已经经历了世界末日呢。”顾念敢这么挑衅,一半是因为他不怕死,一半是因为他知道顾峥不会让他死,“我不去,你能拿我怎么样?监禁还是杀了我?很期待。”
“陈斌的骨灰你也不想要了吗?”顾峥面不改色的看着顾念,语气淡的仿佛在议论一只蚂蚁的死活。
“我艹你妈,顾峥,你真TM就是个畜生。”顾念愤恨的用杯子砸向顾峥,被对方轻巧的躲了过去。玻璃杯摔在了墙上,蹦起来的玻璃碎片四处纷飞,却没有伤那人分毫。
“你觉得是就是吧。”顾峥淡定的继续吃着早餐。
“除了沈嵘就是陈斌,真是低级透了。顾峥,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顾念诅咒完,捏着照片准备上楼。
顾峥心想,我的报应早来了。不然嵘儿怎么睡了那么久还不醒呢?
他坐直身体,看着顾念的背影,严肃的发出了警告:“顾念,别以为你翅膀硬了,就能飞走了。我说过的,只要你还在乎沈嵘和陈斌一天,你就永远别想摆脱我。”
顾峥说的对,只要他还惦记着沈嵘和陈斌,就永远也逃不掉。
顾念进屋后,背抵着门,紧紧地握起了拳头,不甘也无奈。
顾峥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他去打一个人,然后再被一群人打,这其实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难熬的。难熬的是,那种前路一片黑暗的恐慌,和对未来的绝望。
夏天的夜晚和白天总是截然不同的,清风徐徐,一点都不会觉得闷热,还很舒服。唯一遗憾的就是这座城市太耀眼,只有三两颗并不醒目的星星。
繁华的街道上,车子被司机开的极快,半开的车窗,风吹进来,狠狠地抽在了顾念的脸上,下车时,头发几乎都立了起来。
他用手顺了顺头发,由于发丝柔软,很快便恢复了原样。只是额头还有些烫,碰到微凉的指尖,立刻就打了一个寒颤。
顾念今天只穿了件简单的白T,搭配淡蓝色的破洞牛仔裤和一双板鞋,甚至拿掉了左耳的耳钉,打扮的中规中矩,像个走错地方的乖学生。
黑夜酒吧,他来过几次,还算熟悉。因为这里的老板是沈忆,顾念每次来都会先点一杯低度数的特调酒,不用付钱,挺好的。
来之前,他已经看过了照片,还震惊了好一会儿。
照片上的男人应该只有二十五六岁,深棕色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从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可以看到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显得矜持而禁欲。性感的嘴唇微挑,笑的有些邪气。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后面隐藏着一双勾人射魄的桃花眼,眼神里带着魅惑,极具风骚。很难想象,这个人是怎么把矜持和风骚两种完全相反的气质,如此和谐的融为一体的?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极品大帅哥,同时也是那个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斯文禽兽。
不知道他的车修好没?是怎么作死才惹到顾峥这个大麻烦的?有那么一瞬间,顾念竟有些不忍心,但一想到前几日,那人轻佻挑逗的行为,又觉这个人理所当然的欠揍。
带着这些疑惑和怨念,顾念走进了‘黑夜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摇曳的灯光,舞池里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香烟,酒精和荷尔蒙的味道,都是酒吧里该有的模样。
他坐在吧台边,照例点了一杯低浓度的特调酒‘醉爱’,调酒师十年如一日的边调酒边对客人诠释这杯酒的意义:“坠入爱河,醉于爱情......”
酒单上关于这杯酒的介绍,用的是胡适的梦与诗, “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顾念特别喜欢。
他一边喝酒一边看向四周,因为那人实在是太耀眼,太突出,顾念很轻松的就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人。
依旧戴着那副金丝边的眼镜,穿着一身休闲服,慵懒闲适的靠在沙发卡座里,这么看起来倒是比照片上要更温柔平和一些。
旁边还坐着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长得也都挺耐看的,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杯酒进肚,他慢慢的向目标位置走过去。眼镜帅哥已经连喝了两杯,似是什么原因被罚了酒。顾念心想,帅哥,今晚不知道是你比较倒霉还是我更倒霉。
顾念一把抓住对方衣领的时候,眼镜帅哥正端起第三杯酒准备喝。
顾念毫不犹豫地挥起了拳头,朝着眼镜帅哥白皙英俊的脸上狠狠地砸了过去,拳头打在脸上的时候,眼镜片碎裂了。碎片狠狠地刺进了顾念的手背上,也划破了眼镜帅哥的眼尾。
顾念像是个不知疼痛的机器人一样,用流着血的拳头,快准狠的朝着眼镜帅哥的腹部,肋骨连续挥出了好几拳,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眼镜帅哥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有些发蒙,都没来得及做防御动作,就感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快速地从脸上蔓延开来,然后是腹部,肋骨。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尖叫声,酒杯破裂声,混杂着音乐声刺破了耳膜。等到同桌的朋友反应过来时,眼镜帅哥已经半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顾念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挺惨的,满身都是刺目的血迹,应有他的也有对方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把人杀了呢。
顾念没有过多停留,迅速转身离开了酒吧。由于没有及时把碎片拨出,又多次击打,碎片反复割裂的伤口现在特别的深,估计眼镜帅哥也好不到哪去。
血珠一串串的冒出,顺着手指流到了地上,一直延伸到酒吧门口。